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主位上的朱雄英也瞬间绷紧了身子,目光刷地落在了刘顺身上。
“不是不是!”刘顺连连摆手,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奴婢还没走到西院呢,就听说,就听说外边来了好多兵甲!西安都司的兵,黑压压的一大片,把咱们王府给围了!”
“围得水泄不通!”
“弄不好他们都要攻进来了。”
朱樉愣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朱雄英。
他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越翘越高,最后竟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里有意外,有得意,还有一种“太孙殿下,您也不过如此”的嘲讽。
他从椅子里站起身来,负着手,朝朱雄英走了两步,然后停下,语气轻快得像是捡了宝:“太孙啊,大侄子啊,你刚才口口声声说二叔我犯了法,要受惩处。”
“那你调兵包围秦王府,替天子做了决断,你算不算知法犯法呢?”
“你可是大明的储君,你带头违制调兵来抓没有定罪的秦王,这罪过,可不比我放印子钱小吧?”
朱雄英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了道承一眼,道承也是一脸错愕,微微摇了摇头
“二叔,这兵不是孤调的。”朱雄英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是你调的能是谁调的?难不成还是父皇……”朱樉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但只是极短的一瞬,随即又哈哈大笑起来,摆了摆手,笑声在承运殿里嗡嗡回响,“太孙带兵围困秦王府,你要让天下人怎么看?要让你爹怎么看,要让你爷爷怎么看呢……”
他正笑得痛快,殿门外又走进来一个人。
来人是秦王府的护卫千户赵铭,一身甲胄,脚步急促,进殿便单膝跪地,抱拳禀道:“殿下!西安都司调了不下两千人马,把咱们府前后左右全围了,水泄不通!”
朱樉收住笑,转过身看着赵铭,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的轻快:“我知道呀。这不,调兵的正主不就在那儿坐着吗?”
说着,他朝朱雄英努了努下巴,又转过头看着赵铭,嘴角依旧挂着笑意。
“殿下,外面有旨意让你出去。”
“为什么要出去,告诉下面的人,让他们把刀都握紧了,一个兵也不要放进来,他们有能耐,就让他们冲进来,来一场血洗秦王府,让太孙殿下立威。”
赵铭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困惑还是紧张,声音都有些发颤:“殿下,是旨意。”
“是钦命。”
“陛下,陛下好像在外边。”
“这兵好像都是得了圣旨来的……”
承运殿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像是被抽成了真空。
朱樉脸上那副得意的笑容僵住了,他瞪着赵铭,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忽然变得极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你,你说什么?父皇在外面?”
“属下不敢胡说!外边旨意传着呢,西安都司的人,奉的是天子圣谕!陛下就在府门外,让殿下您出去见驾!”
朱樉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方才的得意、方才的笃定、此刻全都像是碎了的瓦片,哗啦啦地掉了一地。
朱雄英也从主位上站了起来。
他脸上的惊愕不比朱樉少——皇爷爷?
皇爷爷怎么会在西安呢。
就算不在应天,那也该在从北平返回应天的路上,怎么会出现在西安?
他顾不上多想,迈步便朝殿外走去。
朱樉如梦初醒,也慌忙跟上。
叔侄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承运殿,穿过仪门,朝府门走去。
出了府门,朱雄英和朱樉同时停住了脚步。
秦王府正门外,黑压压地列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
长枪林立,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光,队伍的后面,一个身影正负手而立。
朱樉的腿忽然就软了。
他踉跄着跑下台阶,一路跑到那人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儿臣,儿臣叩见父皇!儿臣不知父皇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朱元璋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从府门里走出来的朱雄英身上。
朱雄英快步走上前,在朱元璋面前站定,躬身行礼,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没有完全消化的惊讶:“皇爷爷,您怎么来了?”
