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263节

  他完全可以用长兄的身份,好好的教教鲁王做人。

  从二叔居所走出去的朱雄英,离开高墙,前往朱守谦等人的驻地。

  这一路上,他思虑甚多。

  他跟鲁王朱檀,曾经在大本堂一同进学过。

  那个时候的十叔。

  勤奋。

  好学。

  对先生尊敬,对身边的兄弟手足,也是客客气气。

  虽然不能说是十好学生,但也不至是现在的混账啊。

  让一个正常人,变成疯子。

  需要多长时间。

  只需要三年。

  他就藩刚刚三年。

  拥有无人管束的权力,也只有三年时间。

  可这就短暂且漫长的三年。

  朱檀,就已经被权力腐蚀的面目全非了……

  当然,更让朱雄英有些无法接受的事情是,自己皇爷爷对待此事的态度。

  那日,朱雄英在奉天殿中,刚刚说好要亲自前往应天,他人还没有离开奉天殿呢,又有人前来奏陈鲁王不法事。

  当时,朱雄英就在旁边。

  自己的皇爷爷气的暴跳如雷。

  可,他第一个想要处罚的。

  却不是他的儿子。

  而是……

  鲁王妃。

  在朱元璋的视角下,自己的儿子这么荒唐,完全是因为鲁王妃这个贤内助,没有起到他贤内助的作用。

  朱雄英完全不能接受这种混账逻辑。

  在听到朱元璋想要赐死鲁王妃的时候,当即,就坚决反对,蹦起来反对。

  他甚至跟朱元璋爆发了一场,这么多年,都没有过的语言争锋,实际上,一开始的时候,朱雄英很是克制。

  还想着跟自己的皇爷爷说事实,讲道理。

  “爷爷,治国讲律法,治家讲公道!”

  “天下谁人不知,藩王就藩,手握权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是自主决断!”

  “鲁王身为大明藩王,成年立业,位列宗亲,享天下供奉,他自己作恶荒唐,为何罪责全归一介内宅妇人?”

  当时的朱元璋听完自己的大孙子这般反驳自己,当即声音也大了:“妇人乃一家内主!夫失德,妻不谏,便是失职!何为贤内助?不能匡正夫君,便是罪该万死!”

  而朱雄英一听,这老小子偏心偏成了这样。

  那怎么行。

  当即,他的声音也大了几分。

  “好一个贤内助!皇爷爷这规矩,怕是只用来苛责女子!敢问皇爷爷,鲁王在外肆意妄为、横行不法,是鲁王妃捆着他的手脚逼他做的?是鲁王妃按着他的头逼他荒唐作恶的?”

  “内宅规劝,本分所在!夫君有错,妻子若贤,必死谏阻拦!她缄口不言、纵容包庇,便是同罪!”朱元璋还是那句话。

  夫君犯罪,妻子同罪。

  “那孙儿倒要问问皇爷爷!天下男子犯错,皆是枕边人不贤?朝中百官贪赃枉法、徇私舞弊,是否也要抓其家眷赐死?边关将士犯错违令,是否也要追责其妻?若夫君顽劣成性、刚愎自用,听不进半句良言,难道也要女子以命抵罪?”

  “朝堂是朝堂!宗室是宗室,百官是百官,岂能混为一谈!”

  “道理本是一个道理!法不责无辜,罪不连无辜!鲁王是成年人,不是三岁稚童!他自己心性不堪、德行败坏,不知自律、不懂守礼,犯下滔天错处,皇爷爷不重罚作恶之人,反倒要杀一个从未作恶、只是无力管束夫君的女子!此等逻辑,何以服宗室?何以服天下百姓?”

  “朕是天子!朕要正家风!皇家媳妇,担得起荣华,便扛得起罪责!享受皇家尊荣,便要担规劝之责,担不起便是死罪!”

  “尊荣是皇家给的,罪责却要凭空捏造!皇爷爷,何为贤妻?规劝不听、屡教不改,便是神仙在世,也唤不醒一个疯癫之人!鲁王妃身居内宅,受制于藩王,一言一行皆要看夫君脸色,她能如何?是以死相逼?还是忤逆夫君、日日相争?”

  “那是她身为王妃的本分!既入皇家门,就要尽皇家责!”

  “本分不是背锅!不是所有男子的无能与荒唐,都要女子买单!今日若是寻常百姓家,丈夫作恶,官府可会治妻子死罪?百姓家不行,皇家便可行?只因皇权在上,便可颠倒黑白、强人所难?”

  “你!你这逆……你在教朕做事?”朱元璋已经非常生气了。

  “陛下,您不仅仅是鲁王的父亲,你还是全天子子民的父亲,你别忘了,您是天子……大明律法,罪罚相当!谁作恶,谁伏法!鲁王的错,一丝一毫都该落在鲁王身上,不该半分转嫁鲁王妃!皇爷爷今日若真赐死鲁王妃,日后宗室人人心寒,天下人人非议!人人都会说,洪武天子治家,只会欺辱妇人,不敢严惩逆子……”

  “朕惩治儿媳,是整肃内宫家风!”

