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李景隆一直紧紧盯着他。
让队伍离开北平之前,都没有单独行动的机会。
越往北走,风雪越大。
等过了辽阳,士兵们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远远望去像是整支队伍都在冒烟。
终于在洪武二十年十二月初,这支冻得瑟瑟发抖的队伍抵达了鸭绿江畔的明军中军大营。
这座大营扎得极有气势。
蓝玉治军向来严苛,帅帐居中,周围营盘层层叠叠,拒马、鹿角、壕沟一应俱全,哨楼上的兵士裹着厚厚的毡衣,刀枪在雪地里闪着冷光。
营中炊烟袅袅,马嘶阵阵,偶尔有一队骑兵从辕门驰出,马蹄踏碎积雪,溅起一片白雾。
这一年对蓝玉来说,确实是顺风顺水的一年。
冯胜和常茂翁婿互咬,双双被褫夺兵权,朱元璋将北征帅印交到他手里,他蓝玉这辈子头一次真正意义上独掌大军。
在这之前,他还干了一件痛快至极的事。
太孙在土木堡遇袭的消息传到辽东时,他气得当场就要拔刀出征宰了纳哈出,被傅友德死死拽住。
后来纳哈出降了,这口气他始终没咽下去。
朱元璋的旨意下来之后,他点了五千精骑,一人三马,不带辎重,轻装疾行,越过边境直插草原腹地,见人就杀,见帐篷就烧,三十七天扫了十一个部落,斩首一万三千余级,俘虏牛羊马匹不计其数。
直到草原上又开始下雪,他才带着那面被血浸透了的蓝字大旗慢悠悠地回来。
这一仗打得草原上残存的北元部落闻风丧胆,也让他蓝玉的名字从辽东一路响到了应天。
回来之后冯胜便被撤了职,帅印便落到了他手里。
他站在中军大帐里,望着墙上那张巨大的高丽舆图,心里头盘算着,等打完这一仗,他蓝玉的名字就该跟徐达、常遇春放在一起了。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股冷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
亲兵单膝跪地,抱拳禀道:“侯爷!靖江王殿下与曹国公到了,正在辕门外等候!”
蓝玉放下手中的炭笔,浓眉微微一挑。
太孙的信他早就收到了,朱守谦和李景隆此行的目的他也一清二楚,军配司,给北地军户找媳妇,说白了就是跟在他大军屁股后面收拢高丽降民中的未婚女眷。
当然,有的时候,未婚不未婚的,在真正的处事时候,不太重要,不过,因为要写在史书上,那么未婚两个字就重要些了。
当然,书上跟现实,是有区别的。
这事蓝玉没意见,太孙亲自写信来嘱托,又是给边军谋福利的好事,他乐得配合。
只是朱守谦这人他没怎么打过交道,只知道这家伙是个不安分的主儿。
他整了整身上的甲胄,大步走出帅帐,朝辕门走去。
远远便看见朱守谦和李景隆翻身下马,朝他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拜见永昌侯!”
蓝玉笑着迎上去,伸手虚扶了一把,嗓门洪亮,中气十足:“靖江王,曹国公,一路辛苦了!太孙的信咱收到了,你们的来意咱也清楚。来来来,进帐说话!”
三人入了帅帐。
蓝玉让人端上热茶和几碟肉干,自己在主位上坐下,打量着坐在对面的两个人。
朱守谦裹着件厚实的狐裘,脸上的淤青早就好全了,只是左眼眶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青黄,看着像是被风吹出来的冻伤……
朱守谦灌了一大口热茶,把茶碗往桌上一墩,便迫不及待地开口了,嗓门比蓝玉还亮堂:“永昌侯,我来的路上就听说要打了,怎么到现在还没动静?”
蓝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李景隆,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有几分无奈,有几分被外行人问了个幼稚问题之后的好笑,更多的是一种身经百战的老将对战场条件的笃定和耐心。
他把茶碗搁下,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开口道:“靖江王啊,这是打仗,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天太冷了,一时动不了手。你这一路走来,不觉得冷吗?”
朱守谦把狐裘的领口松了松,挺了挺胸膛,理直气壮道:“冷啊。可军中都是大小伙子,火力壮,扛得住。”
蓝玉闻言只是一笑,面上也看不出喜怒,只是深深看了朱守谦一眼,这小伙子不长脑子吧。
李景隆最是机敏,见状立刻插话,语气恭敬而审慎:“永昌侯,依您之见,准备什么时候进军,跨过鸭绿江?”
蓝玉收回落在朱守谦脸上的目光,抬手指了指身后墙上那张巨大的舆图,语气恢复了运筹帷幄的沉稳:“不急。高丽那边,李成桂已经在鸭绿江对岸布了防线,据说修了不少工事,调了好几万人马。”
“那李成桂是高丽这几年冒出来的最能打的将领,曹敏修那些人还在后方扯皮,他倒是先把兵马拉到了前线。”
“不过在咱看来,都是土鸡瓦狗。”
“等过了今年明年阳春三月,咱们的铁骑踏过去,他那几万人就是纸糊的。”
………………
第四章……
第399章 我来清君侧
蓝玉这人,看似粗莽跋扈、杀伐刚烈,心里却透亮得很……
太孙朱雄英亲自敲定的边地新政、军户婚配、安抚北地将士诸事,自打他接到书信后,便将其放在头等位置,半点不敢敷衍。
故而对于奉旨前来、替太孙坐镇军中的朱守谦与李景隆,蓝玉打心底里高看一眼。
尤其是李景隆,蓝玉也曾带过一年半载,再加上,他老子李文忠的关系,在蓝玉的眼中,这就是自家后辈。
至于朱守谦,虽是不算熟稔,可他也算是太孙亲信,因此待他亦是极为热情。
三人围坐帐中,闲谈一路风尘、北地军情、边地风物,说说笑笑,气氛极为融洽。
闲话片刻,蓝玉大手一挥,朗声吩咐帐外亲兵:“备宴!上酒肉!”
