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樉从躺椅上坐直了身子,眉头拧成一团,嘴里骂骂咧咧道:“这不是苍蝇吗?阴魂不散的东西,他到底想干什么?”
那护卫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那见还是不见?”
“见!为什么不见?”
朱樉哼了一声,又躺了回去,重新闭上眼,恢复了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要是不见他,他还以为咱怕了他不成。”
“把他叫进来。”
护卫领命而去。
不多时,院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朱守谦和李景隆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朱守谦脸上那几块淤青在日光下格外显眼,左眼眶的青黄还没褪干净,鼻梁上的膏药也还贴着,可他脸上的笑容却灿烂得像是来赴喜宴。
他看见朱樉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便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礼,嗓门亮堂却礼数周全:“侄儿拜见二叔。”
朱樉缓缓睁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小子恭恭敬敬地躬着身,脸上挂着笑,看不出半分前两日在皇陵对着祖宗牌位阴阳怪气骂他的嚣张。
朱樉没有让他直起身,也没有给他看座,只是靠在躺椅上,语气里满是狐疑和警惕:“你这小子,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怎么,还想再打一架?”
朱守谦直起身,摇了摇头,语气诚恳而坦率:“二叔,我打不过你。”
“我现在再过来打,那不是自讨苦吃吗。侄儿今天来,就是专程来拜访二叔的。”
朱樉闻言,从躺椅上坐直了身子,咬着牙瞪着他,声音拔高了几分:“你前日在皇陵把我贬低成那个样子,今日又来拜访我作甚?”
“二叔,您看您咋还公私不分呢?”
“侄儿前日在祖宗牌位面前骂的,是那个放利子钱、祸国殃民的秦王。”
“侄儿今天来拜访的,是我朱家本家的二叔。”
“这又不是一回事。”
朱樉咬着后槽牙,太阳穴上的青筋微微跳动。
这他妈的,这小子又骂了他一次。
“好。现在拜访完了。你赶紧滚吧。”朱樉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不行。”朱守谦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脸上的笑容半分未减,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理直气壮的撒娇意味:“侄儿一路舟车劳顿,去辽东高丽还有重差要办。来到凤阳好几天了,也没人宴请侄儿一顿,让侄儿吃顿好的、喝顿好的。”
“所以今日专程过来,想让二叔请咱吃一顿饭,喝顿酒,咱们叔侄好好叙叙情谊。”
“我跟你有什么叔侄之情可叙?”朱樉瞪着他,声音里满是不可理喻的震惊:“你就是来恶心咱的!”
“绝对不是。”朱守谦说得一脸诚恳,然后侧过身,指了指身旁的李景隆,“二叔您看,九江也跟着呢,我们是一起来陪二叔喝两盅的。”
朱樉看了一眼李景隆,李景隆赶紧躬身,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笑。
朱樉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又把目光移回朱守谦脸上,沉默了良久,然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九江,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让这混账东西跟我坐在同一张饭桌上。”
李景隆赶紧躬身,连声道谢,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
朱樉吩咐下人去灶上做几个菜,又让人搬了张小桌摆在厅堂里,先上了酒。
朱守谦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在桌边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
朱樉坐在他对面,依旧是那副爱搭不理的模样,端着酒杯自己喝自己的,眼皮都不抬一下。
李景隆坐在朱守谦旁边,如坐针毡,真难受啊。
正在这时,院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被推开,朱棣大步跨了进来,脸上的表情又是焦急又是无奈。
原来朱樉的护卫见朱守谦又“打上门来”,怕这两人又像上回那样打得不可开交没人敢拉,赶紧派人跑去请了燕王。
朱棣刚接到消息的时候根本不想来,上回他就在场,虽然没动手,事后照样被耿炳文报到父皇那里,他到现在还不知道会不会因此被加罚。
可那护卫跑来说得十万火急,说靖江王已经进院子了,他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放心不下他二哥,匆匆赶了过来。
他一进门,看见的却是三个人围坐在小桌旁,桌上摆着酒壶酒盏,朱守谦正端着一杯酒往嘴边送。
朱棣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这是啥情况。
握手言和,涛声依旧了。
朱樉看见他进来,倒是松了一口气,赶紧招手道:“老四来了,来,坐坐坐,赶紧入席。”
朱棣依言坐下,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还没搞清楚状况。
不多时,灶上的饭菜端了上来,几碟家常小菜,一壶烫好的黄酒。
四个人围坐在小桌旁,场面却诡异至极。
朱樉端着酒杯只跟朱棣说话,偶尔也跟李景隆碰一杯,对朱守谦却是眼皮都不抬一下,仿佛桌上根本没有这个人。
朱棣也不怎么跟朱守谦说话,只是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目光在朱守谦和他二哥之间来回游移,心里头盘算着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李景隆倒是左右逢源,陪着朱樉喝一杯,又陪着朱棣喝一杯,再陪着朱守谦喝一杯。
虽然,两个叔叔都不愿意搭理他,他也不恼,朱樉前面说对了,朱守谦这次来,还真是存了恶心秦王的想法来的。