朱元璋看着他,目光比方才柔和了几分,语气平淡得像在唠家常,可话里的内容却让跪在地上的朱樉浑身一颤:“咱到了凤阳以后,想着你父皇主持朝政主持得不赖,咱放心得很。闲着也是闲着,就想着过来溜达溜达,散散心。没成想啊,就碰上了这档子事。”
他的目光终于落到了跪在地上的朱樉身上,只看了这么一眼,然后淡淡地说了两个字,“起来。”
朱樉赶紧爬起来,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老二啊,你还听不听你爹地话啊。”
“听,儿子怎么能不听父亲的话呢。”朱樉赶忙说道,声音都在打颤。
“好,既然听话,那你现在,要干三件事。”
“第一,让你秦王府所有护军,把甲胄脱了,把兵刃交了,全部从府里出来,由西安都司的人统一看管。”
“是!父皇!”
“第二。把你府上所有的人,男的、女的、管事、杂役全部集合到承运殿外一个都不许少。”
“是!”
“第三。前面两件事办妥之后,你带着咱,带着太孙,去见朱守谦。”
“是……”
第332章 不可涉险
方才在承运殿内,朱樉尚且意气张扬,凭着血脉亲疏的歪理死死压制朱雄英,步步紧逼、占尽上风,一副笃定自己绝不会被惩处的傲慢姿态。
可不过片刻光景,他便见到了他引以为傲的血脉源头。
他爹来了。
这位坐镇关中、雄霸一方的秦王,瞬间从云端跌入泥沼。
方才的嚣张、得意、有恃无恐,尽数烟消云散。
听完朱元璋的吩咐后,朱樉不敢有半分耽搁,恭恭敬敬躬身领命,转身疾步返回秦王府,着手处置父皇交代的前两件大事……
他第一时间传令秦王府全体护军,尽数褪去身上冰冷甲胄,交出武器。
一道道铁甲碰撞的脆响在王府各处接连响起,往日里威风凛凛、护卫亲藩的秦王护军,此刻个个垂头敛色,卸甲弃刃,排成整齐的队伍有序走出王府,交由西安都司的军士逐一清点、统一看管。
短短一柱香的功夫,整座秦王府的护卫武力被彻底清空,离开了秦王府。
而随之,朱樉又让所有人都聚集在承运殿外。
上至正宫秦王妃、诸位侧妃、侍妾姬嫔,下至府中管事、杂役、仆妇、小厮,不分尊卑、不分岗位,尽数被传唤至承运殿外的广场之上集结肃立。
并且,朱樉还让刘顺即刻前往西院厢房,亲手为朱守谦松绑解缚,万万不能让靖江王带着绑着绳索面见圣驾,免得再添事端、徒增罪责。
刘顺领命,不敢迟疑,快步往西院赶去……
而此刻的秦王府大门前,喧嚣渐息,只剩甲士林立,肃杀满堂。
这边朱樉进入王府办事,朱元璋看了一眼自己的孙子:“玉哥儿,你不该来这里。”
朱雄英闻言身形一顿,心头微讶,当即躬身垂首,语气带着几分自省:“皇爷爷,是孙儿心急,行事鲁莽了。”
“玉哥儿,咱不是怪你秉公处事、追问对错。咱是心疼你,是担忧你的安危。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进入秦王府是很危险的事……”
朱雄英抬眸,眼中满是疑惑:“可二叔是皇家至亲,是孙儿的长辈,孙儿以为,他断不会对我生出歹心。”
“那也不行。至亲也好,旁人也罢,人心最是难测,权势最能乱性。便是咱自身,若无万全兵马护持、无十足稳妥把握,也绝不会踏入秦王府一步,你今日没有调兵没有遣将,只带些许护卫,便身入秦王府,与老二对峙辩驳,便是亲手将能伤及自身的机会,拱手送与他人之手……”
“你是大明未来的储君,千金之躯,不可涉险,更不可将安危寄托在仁义与亲情之上,哪怕此人是你的亲二叔……”
“亲二叔,也不可信。”
一番话语重心长,没有半分苛责,全是真切的疼爱与教诲。
“孙儿谨记皇爷爷教诲,往后必定谨言慎行,珍重自身,绝不轻涉险境。”
祖孙二人正在说话的时候。
交代完一切的朱樉步履匆匆从王府内走出,神色恭谨,垂手立在一旁,不敢有半分逾矩。
朱元璋目光扫过他紧绷的侧脸,淡淡开口:“老二。”
“儿臣在!”朱樉浑身一凛,连忙应声,腰背弯得更低。
朱元璋语气平平,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威压:“咱每年给你的俸禄钱粮、封地供给,难道还不够你花销度日?”
