“性命只有一条,这个道理我懂的,在秦王府,我那般嚣张,是因为我知道朱老二不敢杀我,到了开城,我会收敛地 ,九江放心好了,我不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胡闹的……”
见他主意已定,说的还挺有道理,李景隆再多劝说也无用,只得作罢……叮嘱他事事小心。
而后,朱守谦便前往帅帐,向蓝玉禀报自己决意前往开城赴宴一事。
蓝玉闻言,觉得自己看穿了朱守谦的心思。
这朱铁柱是惦记开城王宫之中的珍宝、美色,想趁机捞些好处,咱也是从年轻人过来的,这点小九九,咱懂得。
如今圣旨勒令全军休战,左右无事,让朱守谦入开城走一趟,去耍耍,也行。
“既然你执意要去,便多加小心。”蓝玉淡淡嘱咐一句,挥手应允。
得了主帅准许,朱守谦立刻点齐麾下一百余名精锐护卫,披甲持械,备好车马行囊。
不多时,一行人汇合等候在营门外的李芳远使团,浩浩荡荡朝着开城方向策马前行,烟尘一路绵延……
第410章 热闹的开城 5
一路扬尘滚滚,马蹄哒哒踏碎郊野的暮色。
朱守谦端坐骏马之上,神色看似淡然慵懒,实际上,心里面一直在盘算着事呢。
自打明军兵临高丽国境,一路势如破竹,碾压高丽守军,北地尽数纳入大明掌控,眼看大军便可一鼓作气攻破开城……灭了高丽。
竟然要停了。
他不理解,自己的爷爷远在应天,不了解这边的情况,可为何,蓝玉舅公也胆小了。
当然,朱守谦并不清楚,灭国之战,灭了高丽,在蓝玉心里面不算多大的军功,他心中还盘算着北元那些事呢……
不过,对于这个结果,朱守谦打心底里抵触、不甘,甚至愤懑难平。
方才李芳远登门宴请,他第一反应便是厌烦至极,可就在他走出帅帐的那一刻,一个大胆又稳妥的念头,猛地钻进了他的脑海,瞬间让他改变了主意。
要是自己这个靖江王,在开城出了意外,那还停战吗?
按照自己在皇爷爷心中的分量……这,说实话,朱守谦根本拿不准,不过,这确实是一个破局之法,也是此时唯一的一个破局之法。
他在脑子里把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过了一遍,宴席上言语挑衅,让高丽人下不来台,当众挑李成桂的刺,试探他的底线,甚至直接找个由头翻脸,看看高丽人敢不敢动他。
每一种方案都有风险,每一种都可能在翻车。
虽然他想着搞事,那他可不愿意拿着自己的性命去搞事。
他忽然有点理解太孙为什么做事总是那么谨慎了,这分寸拿捏的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不过想到最后,他也释然了。
管他呢,见机行事。
他朱铁柱这辈子从来就不是靠脑子吃饭的,临场发挥才是他的强项。大不了到时候随机应变。
即便,在开城的时候人家做的面面俱到,自己挑不出来什么毛病,也发不了飙,出了开城,自己跑到山沟沟里面躲个两三个月就是个法子。
一路上,身旁的李芳远数次侧身搭话,介绍开城风物,言语恭敬周到,句句透着小心翼翼的示好。
可朱守谦满心都在盘算着心中的计策,全程充耳不闻,目光平视前方,一言不发,压根懒得搭理身旁的李芳远。
李芳远何等聪慧,见这位大明王爷面色冷淡、神游天外,便知对方无心与自己闲谈,当即识趣地闭了嘴,不再多言,只是默默策马引路……
与此同时,开城之内,快马信使早已从城外疾驰而归,直奔王宫,将靖江王朱守谦应允赴宴、晚间入城的消息,禀报给了李成桂。
李成桂得报,眼中精光一闪,当即下令全城布置,一大早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彩灯。
贯通南北的御街大道、王宫内外的宫墙廊道、巍峨的城门城楼,乃至城墙垛口之上,尽数挂满五彩灯笼。
恰逢月夜,清辉月色与满城灯火交相辉映,将沉沉夜色彻底驱散,入夜的开城亮如白昼,恢弘盛大,极尽尊崇之仪……
而李成桂要的,就是这份声势!