正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甲胄碰撞的脆响。
那脚步声不是寻常护卫的动静,而是大队重甲士兵列队行进时特有的沉闷轰鸣。
厅堂里四个人同时放下了酒杯。
院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两队全副武装的重甲士兵鱼贯而入。
两排四十余人并列站在院中,将不大的院子堵得严严实实。
长兴侯耿炳文大步跨了进来,腰间挎着宝刀,面色严肃,站在门边一言不发。
紧接着,又是十几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校尉鱼贯而入,在重甲士兵前方列队站定,手按绣春刀,面无表情。
朱守谦手里的酒杯悬在了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朱樉和朱棣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不安。
这怎么这么大的场面。
这是谁来了。
然后在众人的疑惑下,一个身影从甲士和锦衣卫之间缓步走了进来。
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腰间束着玉带,身姿挺拔,眉目俊朗。
正是大明太孙,吴王,朱雄英……
第383章 口谕有那么长……
朱雄英缓步朝厅堂里走来,脚步不紧不慢,月白色的常服衣摆在青石板上轻轻扫过。
道承紧随其后,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手按在腰间的绣春刀上。
朱守谦看到朱雄英后,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他颤颤巍巍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来,声音都变了调:“太……太……太……太孙?您怎么,来了……”
太孙怎么亲自前来了,难不成自己这次跟秦王打架,那么严重吗,都让太孙殿下亲自追来了。
朱樉和朱棣也同时站了起来。
李景隆是背对着院门坐的,听见朱守谦那结结巴巴的“太孙”二字,猛地转过头来,赶紧起身。
四个人快步迎到院中,齐齐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不同程度的紧张和心虚:“臣等恭迎太孙殿下。”
朱雄英朝着他们点了点头,而后迈步走到厅堂门口,落在那张摆着酒菜的小桌上。
他的视线在那些碗碟和酒壶上停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平淡:“不错。正吃着喝着呢?”
他迈步跨进厅堂,走到小桌旁,低头仔细打量了一眼桌上那几碟还没怎么动的菜,有酒有肉,吃的还不错。
“咱怎么听说,你们在打架呢?看来这架打得并不厉害嘛。还能坐在一起喝酒吃饭,挺好。”
“都别在门外等着呢,快进来坐,接着吃,接着喝,你们吃完喝好了,咱在说事。”
朱樉和朱棣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闪过一丝忌惮。
朱樉想起的是西安承运殿,他坐在偏位上,把太孙说得哑口无言,得意洋洋地以为自己赢了,结果呢,他老爹来了,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朱棣想起的是北平承运殿,他被蒋瓛半夜叫过去,以为是锦衣卫问话,推门进去却看见父皇坐在他的王座上等着他。
两人此刻心里头同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让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出:老爹不会又跟来了吧?就在门外盯着他们的吧。
四人起身,慢悠悠的走进了厅房。
朱守谦抢先一步,拿起放在桌子上的筷子,双手捧到朱雄英面前:“殿……殿下,您吃,您也吃。这菜还热着呢,二叔这儿厨子手艺不错——”
朱雄英接过筷子,看都没看他一眼,随手往桌上一扔。
筷子在桌面上弹了两下,骨碌碌滚到碟子旁边,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厅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朱雄英拉了把椅子,在桌旁坐下,然后抬手朝四个人往下按了按,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冷不热的平淡:“都坐吧。”
四个人依言落座,却没有一个人敢真的坐实了。
朱樉只坐了半边椅子,腰杆挺得笔直;
朱棣双手搁在膝上,目光微微低垂;
李景隆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朱守谦更是半个屁股悬在椅子外面,随时准备再站起来。
李景隆,朱守谦完全是给朱雄英面子,而朱棣,朱樉,完全是搞不清楚此时是什么样子的状况,太孙的天子跟班在不在门口,故,他们才显得这般恭顺。
朱雄英的目光从四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朱守谦身上,缓缓开口:“说说吧,怎么会在祖陵打起来?”
朱守谦蹭地又站了起来:“太孙殿下……”
“我们是切磋!”
“真的是切磋!二叔说要考校考校侄儿的武艺,侄儿就陪二叔过了几招,对吧二叔?”
说着,他朝朱樉使劲递眼色。
朱樉也站起身来。
“殿下,我们真的在切磋,是,长兴侯,误会了。”朱樉的话音落下后,一直站在门口的耿炳文气的牙痒痒,那他妈是切磋吗,那就是打架,殴斗。
朱雄英看着朱守谦那张还挂着淤青的脸,看着他鼻梁上那块膏药和左眼眶那圈还没褪干净的青黄,沉默了两息,然后从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切磋个屁。在哪里不能切磋,在祖陵切磋?在祖宗牌位面前切磋?”
他这话一出,朱守谦把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垂下头,不敢再狡辩了。
朱樉也微微低下了头。
“皇爷爷听闻此事,非常生气。”
“他老人家让孤前来,办两件事。”
“第一件,告祭祖陵。你们两个在祖宗面前大打出手,惊扰了祖先在天之灵。孤今日到了凤阳,头一件事便是去享殿焚香祷告,替你们这两个不肖子孙给祖宗赔罪。皇爷爷说了,他这张老脸,都替你们在祖宗面前丢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