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日子里他躺在通铺上,每天除了发呆就是流泪。
他想起家里的田,想起那笔利滚利的债,想起母亲临终前瘦得皮包骨的手,想起两个妹妹,方素和方芸,一个十六,一个才八岁。
母亲走了,家里的田没了,房没了,自己也不在,她们怎么办?
她们吃什么?
住哪里?
他每次想到这些,就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
不过,人类最伟大的勇气是希望,他之所以还活着,就是因为他觉得只有活着,有朝一日,才能重新见到他的妹妹们。
秦王府的规矩森严,新入府的阉奴三年之内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他被分到了后厨,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烧水劈柴,白天洗碗洗菜倒泔水,一直干到深夜。
后厨的管事太监对他还算宽厚,只要活干完,便不怎么为难他。
可身体的劳累并不能抵消心里的焦灼,他每日躺在通铺上,望着黑洞洞的屋顶,满脑子都是两个妹妹的身影。
这天晚上,方庭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通铺房。
屋里已经躺了好几个人,都是和他一样在后厨做杂役的低等阉奴,见他进来,有人往里挪了挪给他腾了个位置。
他刚躺下,旁边铺上那个叫陈安的年轻人凑了过来。
陈安比他早入府两年,平日里在后殿那边负责倒夜香,消息比他灵通不少,压低声音说道:“跟你说个事。今天我过后殿去倒夜香,听管事太监们在廊下闲聊,说这几天秦王殿下气得不行,天天在承运殿那边发脾气。”
“你知道为啥不?”
方庭累得眼皮直打架,随口接了一句:“为啥?”
“听说洛阳那边来人了,好像是个什么郡王,带着一帮人,跑到咱们王府来要人。”陈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凑近方庭的耳朵:“说是替苦主来找人的,找一个被卖进王府的人,哎,你不就是从洛阳那边过来的吗?”
方庭浑身猛地一僵,倦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陈安,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都有些发抖:“洛阳来的?来找人?”
“是啊。听说是来要人的,秦王殿下不交,两边就闹起来了。具体闹成啥样咱也不知道,反正殿下这几日火气大得很,上头交代咱们都要老老实实的,千万别出什么差错。”
“还有啊,我今天听到了有人在骂咱们秦王殿下,把我吓了一跳……”
“骂秦王。”
“是啊,离咱们厨房不远,明天你也过去,远远听听……骂的可厉害了。”
方庭没有再说话,躺在铺上,盯着黑洞洞的屋顶。
心跳得又快又重。
洛阳来的人,来秦王府要苦主,秦王是多么高贵的人啊,竟然还有人敢在他家骂他。
他把脸埋进薄被里,强迫自己合上眼,心里却打定了主意,明天,一定要想办法打听到更多消息。
第二日,日头偏西,西安城外的官道上,朱雄英正骑在马上,咬着牙往前赶路。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痛恨骑马。
从洛阳到西安这段路,他原本以为顶多三五日就能赶到,可事实证明,他高估了自己的身体。
头一天策马疾驰了一个多时辰,等晚上在驿站歇下时,大腿内侧磨得血红一片,有些地方皮都磨破了,渗着血丝,裤子粘在伤口上,扯下来的时候疼得他龇牙咧嘴。
道承当时就劝他歇一天,他咬着牙说了句“赶路要紧”,翻身上马又跑了一程。跑了不到半个时辰,大腿根火辣辣的痛感让他整个额头都沁出了冷汗,没有办法,只能带着队伍在一个小镇上歇了一整天,让随行的医官弄了些活血化瘀的药膏涂上,才勉强缓过来……
朱守谦从洛阳跑到西安只用了不到三天,朱雄英前前后后走了将近六日,才终于远远望见了西安城的城墙……
朱雄英的马队入了西安城大约一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也驶进了城门。
而这辆马车里面坐的人,正是朱元璋。
朱元璋明明比朱雄英晚走了将近一天,朱雄英是骑快马赶路,马车怎么也不可能追上快马的速度。
可偏偏,马车就是追上了,前后相隔不过一个时辰。
道理想想其实简单,太孙殿下骑马骑得大腿磨烂,朱雄英歇了不止一天,而马车上的老爷子压根没停过……
第329章 太孙来了 6
朱雄英入了西安城,第一件事不是去秦王府,而是先寻到了朱守谦留在城中的那批护卫。
两拨人马在城南一处客栈汇合。
朱雄英骑着马赶到时,护卫们已经在后院恭迎着呢。
看到太孙到来,众人赶忙躬身行礼。
朱雄英翻身下马,大腿根磨破的伤处被马鞍一蹭,疼得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站定之后便朝那几个留守的护卫招了招手:“免礼,免礼,大哥还在秦王府?”
“回殿下,还在。前门后门这几日我们都盯着呢,没见靖江王殿下出来,殿下肯定还在秦王府里。”为首的人抱拳回道,语气笃定。
朱雄英点了点头,转过身扫了一眼院子里整齐列队的护卫们,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好。诸位随我一起,去把大哥接出来。”
护卫们齐声应是。
道承走到朱雄英身侧,犹豫了一瞬,还是压低声音开了口:“殿下,西安城中有一位将领,当年曾在永昌侯麾下当过副将,算是永昌侯的亲信,非常可靠。”
“属下是否过去一趟,借永昌侯的名号调一队兵过来,随殿下一同前往秦王府?”
“毕竟这是秦王的藩地,多带些人手总是稳妥些。”
朱雄英正翻身上马,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道承,目光里没有责怪,却比平时多了几分认真:“道承,孤到了西安,若是想调兵,还用得着借永昌侯的名讳吗?"