他要让开城所有文武、宗室、百姓尽数看见,是他李成桂,能请来大明宗室郡王,能得大明正视,能执掌高丽国运……
暮色深沉之时,朱守谦一行百余名披甲护卫,浩浩荡荡行至开城城门之下。
望见眼前灯火璀璨、盛大空前的景象,朱守谦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微微勒住马缰,短暂驻足。
想来,朱守谦也未曾想李成桂竟搞得如此铺张隆重……
此时,城门之下早已百官列队,肃立等候。
文武两班整齐分立,冠带整齐、神色肃穆,无人敢肆意喧哗。
队列最前方,一身重臣朝服的李成桂身姿挺拔,气度沉稳,静静等候着大明贵客莅临。
李芳远快步上前,翻身下马,侧身恭敬地对着朱守谦介绍,声音清亮,传遍四周:“殿下,此乃家父,门下侍中、总领高丽内外军政诸事……”
话音落下,李成桂上前一步,姿态恭谨至极,一口流利纯正的汉话响彻当场,微微躬身行大礼:“李成桂,见过大明靖江王殿下,殿下千里远来,开京蓬荜生辉。下邦小臣,不胜荣幸!”
礼数周全,谦卑有度,挑不出半分错处。
身后密密麻麻的高丽文武官员、宗室勋贵,见状齐齐躬身行礼,声势整齐浩大。
面对众人行礼,朱守谦只是摆了摆手。
今高丽朝堂上的局势很复杂。
虽然李成桂已经实际掌控了朝政,但朝中并非所有人都服他。
那些世代效忠王室的旧臣、那些当初支持主战派的中庸派,甚至还有高丽宗室,如今虽然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唱反调,却也不甘心就此沦为李成桂的附庸……
待百官礼毕,李成桂便也上了马,陪同朱守谦入城。
一行人马踏着满街灯火,沿着通明御街缓缓前行,长街两侧灯笼摇曳,光影流动,将整座王城衬得富丽堂皇。
一路直行,直达满月宫前。
王宫丹陛之下,早已有人静静等候。
那是如今高丽的在位已经一个多月的大王,年仅七岁的王氏幼主王昌……
小小孩童身着规整的高丽帝王冕服,身形单薄,面色稚嫩,被一众内侍宫女簇拥着,规规矩矩立在宫门前,学着大人的模样躬身等候,眼底藏着不属于孩童的拘谨与惶恐。
这是李成桂特意安排的场面,以高丽君王之礼,亲迎大明藩王,撑足宴会排场……
朱守谦翻身下马,目光落在身形单薄、一脸怯弱的幼主身上。
他缓步上前,对着这位有名无实的高丽小王,微微躬身还礼。
礼毕起身,他望着孩童稚嫩怯懦的模样,看着这被权臣裹挟、身不由己的小小君王,轻声吐出三个字,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唏嘘:“可怜啊。”
声音不高,恰好让身侧的李成桂听得一清二楚。
只是李成桂并未放在心上,只抬手恭请:“殿下,请入宫赴宴。”
朱守谦颔首,抬步踏入满月宫。
巍峨王宫雕梁画栋,殿内烛火高悬,珍馐美馔早已摆满案几,丝竹雅乐低回婉转,一派盛世宴饮之景。
宴会座次早已排布妥当。
正中主位,留给高丽大王。
左侧尊位,单独设一席,是专属于大明靖江王朱守谦的贵宾座,地位超然,凌驾所有高丽臣子之上。
待朱守谦入席落座,年幼的王昌被内侍引着坐上主位,小小孩童端坐高位,手足无措,全程沉默拘谨,如同一个精致的摆设。
随着内侍一声唱喏,夜宴正式开启。
殿外乐声悠扬,数十名身着高丽传统舞裙的貌美女子缓步入场,身姿轻盈,长袖翩跹,随着乐曲缓缓起舞,姿态柔美动人……
朱守谦目光也挪移到了这些貌美女子身上………他看的入神,一回头,便发现刚刚还坐在那里的高丽大王王昌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带下去了……
第411章 干票大的 1
朱守谦微微皱了皱眉,目光在那把空椅子上停了片刻,随即又移开了。
一个被大人摆布的孩子,在不在席上又有什么分别。
他又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歌舞女子的身上,跳的是真好看,自己要是能组建一个高丽歌舞队,那以后在应天,定是非常有面子的。
