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199节

  “儿臣不敢!儿臣绝不敢违抗父皇旨意!只是高炽年纪尚小,从未经历过战事,更不懂藩地治理,骤然承袭王爵,根本难以承接镇守北平的大任,北平乃北疆门户,关乎大明边境安危,万万不可有半分差池啊父皇!”

  朱棣的临场反应非常快。

  在听到太上王这个字眼之后。

  立马就把自己岳父,就把自己妻子都给搬了出来。

  这,确实能打动朱元璋。

  再怎么说,跟武勋们比,燕王这是自己人。

  朱元璋缓缓叹了口气:“不要跟你爹玩心眼。你们这些混小子,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咱看得一清二楚!老二、老三,还有你老四,哪个是真心服太孙的?咱心里都明白。”

  “人之常情,咱可以不计较,但家国大义、君臣礼数,必须分毫不能差!该做的事,要做到极致,不该做的事,半分都不能碰,就连想,都不能想!”

  “咱怀疑你,从来都不是空穴来风,咱也知道,你或许心里觉得委屈,也有可能真的受了冤屈,但咱不管这些,太孙遇袭一事,疑点重重,关乎国本,必须把苗头彻底掐死,绝不能留下任何隐患……你说的也对,你确实很刻苦,你也确实跟着徐达学了一身本事,太上王的事情,咱可以不先办,不过,要将这件事情调查完之后……”

  朱元璋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半分父子温情,字字句句都是帝王的决断:“收拾东西,即刻前往凤阳。太孙遇袭一案,咱还在继续追查,若最后查实,此事真与你有牵连,那你就在皇陵祖庙之前,自行了断,以谢天下!”

  话音落下,朱元璋不再看跪在地上的朱棣,站起身来朝着殿外走去,脚步沉稳又决绝,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朱棣依旧跪在原地,浑身冰冷,直到朱元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才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肆意滑落,哭得撕心裂肺。

  满心的委屈、恐惧、不甘与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死死咬着牙关,才没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就在朱元璋即将走出殿门的那一刻,朱棣猛地鼓足全身力气,仰头嘶吼出声:“爹!”

  朱元璋的脚步骤然一顿……

  “儿臣真的冤枉!”

  “此事从头到尾,与儿臣没有半分关系,儿臣绝不敢做出背叛大明、伤害太孙之事啊!”朱棣声嘶力竭,泪水模糊了双眼,只盼着他爹能回头看他一眼,能信他一分。

  朱元璋听到爹的时候,心中的柔情一下子就起来了。

  不过。

  他也就停了一瞬,便抬步离去……

  ………………

  第三章……

第280章 唯一的疏漏

  朱元璋的脚步,终究只是顿了那短短一瞬。

  殿内烛火依旧跳动,将他挺拔却透着无尽冷硬的背影定格在朱棣满是泪水的视线里,没有回头,没有半分迟疑,那沉稳的脚步声一步步踏在冰冷的金砖……

  那一声撕心裂肺的“爹”,终究没能唤回这位帝王半分父子柔情,只换来他决绝离去的背影。

  朱棣僵在原地,他是大明燕王,是镇守北疆、屡立战功的皇子,可在父皇眼里,终究不过是稳固太孙地位的一颗棋子,即便他剖心明志,即便他赌咒发誓,也换不来一丝信任。

  那一句“查实牵连,自行了断”,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随时都会落下,让他身败名裂……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连半点侍卫值守的动静都消失不见,整座大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朱棣粗重的喘息声。

  他缓缓低下头,撑着冰冷的地面,一点点撑起僵硬的身子,膝盖有点疼 ,不是跪的时间久了,而是滑跪的时候,磕到了。

  起身之后,他去脸上残留的泪痕,又伸手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袍,将眼底所有的脆弱、惊惧尽数掩藏,只余下一片沉沉的冷意。

  事已至此,哭无用,求无用,唯有冷静下来,方能寻得一线生机。

  朱棣迈步朝着殿外走去,刚踏出殿门,一股刺骨的夜风扑面而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抬眼望去,殿外漆黑一片,只剩清冷的月光透过云层,洒下零星的光亮,照得脚下的路影影绰绰。

  朱棣站在殿门口,看着这无边黑暗,心头一股郁气猛地涌上,再也忍不住,压低声音咬牙骂了一句:“妈的,他妈的,倒是来个人给咱打个灯笼啊!”

