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宗藩无害,诸王跋扈扰民、滋生祸端已是肉眼可见的隐患……
若说宗藩无用,汉唐权臣篡国、江山倾覆的血泪教训历历在目……
他作为太子,不能反驳父皇毕生心血制定的国策……
可作为父亲,他也无法否认自己儿子方才那番话里句句都是实情。
只能沉默以对。
而朱元璋瞧着自己的太子不开口,也不追问。
只是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从洪武初年扫平四海、定都应天开始,朱元璋便日夜思索大明万世基业该如何稳固。
他是布衣起家,深知外臣不可信,权臣不可托,外戚不可依,藩镇不可容。
世人皆恋权位,唯有血脉至亲,才是江山最牢靠的屏障。
于是他力排众议,定下宗藩分封之制。
将自己的一众子嗣分封天下,镇守九边要塞、坐镇四方疆土,掌军权、治属地、卫社稷。
他始终笃定,只要朱氏子嗣遍布山河、手握重兵,朝堂之内无论生出何等奸佞乱臣,终究无法篡夺朱家江山。
哪怕朝中权臣作乱、朝堂动荡,在外的诸王亦可起兵勤王、清君侧、安天下,保大明社稷永续。
这个念头,他坚守了整整二十年,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当年大封诸王之时,朝中并非无人劝谏劝阻。
开国诸将之中,沉稳如徐达,曾私下委婉进言,言皇子年少掌重兵、割据一方,日久必生骄纵之心,宗室权势过盛,恐为后世隐患,忠勇如李文忠,也曾上书谏止,直言藩王权力过重,日后难免尾大不掉,祸乱朝纲。
还有无数文臣百官,或委婉规劝,或直言利弊,不过,他全都当作王八念经,不听不听……
当时的朱元璋,心意如铁,固执己见,他历经乱世,看透人心凉薄,不信文臣风骨,不信武将忠心,只信流淌着朱家血脉的至亲骨肉。
在他眼里,外臣再忠,终究是异姓旁人,唯有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子孙,才会真心守护这万里江山。
他笃定自己看得通透、算得长远,笃定这套宗藩制度,是护佑大明千秋万代的万全之策。
二十年光阴流转,他看着诸子就藩守土、镇守边疆,北拒蒙元残余,南平四方蛮夷,心中只有欣慰,从未深思其中弊端。
哪怕偶有诸王骄纵跋扈、逾制妄为、扰民滋事,他也只当是年少顽劣、小节有亏,稍加惩戒便可收敛,他一直以为,自己定下的规矩,便是大明万年不变的铁律,能让朱氏江山代代相传、永世安稳。
可今夜,他最看重、最寄予厚望的好圣孙,他认定能扛起大明万里山河的太孙朱雄英,用几句看似醉后的疯话,将他坚守二十年的信条,彻底击碎……
这些话,绝不是一时醉酒的胡言乱语,是日夜深思、反复推演后,深埋心底的真心话。
有些话,说的人不一样,听的人,感觉也都不一样了。
之前,朱元璋只看到,也只愿意看到宗藩之利,却刻意忽略了背后的万丈深渊。
诸王掌军守土,看似屏障万千,可若是镇守四方的宗室子弟腐朽堕落、骄奢淫逸、横行霸道呢?
若是这些本该守护江山的朱家子孙,反过来鱼肉百姓、祸乱地方、滋生内乱呢?
拱卫江山的根基一旦腐烂,比外臣篡国、权臣乱政更为可怕……
朱元璋沉默良久,方才缓缓抬眼,看向始终垂首不语的太子朱标。
“标儿,你也回吧。”
“今夜之事,咱得好好想一想。”
朱标闻言,微微抬头,连忙躬身轻声道:“父皇,夜色尚浅,儿臣……再陪父皇小酌两杯,解解烦闷?”
朱元璋闻言,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疲惫的厌烦,低声重复道:“不喝了,不喝了。”
“今夜酒,够了……”
这酒哪里是醉人,分明是乱心。
朱标见状,不敢再多言,恭敬躬身行礼:“是,儿臣遵旨。父皇保重龙体,儿臣告退。”
说罢,他轻手轻脚转身,缓步退出奉天殿,偌大的宫殿,再次只剩朱元璋一人独坐孤灯,深陷无尽沉思之中。
而此时,东宫朱雄英寝殿之中。
朱雄英早已安卧在床,双目紧闭,脸颊依旧带着酒后未散的绯红,呼吸均匀绵长,一副沉沉醉睡的模样。
马皇后坐在床沿,拿着温热的锦帕,细细轻柔地为他擦拭脸颊、额头,动作温柔至极,眼底满是心疼。
常氏也在床边站着,很是心疼的看着自家儿子,不一会儿,太子朱标回到东宫的消息传来,常氏立即过去,找他算账。
而马皇后守在床边静坐片刻,见朱雄英睡得安稳,呼吸平稳,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
她知晓奉天殿今夜必有变故,再三叮嘱宫人好生伺候,又嘱咐太医随时留意太孙状态,切勿懈怠,随后才轻步转身,悄然离开寝殿,去了奉天殿。
殿门轻轻合上,殿内彻底归于安静。
片刻之后,原本熟睡的朱雄英,缓缓睁开了双眼。
眸中哪里还有半分迷离醉态?