“足够!父皇赏赐丰厚,儿臣衣食无忧,绝无匮乏!”朱樉连忙应声,声音微微发颤。
“既然够用,为何要纵容府中之人放印子钱、盘剥关中百姓,让天下百姓戳咱老朱家的脊梁骨,骂皇室子弟鱼肉乡民?”
朱樉心头一慌,下意识便想推诿脱罪:“父皇明鉴!此事绝非儿臣授意,皆是府下小人自作主张,蒙蔽儿臣耳目,私自妄为!”
“闭嘴。狡辩……藩王府中大小事务,若无你默许首肯,底下奴婢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私自擅作主张,祸乱地方。”
“你的罪责,咱会给你好好算的……”
朱樉吓得不敢多言,死死垂首,大气不敢出半句。
恰在此时,数百名秦王府护军已全数卸甲缴械,交由西安的士兵妥善看管,府中眷属下人也尽数在承运殿外集结完毕,待命听旨……
“带路。”朱元璋淡淡出声。
“是!父皇!”
朱樉连忙侧身引路,毕恭毕敬地引着朱元璋、朱雄英二人,踏入空旷死寂的秦王府,径直往关押朱守谦的西院厢房走去。
一路庭院深深,四下无人,往日里喧嚣富丽的秦王府,此刻死寂得落针可闻……
待一行人抵达西院厢房门外,朱樉率先抬步上前,可推开房门的瞬间,他整个人猛地一愣,眼底闪过浓浓的错愕。
房内的床榻之上,靖江王朱守谦依旧被牢牢捆绑,手脚皆被缚紧,动弹不得……
朱樉心头骤然一紧,满心疑惑,方才他明明特意叮嘱刘顺前来松绑,为何朱守谦依旧被捆在此处?
原来,刘顺奉令赶来松绑,刚解开绳索一角,多说了一句天子到了的话,这句话一出口,原本还算配合的朱守谦却骤然翻脸,抵死不让他解开束缚。
他死死绷着身子,厉声直言,若是刘顺敢彻底松绑,他便当场一头撞向房内梁柱,撞得头破血流、遍体鳞伤。
这一招可是把刘顺吓坏了,他只是个无根太监,哪里敢担逼死宗室藩王的天大罪责,左右劝说无果,只能无奈退走,不敢再强行松绑。
朱守谦心里清楚,如今圣驾亲临,他若是一身完好、安然无恙,反倒落了下风。
唯有一身狼狈惨状,才能博取皇爷爷的怜悯,让肆意欺压宗亲、擅禁藩王的朱樉罪责翻倍。
而房内的朱守谦,早在片刻前便听见了院外整齐的甲士脚步声与清晰的人声,知晓是朱元璋到了。
他眼底飞快闪过一抹精明算计,趁着房门未开,狠狠咬紧牙关,用力咬破了下唇。
一丝鲜红的血迹瞬间渗了出来,晕开在苍白的唇瓣上。
他又暗自咬住舌尖,逼出满眼酸涩水汽,眼眶迅速泛红,氤氲出层层水雾,硬生生憋出一副受尽委屈、惨遭折辱的凄惨模样。
待到木门被彻底推开,朱守谦再也绷不住了,积攒好的情绪瞬间爆发,他被捆得动弹不得,只能奋力挣扎着微微抬头,双眼瞬间飙出热泪,嘶哑又委屈的哭喊声响彻整间厢房:“皇爷爷!您可算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