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214节

  沈文焕站在他身后半步,低声跟曹震说着话……

  日光很烈,晒得知府大人的后脖颈上冒了一层油汗,可他顾不上擦,因为开路的旗仗已经出现在视线里了……

第306章 河洛风云,朱青天 3

  从开封往洛阳的官道,走到第五天,天才真正热了起来。

  不是那种三伏天的闷热,而是五月末那种明晃晃的燥,日头挂在天上,白花花地照着,一脚踩上去能扬起半尺高的灰。

  路边的树叶子都打了卷,知了在树上没命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朱雄英坐在銮车里,手里摇着一把蒲扇。

  銮车里的窗户全都打开了,车帘也卷了起来,可灌进来的风是热的,吹在身上不但不凉快,倒像是有人拿热毛巾往脸上捂。

  他敞着领口,袖子卷到肘弯以上,那件明黄色的外袍团成一团扔在座位角落里銮车里就他一个人。

  道承骑马跟在车旁,虽然惹得满头大汗,但还是那身行头,即便,朱雄英事先已经下令可以轻快自便。

  除了道承外,整个队伍其他的人都显得不太庄重了。

  李景隆还算端正,就穿着轻快的便服,可朱守谦却带头光着膀子。

  队伍前后的随行护卫们在朱守谦的带领下,在太孙殿下的首肯下,甲胄全都卸了下来,捆在马背上,有人脱了靴子挂在马鞍上,赤着脚踩在马镫上赶路,有人把头盔倒过来扣在马背上,里头塞着脱下来的护臂和护腕。

  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妥,文官们也都差不多。

  张仲那辆马车的车帘掀得老高,老头儿坐在车里,官袍的领口松着,手里同样摇着扇子,正低头翻看着一叠关于洛阳赋税的册子,汗珠滴在纸面上,他拿袖子擦了又擦。

  齐泰和黄子澄合乘一辆车,两个年轻官员干脆把车窗卸了半扇,面对面坐着,一人一杯凉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讨论着洛阳漕运的路线图。

  朱雄英掀起车帘往外瞅了一眼,日头正毒,官道上连个遮阴的地方都没有。

  路旁偶尔几棵树,树荫下头早就有歇脚的农夫坐在那儿纳凉了,看见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过来,赶紧起身避让。

  有个老汉牵着头毛驴,驴背上驮着几捆柴火,站在路边张着嘴看了好一会儿,大概是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队伍又缓行片刻,前方负责探路的斥候快马加鞭赶了回来,径直冲到銮车旁,翻身下马,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汗水,朗声禀报道:“启禀太孙殿下,前方五里洛阳城外长亭,河南布政使、知府、都指挥使并各级官员,已列队等候接驾……”

  坐在銮车外侧随扈的李景隆闻言,脸色当即一变,再看身后队伍,众人衣衫不整、甲胄尽卸,全然没有伴随圣驾的威仪,这副模样若是被洛阳地方官员看了去,实在不成体统,更是丢了太孙殿下的脸面……

  他当即挺直身子,骑着马,在前后队伍狂奔:“速速整肃仪仗!全体披甲!整理衣饰!不得有半分懈怠!”

  军令一出,原本散漫歇息、缓行的将士们瞬间动作起来,纷纷涌向装载甲胄的马车,手忙脚乱地穿戴盔甲。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原本散漫燥热的队伍,瞬间换了一副模样。

  将士们身披甲胄,手持兵器,身姿挺拔,虽依旧难掩暑热带来的疲惫,却已然军纪严明,仪仗队也迅速归位,旌旗规整,整个队伍的气场骤然变得威严庄重,朝着洛阳城外的长亭,稳步前行。

  渐渐的,前方官道尽头,那座修建规整的接驾长亭已然映入眼帘。

  长亭之下,河南布政使郑宗仁身着绯色官袍,头戴乌纱帽,身姿端正地站在最前方,其身后,洛阳知府沈文焕、河南都指挥使曹震紧随左右,再往后,十几个州县的知县、典史、主簿等官员,按品级依次列队,人人官袍整齐,神色恭敬,垂手肃立……