  “家风是约束全员,不是只苛责妇人!若鲁王妃屡次怂恿、撺掇鲁王作恶,孙儿第一个请命杀她,绝不姑息!可如今无半分证据证明王妃挑唆,仅有鲁王自身荒唐,便要无辜之人赴死,此乃冤杀!”

  “……”朱元璋不吭声了。

  “陛下一生最恨冤假错案,最恨不公不义,为何偏偏在自家家事上,失了公允,乱了法度?”

  眼瞧着自己最上心的大孙子,一口一个陛下的称呼自己。

  暴怒之下的朱元璋,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哎,咱方才气昏了头,一时迁怒妇人,的确偏颇!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鲁王不法,严惩鲁王!鲁王妃无错,无罪无责,当既往不咎、保全性命!为正规矩,可将鲁王妃暂且安置秦王府静养,将鲁王圈禁凤阳,至于如何责罚,还需陛下示下……”

  当时,郭英还在场,吓的大气不敢出。

  而老十鲁王,正是武定侯郭英的姐姐郭宁妃所出……

第386章 打造笼子

  朱雄英,朱元璋,这对爷孙的第一次语言冲突,是以朱元璋的暂时退让结束了。

  不过,朱雄英清楚知道一件事情,自己的皇爷爷不会一直退让。

  自己有朝一日,注定改变不了朱元璋的想法。

  宗藩问题。

  是他们爷孙之间无法避免的冲突……

  老朱家的奇葩太多了,要有约束,要把他们手中的权力关进牢笼中。

  实际上,对于宗藩问题最好的解决途径,就是让洪武天子自己主持,不管是削藩,还是移藩,还是打造笼子来关押王权,朱元璋自己来干,那就不会出什么乱子……

  可想让洪武天子把自己苦心制定的宗藩制度推翻,这个难度,也是极大的……

  不过,此时正在凤阳的朱雄英,并不清楚,在他们爷孙争执后,朱雄英离开应天的那个晚上。

  朱元璋一夜未眠……

  他也在琢磨着这个事。

  自己的儿子在跟前都是好好的,各个懂礼貌,知廉耻,看个美女都脸红,怎么一跑到自己给他们准备的王府,准备的封地,就变了样……

  还有……

  自己的大孙。

  在跟自己争执的时候,在喊自己陛下的时候,那眼神,里面好像藏着……

  藏着失望……

  实际上,朱元璋对于自己的太子,对于自己的太孙非常满意。

  他并不觉得自己能胜过刘邦,李世民,赵匡胤,可是,在培养儿子,培养孙子这块,上述这三个老家伙,拍马也比不上自己……

  特别是嫡长孙的培养。

  三代皆贤,这还得了。

  在朱元璋的心中,自己这大孙子生得姿容轩朗,具华日朗月之表,气度卓然,天子之貌。其心性仁善宽和,常怀赤子悲悯,视万民如手足,怜惜苍生、体恤黎庶,全无纨绔骄矜之态。

  才德样貌皆属上乘,既有皇家风骨,又怀爱民之心,每每思及,便觉后继之君,也有了后继之君,心中甚是宽慰……

  朱元璋是打心眼里面喜欢,疼惜。

  儿子是骨血。

  自己这大孙子不仅是骨血,还是大明朝的未来。

  孰轻孰重,朱元璋拿的很清楚。

  所以,他在跟自己大孙子争执到像争吵起来的时候。

  他退让了……

  这种退让,是本能的退让。

  他没有惩处鲁王妃。

  反而根据自己大孙子的要求,把鲁王发配到了凤阳去……

  而这边朱守谦,李景隆两个人跑回驻地后,便立即下令,收拾东西,马上出发。

  这道命令一下,整个营地立马乱了起来。

  吆喝声、催促声、木箱落地的磕碰声、士兵杂乱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乱糟糟响彻整片营地……

  就在这片慌乱嘈杂之中,朱雄英骑着马,带着一众随从来到了驻地之外。

  营中的朱守谦和李景隆得到通报,心中皆是一紧,不敢有半分耽搁,赶忙外出迎接。

  “臣,见过太孙殿下!”

  朱雄英端坐马上,目光淡淡扫过乱糟糟的营地,又落躬身行礼的朱守谦身上,眼底无怒无厉……

  他并未开口驳斥半句,反而轻轻翻身下马,缓步走上前,伸出双手亲自扶起了身形紧绷的朱守谦,随后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大哥。”

  “你在凤阳做的这件事情,已经让孤失望一次了。”

  “孤不希望,再有第二次。”

  朱守谦浑身一震,心中羞愧与惶恐交织,连忙挺直身子,垂首沉声应答:“臣,谨记殿下教诲,绝不再犯!”

  语气温恭,再无半分此前的桀骜莽撞。

  随即,朱雄英转头,目光落向一旁躬身侍立的李景隆,语气温和了几分,轻声唤道:“九江哥。”

  李景隆心中一凛,立刻拱手躬身:“臣在!”

  “你盯着大哥,约束军纪,稳住军心,切莫再生事端,别忘了你们肩膀上的担子,不能一直胡闹啊。”

  “臣遵旨!必当尽心竭力,不负殿下所托!”李景隆应声领命,态度恭敬诚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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