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235节

  可时至今日,大明立国已然整整二十年……

  乱世早已终结,战火早已平息,他日日劝农、年年免税减赋、严抓吏治,杀尽贪官污吏,自认为给苍生挣来了太平盛世。

  可为何?

  为何二十年过去,民间依旧是这般光景呢。

  丰收之年,农家依旧存不下余粮,依旧要精打细算、贴补亲友,依旧过得紧巴窘迫……

  一个残酷冰冷、让他难以接受的真相,缓缓浮现在脑海之中。

  难道……难道他一辈子拼死拼活的逆天改命,从来都不属于天下千千万万的普通百姓?

  大明开国改的命,从来都不是苍生的命!

  真正逆天改命、彻底翻身、荣华富贵、世代无忧的,从来只有他老朱家……

  只有他朱元璋,从淮右布衣、放牛乞丐、游方和尚,一跃成为九五至尊、大明帝王……

  只有跟着他舍命相随的那帮兄弟……这群人跟着他打天下,一朝功成、鸡犬升天,个个紫衣加身、爵位世袭、良田万顷、富贵无边,真正彻底跳出了寒门泥沼,改了世代穷苦的命运。

  可天下千千万万的农家子弟、市井小民、寻常军户,他们的命运,何曾真正改过?

  天下朱紫尽权贵,苍生依旧是苍生。

  太平,只是没有战乱……

  穷苦,依旧是代代穷苦……

  这个念头一出,纵横半生、铁石心肠的朱元璋,心底竟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苍凉与无力……

  一旁的朱雄英静静立在侧旁,背着手,看着皇爷爷伫立秋风、神色沉郁、心神深陷,知晓这位帝王心中定然百感交集,便极为识趣地闭口不言,没有上前打扰分毫,默默等候着。

  良久,朱元璋才缓缓回过神,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转头看向身侧的长孙。

  “玉哥儿。”

  “孙儿在。”朱雄英立刻躬身应答。

  朱元璋望着远处阡陌田野,轻声发问,语气满是疲惫与探寻:“你自应天出发,北巡幽燕、西走河洛、踏遍中原,一路看过无数州县、万千百姓。你跟咱说实话,如今天下黎民,日子到底过得如何?”

  朱雄英眸光澄澈,思绪清明:“安稳,却不富足。”

  短短六个字,精准道破大明当下最真实的民生底色。

  朱元璋微微侧目,静静听着下文。

  朱雄英缓缓道来,条理通透、一针见血:“较之元朝乱世,我大明百姓最大的福气,是无战乱、无屠掠、无苛刑暴吏肆意鱼肉。百姓有田可耕、有家可归、有命可活,不必流离失所、朝不保夕。”

  “天下百姓,依旧要供养满朝文武、天下公侯、宗室藩王、万千官吏。”

  “唯一的区别,只是如今这些权贵,不敢再明目张胆、肆无忌惮地欺压百姓罢了。”

  “而这份看似稳固的安稳,在皇爷爷分封的藩王手上却很脆弱。”

  朱雄英说的话,朱元璋明显不愿意听:“罢了,罢了,不说了,回城……”

  “是。”

  祖孙二人不再观景,转身登上等候一旁的马车,车架徐徐启动,伴着秋风归途,缓缓驶回西安。

  ……

  白日喧嚣尽数散去,转瞬已是夜深人静。

  天幕澄澈无云,一轮皎皎圆月高悬长空,清辉遍洒大地,冷冷清清的月光穿过层层殿宇飞檐,落在秦王府的青砖黛瓦之上,万籁俱寂。

  唯有晚风偶尔掠过庭院树梢,卷起细碎的沙沙轻响,更衬得深夜静谧无声……

  府中各处早已熄灯安寝,唯独软禁秦王朱樉的院落内外,依旧守备森严,一丝不敢松懈。

  朱元璋只带着蒋瓛一人,缓步踏月而来。

  院落门口,数名精锐锦衣卫笔直伫立,见帝王深夜驾临,一众卫士心头一凛,立刻躬身垂首,噤声行礼,无一人敢出声惊扰。

  蒋瓛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推开紧闭的院门,无声侧身而立,躬身静待旨意。

  朱元璋抬步踏入院中,院落回廊下依旧有锦衣卫看守……

  一路行至卧房门前,朱元璋抬手,轻轻推开木门。

  朱元璋缓步走入,目光落在桌案旁,伸手拿起立在案上的一盏点燃的白瓷烛灯……

  朱元璋单手稳稳举着烛灯,步履轻缓,生怕惊扰了熟睡之人,一步步缓缓走向内侧床榻。

  床榻之上,朱樉连日紧绷心神、惶恐难安,身心俱疲之下早已沉沉睡去。

  平日里桀骜凌厉、锋芒毕露的眉眼彻底舒展,褪去了藩王的骄横戾气,只剩几分寻常人熟睡后的疲惫与安然,睡得极为深沉。

  烛光微微晃动,光影落在朱樉的脸庞上。

  朱元璋静静伫立床前,垂眸看着自己家的老二。

  看着那张与自己年少时分无比相似的面容,心底百感交集,五味杂陈,真是不舍得让自己这儿子去凤阳啊。

  良久,这位半生杀伐、铁石心肠的开国帝王,喉间轻轻溢出一声悠长又沉重的叹息。

  “唉……”

  这一声轻叹极轻极缓,却在寂静无声的卧房之中格外清晰。

  熟睡中的朱樉骤然睁开双眼,猛地从床榻上坐起身来。

  朦朦胧胧的视线里,一道苍老挺拔的身影立在床前,熟悉的帝王威仪与父亲的轮廓,瞬间映入眼帘。

  朱樉心神巨震,睡意尽数消散,不敢有半分懈怠,直接下床,躬身垂首,恭恭敬敬出声:“儿臣,参见父皇!”