  可回应他的,只有夜风呼啸的声音。

  没有办法,朱棣只能借着那点微弱的月色,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自己居住的后殿走去。

  方才在大殿里涕泗横流、狼狈不堪的燕王,此刻已然收敛了所有情绪,眼神变得锐利而冷静。

  回到后殿,朱棣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进了自己的书房。

  书房内陈设简单,书架上摆满了兵法史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他快步走到书桌前,点亮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紧绷的脸庞。

  随即,他抽出一张素笺,拿起狼毫笔,蘸满墨汁,指尖微微用力,快速在纸上写下一行行字迹,字迹凌厉,透着决绝。

  写完之后,朱棣将纸条仔细折好,反复确认没有任何痕迹,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随后吹灭油灯,朝着王妃徐氏的居所走去。

  此时已是深夜,徐若云刚刚将两个儿子哄睡,她正坐在床边,轻轻掖好孩子们的被角,眉宇间带着几分温婉,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今夜王府气氛诡异,安静得反常,她心中始终有些不安。

  听到轻微的脚步声,徐若云转头望去,见朱棣推门进来,连忙起身迎上前,刚要开口,却看到他眼底未散的红血丝,还有周身压抑的气息,心头猛地一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朱棣反手关上房门,抬眼扫了一眼窗外,确认四周无人,这才快步走到徐氏面前,从袖中取出那封折好的密信,神色凝重地递到她手中,压低声音道:“这封信,你明日务必亲手交给朱能,他会按时过来。切记,只能你亲手交给他,我不便再与他见面,不可经第三人之手,万万不能出任何差错。”

  徐若云看着他从未有过的严肃神情,心中顿时明白,这封信事关重大,她没有多问,伸手接过密信,紧紧攥在手心,轻轻点了点头:“殿下放心。”

  见妻子收下信,朱棣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几分,语气低沉地开口:“方才,父皇来过了。”

  “什么?”徐若云猛地一惊,眼中满是错愕,下意识地开口,“陛下来了?为何不宣臣妾与孩子们前去觐见?高煦他们,也该见见皇爷爷……”

  她话音落下,朱棣忽然轻笑一声:“见皇爷爷?咱们这位陛下,眼里心里,从来只认太子那一脉,只认太孙。咱们府上,顶多也就一个高炽,勉强算得上是他眼里的皇孙,至于煦儿、燧儿,在他老人家眼里,怕是连边都沾不上,哪里会想得起见他们。”

  这番话,带着几分怨气,几分风凉,却也是实打实的心里话。

  朱元璋对太子朱标的偏爱,对太孙朱雄英的器重,早已摆在明面上,偏心至此,早已是不争的事实。

  徐若云闻言,沉默着没有说话。

  她出身将门,是中山王徐达嫡女,自幼聪慧通透,她一介女子,无法插手,也无从劝慰,只能默默站在夫君身侧,陪他一同面对这风雨欲来的险境。

  “陛下此次前来,可是……可是有了定论?”

  朱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缓缓开口:“父皇命我,明日收拾东西,后日便动身,前往凤阳皇陵守陵思过。”

  徐若云脸色一变,刚要开口,却被朱棣抬手拦住:“你放心,太孙遇袭一事,我本就毫不知情,从头到尾都与我无关,只要父皇彻查清楚,我早晚能回来。”

  “眼下前往凤阳,看似是贬谪,实则反而是避祸,北平这边风波未平,太孙遇袭疑点重重,我留在此地,才是真正的凶险。”

  话虽如此,朱棣眼底还是闪过一丝担忧,眉头紧紧皱起:“只是有一件事,我始终放心不下,这也是我让你给朱能传信的缘由。”

  徐若云连忙凝神倾听:“殿下担心什么?”

