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说越委屈,声音都带着点怨念:“别看我在家里面躺着,可东宫的事情我是清楚的,黄子澄、齐泰他们,早就摆上庆功宴了!”
“太孙亲自请吃饭,太子殿下都去了,吃香的喝辣的,酒喝得畅快得很!就咱俩,在这儿趴着挨板子,连口热酒都喝不上,也没人记着咱俩的功劳,你说亏不亏?”
他越说越激动,拍了拍担架扶手,纱布跟着抖:“我看啊,咱俩不如自己凑活凑活,摆个小桌,整点酒肉,自己给自己办个庆功宴,委屈谁,也不能委屈自己啊。”
李景隆被他说得心里也有点痒痒,可一想到屁股上的伤,又蔫了下去,叹道:“行了行了,别折腾了,等伤好了,咱好好喝一顿,到时候不醉不归,现在先忍忍。”
朱守谦还想再争辩两句,刚张开口,刚刚过来传话的小厮又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喘着气喊道:“公爷!又来人了!”
李景隆头都没抬,不耐烦地挥挥手:“知道了,老规矩,礼物放下,人打发走,就说我伤得重,不见客。”
小厮苦着脸:“公爷,人家……人家又没带礼物!”
李景隆一听这话,瞬间皱起眉头,心里嘀咕:今天真是邪门了,一个朱守谦不带礼物,又来了个不带礼物的,这都是些什么人?
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今儿真是巧了,不懂规矩的全凑一块儿了,谁啊?”
“是……是太孙殿下身边的道千户。”
这话一出,李景隆猛地一愣,不过,片刻后,也就反应过来了。
“快!”
“快请!”
“赶紧把人请进来!”
“是!”
小厮连忙转身往外跑,李景隆急急忙忙侧过脸,对着还趴在担架上的朱守谦,压低声音,语速飞快:“你赶紧躲躲!”
“躲?我躲个毛啊!我都这样了,能躲哪儿去?床底下?还是柜子里?再说了,咱俩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就是趴在这儿养伤,就算太孙来了,亲眼看见了又能怎么样?”
李景隆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心里直叹气:真是跟这人做共事,早晚得被他气死,一点规矩都不懂,半点眼色都没有。
没一会儿,脚步声传来,道承缓步走了进来,刚到门口,脚步一顿,没有立刻往里走,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屋内,看到床上趴着的李景隆和担架上趴着的朱守谦后却没说话,就静静站在门边。
李景隆一看他这架势,心里瞬间明白了,他站在门口不进来,肯定是后面还有人。
果不其然,道成身后,一道越发修长挺拔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这身影正是朱雄英。
朱雄英穿着一身月白色常服,料子细腻,腰间系着玉带,墨发用玉冠束起,面容俊朗。
他走进屋内,目光落在并排趴着的两人身上,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开口,声音清润,带着几分调侃:“真巧啊,大哥,九江哥,都在。”
朱守谦一听太孙来了,瞬间来了精神,也顾不上屁股疼了,使劲往上拱了拱身子,趴在担架上仰起头,一脸委屈又带着点撒娇的语气,嚷嚷道:“太孙!你咋来了!你咋先来看李九江,不先去我府上看我呢?我论资排辈,可比他大!你这当弟弟的,太不讲究了!”
朱雄英闻言,忍不住笑了,缓步往前走,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没跟他争辩。
道承很有眼色,连忙上前,从旁边随从手里接过一把太师椅,稳稳放在屋子中央的位置,动作麻利又恭敬。
朱雄英顺势坐下,脊背挺直,双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既有储君的端庄,又不失少年人的洒脱,目光再次看向两人,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大哥,你在应天城里搞出这么大动静,担架上躺着,招摇过市,百姓都围着看,孤想不知道你来了曹国公府,都难啊。”
朱守谦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突然,他想到了自己为什么出来。
“太孙殿下,那……李善长那老头子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变成认罪了?”
这话问的很直接。
李景隆一拍额头。
没救了。
朱雄英闻言,神色却没有什么变化:“一些陈年旧事,牵扯到多年前的旧案,大哥和九江哥,还是不要知道的为好,知道多了,反而容易惹麻烦。”
朱守谦急了,连忙追问:“那……那这事对太孙您,您不伤心吧。”
朱雄英看着他一脸紧张的样子,心里微微一暖,语气柔和下来:“大哥放心,孤不伤心,你们不必为孤担心。”
“我来找你们,不是说李善长的事,是有一件事,需要你们养好伤后,替咱办一下。”
两人闻言,面对喜色,乖乖趴着,眼巴巴看着朱雄英,一脸期待。
朱雄英看着两人,目光先落在朱守谦身上,开口问道:“大哥,你还记得吗?当初咱们从土木堡走的时候,你跟边地的军户们说过,要想办法让他们能成家立业,在边地扎下根,对不对?”
朱守谦一听,立刻点头:“记得!当然记得!我当时就是看那些军户太苦了,守着边关,拼死拼活,连个媳妇都娶不上,连个家都没有,太可怜了!”
说到这儿,他又忍不住叹气,一脸无奈:“不过……我也就是随口说说,安慰安慰他们罢了。”
“真要办这事,太难了!”
“那是成千上万的军户,不是一个两个!”
“一个两个,我还能拿出点俸禄帮衬帮衬,成千上万,就算皇爷爷给我的俸禄再高,我也扛不住啊,根本没那个能力!”
朱雄英看着他一脸为难的样子,微微点头,语气笃定:“你没有这个能力,我有。”
“最近,我想到了一个法子……”
第360章 逼格太高了
“法子?”