正在朱守谦看着歌舞,浮想翩翩时,李成桂拍了拍手,殿中舞姬们齐刷刷地停了舞步,敛袖躬身,鱼贯退出了殿门。
丝竹声也歇了,大殿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余下火盆里银霜炭轻微的爆响。
李成桂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端着酒盏躬身行了一礼,语气依旧是那种恭敬到无可挑剔的谦卑:“殿下远道而来,是高丽上下百世之幸。臣代高丽满朝文武,敬殿下一杯。”
朱守谦端起酒盏,与其遥碰一下,随后,仰头灌了大半杯。喝完之后,朱守谦看着李成桂那张谦恭的笑脸,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老家伙能在短短一个月里把持朝政、另立新王、血洗主战派,绝不是个省油的灯……自己还是不能托大啊……
朱守谦想到这里,脸上倒是多了几分笑意,端着酒盏朝李成桂扬了扬:“多谢李大帅款待了。”
听到朱守谦回话,李成桂脸带笑意的拱手。
殿中坐着的,几乎囊括了此时高丽朝堂上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
李成桂的心腹自不必说,李芳远、李芳硕兄弟分坐两侧,赵英珪等将领也在席间。
可更让朱守谦感兴趣的,是坐在对面的那几排人。
他们穿着规整的高丽朝服,姿态恭敬,可眉宇间那股子压抑着的阴沉和不甘,是怎么也藏不住的……这一点,朱守谦也是能察觉到的。
坐在最前排的,是年过六旬的老臣郑梦周。
此人在高丽文坛和政坛的声望极高,据说他生而异秀,肩上有一颗黑痣排列如北斗,自幼饱读《中庸》《大学》,是如今高丽硕果仅存的理学宗师。
他此刻端坐席间,面色平静如水,手持酒盏却不饮……
坐在郑梦周旁边的是李穑。
李穑出身高丽的一个门第并不高的家族,他的曾祖李昌世、祖父李自成均无官职,只是地方乡吏,父亲李谷早年在高丽登科,后凭借在元朝考中制科而振兴家门。
因其父是元官员,他凭借父荫,获得元朝国子监生员的资格,赴元大都入读国子监,深受程朱理学熏陶。
再往后一排,坐着几个高丽宗室。
其中最显眼的,是定昌君王瑶。
这位宗室远支年纪不大,面容清瘦,眉宇间却自有一股王族子弟的矜贵气。
他是神宗的后裔,在高丽宗室里辈分高、人望也不低。
此刻他端坐席间,既不跟李成桂的人搭话,也不跟郑梦周那边的人多聊,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偶尔端起酒盏抿一小口,目光在朱守谦和李成桂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掂量着什么……
李成桂敬完酒,殿内气氛比方才松弛了几分。
但,朱守谦却明显感觉到,松弛只是表面,实际上还是有着一根绷得极紧的弦,只不过自己没有进去,不知道紧到了什么程度。
最先松开那根弦的是郑梦周。
这位老臣端着酒盏站起身来,先是朝朱守谦微微颔首,然后转向主位方向,那里已经空了,他顿了一下,便顺势转向全殿,朗声说道:“老臣曾有幸出使上国,面见大明洪武天子。”
“洪武陛下起于微末,定鼎中原,肃乱世、安万民、修礼法、整山河,万国蛮夷,无不俯首称臣,此乃千古未有之圣治……”
一番颂词,极尽尊崇,将大明天子的威仪、大明王朝的强盛吹捧得淋漓尽致,听得殿中众人纷纷附和点头,无人敢反驳半句……谁敢想到,半年之前,也是在大殿之中,诸多官员提及朱元璋无不冷艳嘲讽,乞丐,和尚的形容词都没有断过……
这才过去了半年,一切都变了。
那些嘲讽最凶的,现在正在黄泉岛上排队领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