“二位千里奔波、风雪行军,一路辛苦,今日咱军中设宴,好好犒劳一番!”
不多时,中军大营宴席摆开。
军中宴席不似朝堂繁文缛节,没有精致珍馐,却胜在实在丰盛。
大块熏肉、整只烤禽、醇烈老酒、热气军羹摆满案几,豪气十足、烟火极盛。
酒过三巡、菜过数味,气氛愈发松弛。
蓝玉端着酒盏,随口问道:“你二人此番带军北上,临时扎营在何处?安顿可还稳妥?”
李景隆放下酒碗,从容应答:“回永昌侯,我部兵马屯在大营南侧五里之外,依坡扎寨、临水驻营,防务周全、粮草充足,已然安顿妥当。”
蓝玉闻言满意点头,咧嘴笑道:“稳妥便好。”
“往后在军中驻扎,无事便常来中军大营走动!咱这里酒肉管饱、热茶常备,不必拘束客套,只管过来闲谈议事!”
朱守谦不住的点头。
不知怎么回事,朱守谦只觉蓝玉这位舅公,虽是杀伐狠厉的沙场名将,却性情坦荡、豪爽真诚,极对自己胃口……
一席酒宴酣畅淋漓,吃喝尽兴。
二人起身拱手,正要辞别离去,返回自家营地休整。
蓝玉却抬手拦下,语气笃定:“急着走作甚?”
他放下酒盏,眼神陡然正经几分:“我已派人将好各营主将、义子亲将全都叫到了中军大营。”
“当众再说一遍规矩!”
“太孙交代的诸事,是我辽东全军头等大事,半点马虎不得!”
话音落下,蓝玉当即传令。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帐外脚步雷动、甲叶铿锵。
四五十名各营统领、义子战将尽数齐聚中军大帐。
一众武将身披甲胄、身姿魁梧,个个都是跟着蓝玉出生入死、镇守辽东的嫡系心腹,气场肃杀、气势森然。
偌大中军大帐,瞬间被铁血军气填满。
众人齐齐躬身行礼,声震大帐:“参见大帅!”
蓝玉端坐主位,目光扫过帐下一众心腹将领,方才席间的豪爽笑意尽数收敛,眉眼锐利、气势压人,整座大帐瞬间落针可闻。
他沉声开口,字字铿锵、句句落地有声:“今日召尔等前来,不为战事、不为操练,只为重申一件事,太孙殿下亲自主抓的边地军户安置、将士婚配诸事!”
“太孙体恤我北地戍边将士,年年风雪守国门、岁岁沙场卫边疆,远离故土、孤身戍边,半生苦寒、无有家室。”
“特意下旨统筹,为咱们边关弟兄张罗婚配、安顿家室,让我辽东数十万将士老有所依、壮有所家!”
“这是太孙的圣德,是天大的恩泽!”
说到此处,蓝玉语气陡然严厉,眼底闪过厉色:
“咱把话撂在这里!”
“明年开春,我军进入高丽后,你们这些将领、不许近水楼台先得月!”
“谁敢手伸太长、抢占恩泽,坏了太孙的苦心、乱了军中规矩!”
“咱二话不说,直接剁了他!”
“绝不姑息!”
最后一句,声色如雷、杀气凛然。
帐下四五十名战将,个个心头一凛,连忙齐齐躬身拱手,齐声应命:“末将谨记大帅军令!绝不敢违!”
众人心中透亮至极。
平日里,大帅待一众义子义孙、嫡系将领,亲近无比,吃喝同享、荣辱与共,一口一个孩儿、孙儿,亲热无间。
可所有人都清清楚楚——顺他者,便是亲如骨肉的义子义孙;
逆他者,便是败坏军纪的军中败类!
真触了底线、违了军令,所谓义子恩情、多年情分,尽数作废,杀伐绝不手软!
一旁侧坐的朱守谦,全程静静旁观。
他看着端坐主位、一言压服数十悍将、气场震慑满帐枭雄的蓝玉,心底震撼无比,眼底满满都是崇拜。
少年心性,最是慕强。
在朱守谦心里,瞬间生出无比清晰的感慨:自家二叔秦王、三叔晋王、四叔燕王,三位藩王加在一起,气场、威望、治军手段、铁血气魄,都比不上眼前这位蓝玉舅公!
蓝玉虽也性情粗莽、动辄骂人、脾气火爆,可他每一分傲气、每一分霸气、每一分威严,都是实打实的军功堆出来的……
骂人有底气、发火有资本、控场有威望,一举一动皆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气概,比几位叔叔那种端着架子的藩王气派,要强百倍千倍……
朱守谦不知不觉沦为蓝玉的铁杆迷弟。
自此往后,他几乎寸步不离蓝玉左右。
蓝玉处理军务、排布札令、调遣兵马、训斥将官、规划防线,他便乖乖坐在一旁观摩,蓝玉召集议事、排布战局、推演攻守,他便静静旁听。
半点不觉得枯燥,反倒越看越佩服,满心满眼都是名将风范、沙场格局……
他彻底沉浸在观摩军务、追随名将的新鲜感里,几乎把自己原本的随军差事、本职任务忘得干干净净。
一旁的李景隆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却半点不以为意。
李景隆心思通透、人情练达,看到朱铁柱跟蓝玉关系处得不错,在李景隆看来,这是天大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