“道承,你话有些多了。”
“殿下说得是。属下思虑不周。”
道承主要还是为朱雄英的安全考虑,可是这句话说出口,那可是会害了蓝玉的,这不相当于告诉朱元璋,大明朝庞大的军队体系中,山头林立吗?虽然,这是事实,但不能这样说出口。
朱雄英收回目光,攥了攥缰绳,语气又恢复了方才的平淡:“这里是人家的地盘,调多少人来也无用。孤就不信,他还敢对太孙无礼,还真的敢去捅破大明朝的天。”
他说完一夹马肚,栗色快马迈开步子朝秦王府的方向行去。
道承不敢再多说,挥手示意护卫们跟上。
差不多就在朱雄英汇合人手的这个时辰,秦王府后厨旁边的大杂院里,方庭正趁着午间短暂的歇息工夫,悄悄地离开了厨房。
他昨晚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想着陈安说的那些话。
洛阳来人了,来找苦主,还有人敢在王府里骂秦王。
他在心里反复地盘算着:是不是妹妹在外面告了状?来找的人是不是自己,这个念头像一簇火苗,从他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就烧了起来,越烧越旺,烧得他一整天都魂不守舍。
方庭循着陈安说的方向,小心翼翼地穿过后厨和大杂院之间的甬道,朝王府西侧摸去。
他是低等阉奴,平日里只能在后厨和杂院这两小块地方活动,王府的其他区域他根本就不熟。
七拐八拐,走得颤颤巍巍,迷了好几回路。
要不是靠的近些,听到了朱守谦的语言导航 ,他定是找不到。
“朱老二!你枉为大明秦王!你放印子钱坑百姓!你私设刑堂阉良民!你丧尽天良!你混账!”
方庭浑身一震,真的是放印子钱,自己不就是欠了印子钱的人吗?
难不成真的是自家妹妹告状。
他瞪大眼睛望着骂声传来的方向。
那间厢房门口站着两个挎刀的护卫,门窗紧闭,骂声就是从里头传出来的。
就在这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细的呵斥:“你是哪个院里的?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方庭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转过身。
面前站着一个中年太监,穿着一身簇新的青色内侍袍,腰间挂着出入腰牌,手里端着一个盖着白布的漆盘,正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他。
方庭赶紧躬下身子,声音发颤:“回公公的话,小的……小的走迷路了。小的这就走,这就走。”
那中年太监哼了一声,把手里的漆盘往他面前一递:“正好。去,把这屎尿桶拿走,倒完了赶紧回去,别在这里瞎转悠,被管事的看见少不了你一顿板子。”
“咱也不知道,这殿下一天天怎么那么多屎,我今天都跑了三趟了……”
方庭连忙接过屎尿桶:“敢问这位公公,这里头关的是谁呀?怎么……怎么骂得这么凶?”
“靖江王殿下啊,你不晓得了吧。听说是洛阳那边有人告了咱家殿下,这位靖江王就是奉了命过来要人的,要什么人咱也不知道,反正就是来要人的。结果人没要到,跟咱家殿下翻了脸,就被关在这里了。”
说完赶紧朝方庭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问了,赶紧走赶紧走,这地方不是你能待的,快走吧……”
“是。”方庭赶忙回道,拿着屎尿桶正欲离开,身后远远又传来一句“朱老二你混账”,他下意识地想回头看一眼那间厢房,却终究没有回。
此时此刻,秦王府内院的正房里,朱樉正坐在榻上,邓氏坐在他对面。
邓氏手里摇着团扇,脸上的神色却不是平日里那种悠闲,而是带着几分不安。
她自然也听到了从西院传过来的那些骂声,虽然隔了好几重院子,可那朱铁柱嗓门实在太大,安静下来的时候隐约还是能听见一两句。
她放下团扇,看着朱樉,语气里带着几分劝诫的意味:“殿下,这么关着靖江王,传出去终究是不妥。他毕竟是郡王,是太孙身边的人。要不……把人放了?咱们也好歹有个台阶下,总比这般僵着强。”
朱樉靠在榻上,面沉如水。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烦躁,又带着几分无奈:“你以为孤不想放?那朱铁柱是个什么混账性子,你不清楚。”
“孤现在把他放了,他前脚出了秦王府的门,后脚就能一头撞死在门口的石头狮子上。”
“到时候撞个半死不活,再往太孙面前一躺,说是孤打的,孤说得清吗?”
邓氏张了张嘴,被这话噎得说不出下文。
“那就一直这么关着?”邓氏轻声问道。
朱樉靠在榻上:“关着。等着。等着能把他接走的人来。。”
“那……谁能把他接走……”邓氏追问道。
朱樉沉默了一瞬,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胖脸上的肉都在抖,进门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尖得变了调:“殿下!”
“殿下!”
“不好了……”
“太孙殿下来了!已经到了府门外了!”
朱樉霍地从榻上站起来,脸上的烦躁与疲惫在一瞬间凝固,然后缓缓转过身,看向邓氏,嘴角浮起一丝复杂至极的苦笑:“能接走这个麻烦的人,已经到了。”
第330章 你我至亲骨肉
“殿下,太孙已然驾临,你千万沉住气!”
“待会儿面见太孙,万万不可冲动,半句过激的话别说,更绝对不能像前几日一样动手打他啊。”
方才还沉稳的邓氏,心头猛地一沉,旁人或许不知太孙朱雄英的分量,可她邓氏心知肚明。
她可是不久前去过应天宫城的。
她非常清楚,朱雄英是当今天子捧在手心的大明隔代储君,是名正言顺、万众归心的未来天下之主。
反观自家夫君朱樉,虽是坐镇一方的秦王,看似权势滔天,可说到底,终究是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