  “父皇,这么晚来了,不会要……不会要赐死孩儿吧……”

第340章 这么不争气?

  “父皇……这么晚来了……不会要、不会要赐死孩儿吧?”

  朱元璋听到朱樉的言语,猛地一愣。

  烛台在他手里晃了一下,他瞪着朱樉,嘴唇翕动了两下,然后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老二呀,你这是睡蒙了吧?胡说什么呢,把衣服穿好,咱跟你说会话。”

  “是,是,父皇。”朱樉连忙手忙脚乱地整了整凌乱的中衣……

  朱元璋转过身,走到桌案旁,将烛灯搁在案上,然后在椅子上缓缓坐下。

  方才朱樉那句“赐死”让他心里头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是他和自家妹子的亲儿子。

  他怎么可能会杀他?

  这孩子到底把咱想成什么样子了?

  可转念一想,又忍不住多了一丝疑虑,这话到底是真吓糊涂了脱口而出的,还是故意说给咱听、博个同情的?

  他摇了摇脑袋,把这些念头全甩了出去……

  不多时,朱樉穿好了外袍,从内室走出来,撩开袍角又要下跪。

  朱元璋摆了摆手,指了指身旁的椅子:“别跪了,坐吧。”

  “是,父皇。”朱樉小心翼翼地侧身坐下,两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目光却忍不住偷偷打量着父亲脸上的神色。

  “你这个错,犯得有点大。咱决定让你回凤阳待一段时间,避避风头。五年。”

  朱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低下了头,五年,五年是不是太长了……

  “太孙给你求了情,”

  “所以咱才只让你待五年。不过你也不用太着急,虽说是五年,但若是边关有战事用得上你,咱自然会让你提前回来。”

  朱樉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感激,不如说是难以置信,他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太孙殿下……给孩儿求情?”

  “怎么?你不信?”朱元璋的眉头拧了起来。

  “不是不信。只是,父皇,这事闹到现在这个地步,本就是太孙的主张。”

  “他从洛阳一路追到西安,还派了朱守谦前来,孩儿本就对太孙殿下说过,这个事情,我们要关起门来处置,可太孙没答应孩儿啊,现在父皇说是他给儿臣求的情,儿臣有些……”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烛火猛地跳了一跳,厉声打断了他:“那咱问你!这错,你到底犯没犯?”

  “那些印子钱,是不是你手下放的?”

  “那些人,是不是你手下阉的?”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执迷不悟吗?”

  “若没有太孙替你求情,若你还在这里咬着太孙不放,那你就给咱老死在凤阳……咱再也不管你……”

  朱樉被他爹这一顿劈头盖脸的怒斥砸得脑袋又缩了回去,连忙软下声来,连声道:“是,是,儿臣信,儿臣信。多谢太孙殿下求情。”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胸口的起伏渐渐平复下来。

  他看着朱樉那副口服心不服的模样,又想起了老四,语气放缓了些许,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老四也在凤阳。你去了之后,好好跟他学学。”

  “把心思放在正事上,多读读兵书,多琢磨琢磨边防,不要把心思放在那些歪门邪道上。你是大明的秦王,是宗藩之首,你得给你那些弟弟们做个榜样。”

  “是,父皇。儿臣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明日太孙会去送你。咱的人会在跟前盯着,咱也会远远地看着。你明日,要好好地给太孙认个错。记住是好好认错。态度要诚恳,不要端着你长辈的架子,人家是储君……”

  朱樉应了一声:“是,明日孩儿定会跟太孙认罪。”

  可说到最后两个字时,牙关却不自觉地咬紧了几分,那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分量比别的话重了不少。

  朱元璋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般射向他:“咋?你不服?”

  “孩儿没有不服……”朱樉赶忙说道。

  “咱说的话,你不要不当回事。你要知道,他是太孙。他是你大哥的儿子。你自己犯的错,让人家告到了他的跟前。”

  “他就不能装作不知道,更不能包庇你。他能替你求情,已经是全了你们叔侄的情分。你心里头要明白这个理。”

  “还有,你打了铁柱。这事也得罚。不过你明日要赶路,现在咱不打你。等你到了凤阳,自领三十军棍。”

  “是,父皇。”朱樉垂着头,认了。

  烛火在案上静静地跳动着,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朱元璋把该交代的事都交代完了,靠回椅背上,借着烛光仔细打量着坐在下首的这个二儿子。

  朱樉今年也三十出头了,方脸大耳,眉骨高耸,那张脸跟镜子里年轻时的自己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是他跟马皇后生的孩子。

  这个老二,是他除了太子之外最寄予厚望的儿子。

  可偏偏这个老二,也是最不让他省心的一个。

  朱元璋慢慢站起身来。

  朱樉见父亲起身,也连忙要站起来,刚站起身来,却被朱元璋一把按住了肩膀。

  按着他又重新坐了下去。

  然后那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下,又一下,极轻极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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