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行礼退下。
吴王册封的消息,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退朝后,几位非淮西出身的官员在宫门外“偶遇”,默契地放慢脚步,低声交谈。
“胡相今日在朝上一言不发,有意思。”
“淮西那帮人如今抱得更紧了。常大将军的外孙封了吴王,蓝玉那伙人还不乐翻天……”
“岂止是乐翻天。蓝玉得知消息在营中放话,说什么‘以前侍奉大吴王,往后侍奉小吴王’。这话传出去,啧啧……”
“太子殿下仁厚,本是好事。可若让目无法纪的这帮淮西勋贵坐大,将来……恐成祸患啊……”
淮西勋贵与太子一脉绑定太深,如今吴王册封,等于给这绑定又加了一道锁。
那些非淮西出身的官员,那些在洪武朝战战兢兢求存的文臣,难免要多想一层……甚至,还要去煽点风,吹点火……
就比如,此时的蓝玉还根本不知道朱雄英被封了吴王,这句以前侍奉大吴王,往后侍奉小吴王不合规矩的话,就已经安在了他的头上……
南京城外,龙江大营。
中军大帐内,气氛与城内的暗流涌动截然不同。
这里是武将的天地,粗犷、直率、杀气腾腾。
沐英坐在主位,面庞刚毅,眼神锐利。
他是朱元璋的养子,自幼与朱标一同长大,情同手足。
此刻他正与蓝玉及几位将领推演西征方略。
沙盘上山川纵横,代表敌我的小旗密密麻麻。
甘肃十八族番民首领在今年八月联合起来,欲行不轨之事,这个事情朱元璋得知之后,便让沐英为主帅,蓝玉为副帅,洪武十二年正月,大军开拔。
开拔之期已不足月余。
故蓝玉,沐英这段时间一直都在军营之中,即便是李贞去世,他们都没有回到京师参加葬礼。
众将正在商议之时候,帐外亲兵匆匆进来,附在蓝玉耳边低语。
蓝玉眼睛一亮,脸上顿时绽开笑容:“当真?!”
“千真万确。圣旨昨日下的,如今满城皆知。”
“好!好!”蓝玉抚掌大笑,声震军帐:“陛下英明!”
众将面面相觑。
沐英皱眉问:“蓝将军,何事如此高兴?”
“皇长孙被陛下封为吴王了!”蓝玉满面红光,“吴王!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陛下登基前就是吴王!这封号给了咱外……给了长孙,天大的恩宠!”
沐英先是一怔,随即也露出笑容:“确是喜事。吴王殿下聪慧仁孝,当得此封。”不过,也就片刻之后,沐英就笑不出来了。
蓝玉要回京道贺。
此言一出,帐中寂静。
一位副将硬着头皮劝道:“军法森严,主将擅自离营……”
“离什么营?咱就回去半日!”蓝玉大手一挥,“沐英,你也跟咱一起去!你是太子爷的兄弟,雄英是你侄儿,这喜事,咱们得一起贺!”
沐英脸色一沉:“西征在即,你我身负皇命,岂能因私废公?军法如山,陛下若知,你我都担待不起。”
“陛下知道了也不会怪罪!”蓝玉不以为意,“这是给吴王道贺,多大的事!当年咱们不也给陛下道过贺?如今给吴王道贺,天经地义!”
“此一时彼一时。”沐英站起身,语气严肃,“当年是当年,蓝将军,你若执意离营,本帅只能按军法处置。”
两人对视,帐中气氛骤然紧张。
蓝玉瞪着沐英,半晌,忽然笑了:“好,好,你是主帅,你说了算。不过——”
他话锋一转,“咱请半日假,总行吧?快马来回,误不了事。”
“蓝将军!”
“就这么定了!”蓝玉转身就往外走,“咱去去就回,营中有你们看着!”
“将军!不可!”几位将领连忙阻拦。
蓝玉却已大步走出帐外,声音远远传来:“备马!咱回京!”
众将看向沐英,等他决断。
沐英站在帐中,面沉如水。良久,他挥了挥手:“让他去吧。”
“这……”
“拦不住的。”沐英苦笑,“他那脾气,你们不知道?况且……”他顿了顿,“他说的也有道理,给吴王道贺,陛下未必真会怪罪。”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忧虑重重。
蓝玉这般张扬,这般无视军纪,表面上是给吴王撑腰,实则是在给那孩子招祸啊……
奉天殿内,朱元璋正在批阅奏疏。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躬身禀报:“蓝玉擅离军营,说是要给吴王殿下道贺,单骑回京,现已入城,回到府中张罗贺礼去了。”
朱元璋笔尖一顿,朱砂在奏疏上晕开一团红渍。
他放下笔,缓缓抬头:“沐英没拦?”