“给那些军户们找婆媳的法子,哎呦……呦……”
朱守谦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
语气太过急促,身上也有了动作,受伤的臀部上又钻来一阵钻心的疼,让他当着李景隆,朱雄英两个人的面,打了个寒颤,呻吟了一声。
朱雄英看着朱守谦,笑了笑……他现在对于这个大哥,没有什么看法,只有喜爱。
甚至,朱雄英都在着手推进靖江王再进一步的事宜。
而李景隆就没脸看了,自己到底跟个什么人共事啊,有那么疼吗,还拉了音,御前不能失礼,这不是最基础的为臣之道吗。
当然,李景隆也只是心里面非议,他若是拿这事对朱守谦说,那朱铁柱定是上来一句,我们都是姓朱的……
朱雄英坐在太师椅上,脊背挺直,神色从容,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他先把这两日跟朱元璋、朱标商议的章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北地军户的婚配困境说起,到朝廷打算定一套新规矩。
当然,这些规矩,无非就是那些。
严刹纳妾之风。迁民授田,官府主婚……等等一系列现在正在推进,却几乎难以完成的事情。
朱雄英在说这些的时候,很是郑重。
朱守谦,李景隆两个人刚开始听的时候,也是一脸严肃,后来越听越觉得不靠谱。
朱雄英说的很多,朱守谦听的久了,手不自觉挠着后脑勺,眉头皱成一团,一脸懵圈:“殿下……你这规矩是好,可……可这也太慢了啊!”
他急急忙忙开口,也顾不上屁股疼了:“禁纳妾、迁民、授田、禁溺女,少说要三五年才能见点成效!”
“北地七八万光棍,现在就眼巴巴等着娶媳妇,五六年,年轻一些的军户还好使,老的那些,枪都凉了!再说了,勋贵宗室那么多,你定了规矩,底下人阳奉阴违,你还能一个个盯着?”
“根本管不住啊!”
朱雄英停住话头,看着他那副急躁的模样,嘴角微微一弯:“大哥,你不能再纳侧妃纳妾了。新规矩出来,亲王郡王都在里头,管得着亲王,自然也管得着郡王。”
“你洪武二十年刚纳了一个侧妃,按照规矩,你就要五年后,才能纳妾了。”
朱守谦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点什么来捍卫自己纳侧妃的权利,可对上朱雄英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吧……”
朱雄英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李景隆。
李景隆趴在床上,赶紧表态,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殿下,我肯定严格按照规矩来,绝不超标。”
“那就好。”朱雄英靠回椅背,双手搭在扶手上,恢复了那副从容笃定的神色,“你们说的没错,光靠律法,太慢,也不是长久之计。所以还得有个快的法子。”
“纳哈出归降,带了四十万众,里头未婚配的女眷少说有万人。”
“这些女眷眼下都南下安置,咱亲自去跑这个事,想办法把她们迁过来配给北地军户。但这还不够,所以,你们两位的差事来了。”
朱守谦和李景隆对视一眼,两人的目光里都燃起了一丝期待的火苗。
“你们俩伤好以后,去一趟辽东。”
朱雄英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笃定,像是在说一桩早就安排好了的行程。
“辽东重归大明版图,高丽那边最近有些想法,不太安分。舅公蓝玉已从漠北大胜归来,正在调整大军,不日将移师辽东,给高丽一个教训。你们要随军。”
朱守谦一听“随军”两个字,眼睛登时亮了起来,撑着胳膊肘把上半身又抬高了几分,嗓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冲锋陷阵?咱终于能上阵杀敌了!”
“不。”朱雄英抬起手往下按了按,示意他冷静,“你们不是去冲锋陷阵的。仗,有舅公打。你们在后面跟着……”
“你们是大明军配司的人。”
“大哥,你是军配司主事。”
“九江哥,你是军配司长史。”
朱守谦的表情凝固了。
李景隆的表情也凝固了。
不是什么将军,而是什么狗屁主事,长史,这,这跟他们的爵位,靖江王,曹国公,好像不搭啊。
屋子里安静了好几息。
军配司——这名字听起来既不像户部,也不像兵部,更不像任何一个正经衙门。
这到底是个什么衙门?
“五万。”朱雄英伸出五根手指,语气简洁明了,像是在下达一道军令:“三十岁以下,十岁以上的女子,五万人……”
“明年,年底要交差……”
“咱会专门从京营给你们调拨一支军队,专门归你们两个人调遣……”
“你们的器械,粮食,都是专配的。”
“并且,咱还会给你们请王命旗牌……”
“龙纹金牌一面,令旗一对。军配司之事,便宜行事,各卫,各军皆不能阻挠,违例者军法处置……”
朱守谦和李景隆同时把目光从朱雄英脸上收回来,转向对方。
朱守谦趴在担架上,李景隆趴在床上,两人隔着一尺的距离四目相对,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震惊、茫然,以及一种被命运开了个巨大玩笑的荒诞感。
前面冲锋陷阵的蓝玉大将军,都没有这种配置。
自己这两个拉纤保媒的,还能请得动这种规格的令牌吗……这世间是不是乱套了。
“殿下,您这是……”
“拿我们开玩笑的吧,皇爷爷,能允了。”
朱守谦开口问道。
而一旁的李景隆同样如此。
给军户们婚配,事情确实是大,可,不应该大到这个地步吧。
给他们两个人的逼格也太高了吧。
“你们责任重大,若是不自成一系,没有排面,你们是办不成事情的,领军打仗无非就是那些事情,你们这次的对手,不是高丽的军队,而是,咱们自己的军队。”
“你们是从他们手上,抢夺战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