清澈透亮,沉静深邃,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方才的醉态、含糊的呓语、摇摇欲坠的身形,全是他刻意伪装而出。
唯有借着醉酒之名,以疯言醉语为遮掩,才能毫无顾忌说出所有心里话。
醉话无过,真言可藏。
今日一番话,他句句真心,却句句借酒说出,只求能在皇爷爷心底埋下一颗怀疑、深思的种子。
只要这颗种子种下,让皇爷爷开始审视自己的国策、审视宗藩的弊病、审视大明的未来,便是最大的成功。
为日后宗藩改制、铺下最重要的第一步路。
黑暗的寝殿中,朱雄英睁着双眼,静静望着头顶的纱帐,心中思绪万千。
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低声轻叹一声。
前路漫漫……
铺垫已做,余下的,便静待天时、静待帝心……
心绪落定,他不再多想,缓缓闭眼,安然休憩。
这一夜,他睡得安稳沉实,无半分心事扰眠。
次日,天刚蒙蒙亮,天光破晓,晨雾未散。
朱雄英早早起身,洗漱更衣,整理衣冠,神色从容平和,看不出半分昨日醉酒的痕迹……
第393章 你都忘了
朱雄英昨日一回来,便去了奉天殿,跟爷爷喝大酒,还没有跟自己的母亲,皇奶奶好好说会儿话呢。
朱雄英收拾妥当后,第一个去寻的便是母亲常氏。
朱雄英进入常氏寝宫的时候,常氏正坐在窗下喝一碗温热的红枣羹,见儿子进来,放下碗便拉着他上下打量,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昨夜怎么喝了那么多酒、有没有头疼、有没有让太医看过。
朱雄英一一应了,又陪着母亲说了会儿话,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常氏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从常氏院里出来,路过书房时,他看见朱允炆已经坐在窗前读书了……
少年端坐案前,捧着一卷书,声音清朗地诵读着,丝毫没有察觉窗外有人经过。
再往前走几步,朱允熥的房门还紧闭着,他进去看了看,果不其然,朱允熥还在呼呼大睡。
………………
随后,朱雄英才带着道承,一众随从前往坤宁宫。
马皇后刚用完早膳,见大孙子进来,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
她拉着朱雄英在身旁坐下,攥着他的手不肯松,左看右看,像是在检查他有没有少了根头发。
然后便开始了一通长长的叮嘱。
叮嘱许多之后,马皇后忽然话锋一转,讲到了郭宁妃,也讲到了鲁王,甚至,第一次对着朱雄英说起了她的亲生儿子被罚到凤阳的这件事情上来。
“宁妃这些日子,每日都要来坤宁宫给鲁王求情,她每次来,我每次都要驳她。”
“玉哥儿啊,你做的是对的。”
“秦王,燕王犯了错,尚且要在凤阳陵寝闭门思过,更何况是一个毫无功勋的鲁王呢。”
“玉哥儿,你觉得对的事情,你就去做。”
“奶奶啊,还有,你爷爷,都会支持你的。”
朱雄英闻言,有些诧异。
秦王也回凤阳大半年了,燕王马上都一年了。
马皇后从未当着朱雄英的面提及两人,也从未给两人求过情,而这个时候,主动说起,不是给压力,而是给支持。
“皇奶奶,孙儿清楚的。”
马皇后闻言轻轻点头。
“快去吧。”
“你皇爷爷此时正在奉天殿等着你呢。”
“别让他久等了。”
“是,皇奶奶。”朱雄英说着,站起身来,朝着马皇后躬身行礼,随后,往后退了数步,这才转身离去。
而马皇后看着自己孙子的背影,笑了笑……
“重八啊,重八……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这不,有一个你怕的人了……”
当朱雄英跨进奉天殿时,他一眼便看见朱标已经坐在左侧下首了。
朱雄英走到御案前,躬身行礼:“孙儿见过皇爷爷。”
朱元璋抬起头来:“玉哥儿,免礼。”
“谢皇爷爷。”
说着,朱雄英直起身抬头一看,心里头便咯噔了一下。
老爷子眼窝深陷,两只眼睛底下挂着两道浓重的黑眼圈,面色虽然如常,可那眼底的血丝和眉宇间掩不住的疲惫,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他昨夜没有睡好。
看来昨晚那些借着酒劲说出来的话,已经触及到了他灵魂了,导致,他一夜都未曾睡好。
朱雄英心里头转了几个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恭恭敬敬地站到一旁。
他正准备说几句请安的话,旁边坐着的朱标却忽然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调侃,又藏着几分父子之间才有的敲打:“玉哥儿啊……”
“哎,父亲。”
“你昨日好大的威风啊,就喝了这么多酒,就那么厉害,要是让你多喝一些,那还得了……”
朱雄英转过头,看向父亲,脸上浮起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和茫然:“父亲此言何意?”
朱标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语气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调子:“昨日晚上的事,你都忘了?”
朱雄英微微低下头,脸上浮起几分不好意思的笑意,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窘迫和惭愧:“父亲,孩儿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