  长亭两侧,洛阳卫的精锐步卒甲胄鲜明,手持长枪,沿着官道两侧一字排开,身姿笔直,整个接驾现场,肃穆至极。

  眼见太孙的仪仗旗仗越来越近,郑宗仁率先抬手,整了整头上的官帽,又理了理身上的官袍,眼神紧紧盯着官道尽头……

  终于,太孙的銮车缓缓行至长亭跟前……

  郑宗仁深吸一口气,率先迈出脚步,领着一众河南官员,齐齐朝着銮车躬身行礼,声音整齐洪亮,响彻官道:“臣等,恭迎太孙殿下御驾驾临洛阳!”

  数十名官员齐齐俯身,姿态恭敬至极。

  去北平,开封的时候,朱雄英都下了车,不是要接见官员们,而是因为他四叔,他五叔在,可到了洛阳,他就没有下车的必要了。

  宽大的銮车车帘始终紧闭,未曾掀开分毫,片刻后,车内传来朱雄英平淡沉稳的声音,不高不低:“众卿平身,入城吧。”

  “谢太孙殿下!”官员们齐声应道,纷纷直起身,不敢有丝毫耽搁,自觉分列官道两侧,恭敬地跟在銮车两侧,陪同着銮车,朝着洛阳城门缓缓前行。

  洛阳城门外,早已被洛阳卫的兵士层层把守,兵士们手持兵刃,神情肃穆,将密密麻麻围在城外的百姓牢牢拦在后方。

  这些百姓,大多是官府提前安排好的乡绅、里长与安分百姓,说是百姓自发相迎,实则全是官府一手操办。

  众人被兵士拦在指定的区域内,踮着脚尖,翘首以盼,眼神紧紧盯着官道方向,等着太孙的仪仗到来。

  不多时,太孙先行的仪仗队伍率先抵达,旌旗猎猎,甲士威严,缓缓从城门口经过。百姓们按照提前叮嘱,纷纷屏住呼吸,不敢喧哗。

  紧接着,朱雄英的銮车缓缓行至城门前。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百姓们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黑压压的一片,朝着銮车齐声高呼,声音整齐又响亮:“参见太孙殿下!太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呼喊声此起彼伏,响彻洛阳城门。

  銮车之中,朱雄英依旧坐在原处,手里的折扇依旧在快速扇动,暑气丝毫未减,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掀开车帘去看城外跪拜的百姓……

  可就在这万众齐声、肃穆安静的瞬间,一道突兀的、带着无尽绝望与悲戚的女子声音,猛地冲破了人群的呼喊,刺破了燥热的空气,直直传了过来……

  “天大的冤屈……求殿下做主!”

  “求殿下为大明百姓做主啊!”

第307章 河洛风云,朱青天 4

  突然出现的这道喊冤声……

  让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坐在銮车中的朱雄英,挥动扇子的手,直接停下了。

  他听错了吗?

  有人喊天大的冤屈。

  有人喊冤。

  朱雄英从应天府出来小半年了,跟蒙古鞑子博过命,跟四叔五叔谈笑风生,见了各地的风土人情,大长见识。

  可从来没有被拦着告状过啊……

  人生第一次,初体验啊。

  那声音是从街边一株老槐树的浓荫底下传来的。

  郑宗仁的脸色也变了,太孙入城第一日、当着满城百姓的面被人拦驾喊冤,这场面他是真的没有想过。

  原本动员百姓们前来迎接,是想着体现洛阳城的底蕴,想着露脸呢……现在,好家伙,屁股沟子露出来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压低声音对身旁的沈文焕道:“愣着干什么,赶紧处理了。”

  “来不及了。太孙殿下肯定听见了,咱们站在这儿都听得真真儿的,殿下在銮车里能听不见?”

  两人正小声嘀咕着,老槐树那边又传来一道喊声。

  这次的声音比方才更尖锐,带着哭腔,却也更清楚了。

  “天大的冤屈……求殿下做主!求殿下为大明百姓做主啊!”