“劝了,没劝住。”
毛骧等了半晌,小心问道:“陛下,是否要派人拦截?或……训斥蓝玉”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东宫的方向。
冬日薄阳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算了。”
“陛下?”
“他也是……一番心意。”朱元璋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长孙封王,他这当舅公的,想去道贺,情理之中。”
“可是,一次是情理,两次是习惯,三次……就是跋扈,咱都记着呢……”
第30章 放假?
这个时候的蓝玉已经表现出来了自己的军事才能。
这是毋庸置疑的。
但,此时的他之所以能成为淮西勋臣核心人物,并不是因为他的军功,而是因为他是常遇春的妻弟。
李文忠,徐达,冯胜等人也是因为常遇春的面子,而高看他一眼。
洪武初年军功赫赫的大将里面,蓝玉多少排不上号。
虽然从朱标那里论,他跟朱元璋是平辈,但实际上,蓝玉却是朱元璋的后辈……再加上,蓝玉跟太子,跟吴王的关系亲近,此时的朱元璋虽然心中不快,但,还是忍着。
在另外一个时空中,细致研究,会发现晚年的朱元璋并不是滥杀,是有着他的一套逻辑,而一切的起源,说白了,都是朱标走了,朱允炆年幼,他担心的是,朱允炆压不住淮西的悍将们。
蓝玉的府邸在南京城东,离皇城不算远。
他风风火火回府,府中管事见老爷突然回来,慌忙迎上。
“老爷,您怎么……”
“少废话!”蓝玉大手一挥,“开库房!把咱那些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拿出来!”
管事一愣:“老爷要送礼?送谁?”
“送咱外孙!”蓝玉满面红光:“雄英封吴王了,天大的喜事!快去,把那对玉麒麟、那柄镶宝石的短刀都备上!”
管事这才明白,忙带人去张罗。
不到半个时辰,便已经背好。
蓝玉亲自检查——玉麒麟是和田籽料,通体莹白;短刀刀鞘镶着红蓝宝石,刀刃寒光闪闪……
“行,就这些。”蓝玉满意点头。
“老爷,”管事小心翼翼提醒,“您这身戎装……”
蓝玉低头一看,自己还穿着军营里的铠甲,风尘仆仆。
他一拍脑门:“差点忘了!换衣裳!”
等蓝玉换上一身常服,骑着高头大马,带着礼物来到东宫时,已是午后。
守门侍卫见是蓝玉,忙进去通报。
朱标正在书房处理政务,闻报眉头一皱:“蓝玉?他不是在军营吗?”
话音未落,蓝玉已大步流星走进来,声如洪钟:“太子殿下!咱来给吴王道贺了!”
朱标放下笔,看着眼前这位满脸喜气的蓝玉,脸色渐渐沉下来:“父皇给你放假了吗?你不是在龙江大营备战吗?怎么跑回京了?”
“嗨,这不是听闻长孙殿下封了吴王嘛!”蓝玉笑容满面,“这么大的喜事,咱这当舅公的,能不来道贺?”
朱标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蓝玉,你身兼征西副帅,大军开拔在即,你擅自离营回京,可知道这是什么罪过?”
“罪过?”蓝玉一愣:“咱就回来半日,道个贺就走,能有什么罪过?太子殿下,这可是咱们自己家的喜事,我肯定要过来道贺啊!”
“家事是家事,国事是国事!”
朱标霍然起身,“西征乃军国大事,你身为副帅,擅离职守,若让陛下知道……”
“陛下知道了也不会怪罪!”蓝玉不以为意,“这是给吴王道贺,多大的事!当年咱们不也给陛下道过贺?”
“你……”朱标气得手指发颤:“糊涂!真是糊涂!”
蓝玉见朱标不仅没领情,反而训斥自己,脸上笑容也淡了。
他梗着脖子道:“太子殿下,我回来给你儿子道贺呢,你还啪啪啪把我给熊了一顿。这……这算怎么回事?”
这话说得直白,带着不忿。
朱标看着蓝玉那副不服气的样子,知道再说下去也是白费口舌。
他疲惫地挥挥手:“罢了罢了,你去吧。道完贺赶紧回营,一刻都别耽搁!”
“这还差不多。”蓝玉脸色稍霁:“那咱去了!”
朱雄英正在东宫偏殿的书房里练字。
这是他每日的功课。
不想成什么大家,就是想着字写的好看些。
前世作为理科生,毛笔字写得实在不堪入目。
如今穿越成了皇长孙,将来还可能……
自己的字若写得难看,将来流芳千古或者遗臭万年时,怕是要被后人笑话。
不管是流芳千古,还是遗臭万年都不能让人在字上挑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