  “道承。”

  “臣在。”道承策马靠近銮车,俯下身。

  “把人带来。”

  道承应了一声,拨转马头便朝着声音来源而去。

  甲士们原本已经把树荫围了个半圈,几个兵丁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去把人拖走,见伴驾的锦衣卫亲自过来了,赶紧让开一条路。

  道承翻身下马,看见了一个少女和一个女孩。

  大的不过十六七岁,小的才八九岁光景,两人跪在槐树根下。

  少女的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嘴唇干裂,浑身都在发颤,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她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指甲缝里全是泥,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妹妹的小手,指节捏得发白。

  她们身上穿着虽然不是绫罗绸缎,倒还算干净整洁,只是那小女孩的衣服明显不大合身,袖口挽了好几道,肩膀也松松垮垮的。

  道承微微弯下腰,声音不高不低:“起来吧。殿下召你们过去。”

  少女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爬起来,拽着妹妹跌跌撞撞地跟着道承穿过人群。

  跪在地上的百姓纷纷侧目,有人抬起头想看个究竟,被旁边的兵丁瞪了一眼又赶紧低下。

  两人被带到銮车跟前,少女拉着妹妹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砸在滚烫的青石板上,声音发颤却一字一顿:“民女有冤!求太孙殿下做主!”

  銮车旁的侍从伸手将车帘缓缓拉开。

  朱雄英坐在车里,腰杆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方才那把扇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搁在了座位旁边。

  车帘拉开时灌进来一股热风,吹得他额前的发丝微微晃动,可他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

  大的是个少女,小的是个女孩,衣衫半新不旧,虽不是富贵人家的绫罗绸缎,却也浆洗得干净齐整,只是那女童身上的衣服明显大了一号,袖口挽了好几道褶子。

  他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那车帘便重新放了下来。

  帘子后面传来朱雄英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吩咐一桩极寻常的公事:“道承。把她们带到行在。”

  “是,殿下。”

  道承抬手示意,几个随从上前将少女和女童搀了起来,引往队伍后方的一辆随行马车。

  整个过程极快,从朱雄英开口到人带走也不过几息功夫,自此之后,朱雄英便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街边的百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气氛明显松动了几分。

  方才跪得整整齐齐的人群里开始有窃窃私语,有人低声说“没听说今天安排喊冤的了啊。”

  “不是安排的,难不成是真的有冤。”

  “不可能,真有冤的人,能跑到这里来。”

  旁边的里长回头瞪了好几眼才压下去。

  侍从放下车帘,銮车轱辘再次转动,原本停滞的队伍重新启程,沿着洛阳城门,稳步向城内行去。

  身后的百姓依旧跪在原地,各级官员们心头七上八下,神色慌乱,却只能强装镇定,紧跟在銮车两侧,一路陪着入城。

  郑宗仁、沈文焕等人面色凝重,脚步虚浮,脑子里一片混乱,全然没了方才接驾时的恭敬从容,满心都是方才那桩喊冤之事,不知太孙殿下会如何处置。

  一行人很快抵达为太孙准备的洛阳行在,銮车停稳,郑宗仁连忙上前,强压着心中的忐忑,躬身请示:“殿下,臣等已在府中备好接风晚宴,还请殿下移驾,稍作歇息,享用宴席。”

  车帘未曾掀开,道承上前一步,对着一众官员沉声回道:“殿下尚有要事处置,无暇赴宴,诸位大人请回吧,不必在此等候。”

  一句话,直接回绝了所有官员的宴请,也让众人心中的不安更甚。

  郑宗仁等人不敢再多言,只得纷纷躬身告退……

  一众河南官员离开行在,没有各自回府,而是径直前往布政使司衙门,此刻衙门大堂之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窗外的燥热空气仿佛都涌进了大堂,让人心烦意乱,又惶恐不安……

  郑宗仁坐在主位之上,脸色铁青,气得连连跺脚:“荒唐!”

  “简直是荒唐!”

  “太孙还没有入城呢,竟出了这等百姓拦驾喊冤的事……”

  堂下各级官员噤若寒蝉,纷纷低头,无人敢应声……

  “都哑巴了?!”郑宗仁怒目圆睁,扫视堂下众人:“快点查,那喊冤的女子,所言是何处的案子?”

  “涉及哪个州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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