  “这封信,你不要看,也不用知道是什么事情……”

  这几日,朱棣一直在想,也想到了他这边唯一的纰漏,就是太孙抵达北平之前,他曾因迁都之事,将姚广孝痛骂了一顿,把他赶走,还无意间将太孙要来北平考察的消息透露给了他。

  不过,朱棣不信是他所为,他不过是一个僧人,怎会有如此手眼通天的本事,能将消息传递到北元余孽手中,策划这场袭杀?

  可万事无绝对,但凡有一丝可能,燕王都不能留隐患。

  这封信,便是让朱能紧盯姚广孝的动向,只要他敢再出现在北平,直接格杀,不能留下半点把柄。

  只要除去姚广孝这个唯一的隐患,他便再无任何破绽,即便朱元璋再怎么猜忌,也抓不到他的任何过错,等到案情水落石出,他终究能重回北平。

  夜深人静,屋内再无话语,两人相伴着躺下,可朱棣却毫无睡意,即便闭着眼睛,脑海里也翻来覆去全是此事。

  与此同时,北平城的另一处角落,夜色同样浓重。

  李景隆一身劲装,身姿挺拔,带着朱守谦以及十余名精悍随从,趁着夜色,快步来到一座偏僻的小院子外。

  这座院子藏在小巷深处,四周寂静,平日里少有人往来,唯有清冷的月光洒下,照亮了斑驳的院门。

  李景隆抬手,没有丝毫迟疑,重重地拍在了院门上,“砰砰砰砰”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打破了小巷的宁静。

  片刻之后,院内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紧接着,一个怯生生、带着几分睡意的女子声音,隔着院门传了出来,软糯又带着些许忐忑:“是谁啊?”

  李景隆站在门外,语气平淡:“是我。”

  院内的女子听到这个声音,原本怯生生的语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惊喜,还有一丝急切的憔悴,连忙应道:“公子稍等,奴婢这就来!”

  话音刚落,院内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朝着院门快速赶来。

  “吱呀”一声,破旧的院门被从内拉开,女子穿着一身素色布衣,长发简单挽起,容颜清秀,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朦胧,抬眼看到门外的李景隆,脸上瞬间漾起甜甜的笑意,刚要开口亲昵地说话,目光扫过李景隆身后站着的朱守谦,以及那十余名身形矫健、神色肃穆的随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满是错愕……

  她原本以为,只有李景隆一人前来,却不曾想,门外竟站了这么多人,气氛凝重,全然不似往日的模样。

  李景隆没有理会她眼中的惊讶,神色淡然,语气平静地开口:“收拾一下,随我上马车,走一趟。”

  女子虽满心疑惑,不知发生了何事,也不知要去往何处,但看着李景隆不容置喙的神情,依旧温顺地点头,声音轻柔却坚定:“是,奴婢全都听公子的。”

  …………

  第四章……

第281章 惊弓之鸟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马车檐角的铜铃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极细极轻的叮当声。

  那女子披着一件半旧的褙子,站在院门口,看着门外那十几个沉默的士兵,又看了看李景隆那张在月光下看不出表情的脸。

  她没有再问,只是拢了拢散在肩上的头发,低着头,顺从地朝巷口停着的马车走去。

  她的步子很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像一只被突然拎出窝的兔子,明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也不挣扎,也不叫唤。

  李景隆站在院门口,看着她单薄的背影上了马车,眉头微微皱着,转身便要朝自己的马走去。

  他要避嫌。

  这种时候,单独跟一个可能是北元探子的女子同乘一辆马车,传出去不好听,落在锦衣卫眼里更是说不清楚。

  可他刚走了两步,朱守谦便从旁边横插过来,一把拽住了他的马缰。

  “哎,你上去吧。”

  朱守谦朝马车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极低,可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一点没减:“跟她好好说说,让她老实交代,别吃苦头。道承那审人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个女子要是不老实说话,要被怎么糟蹋啊。”

  “你上去叮嘱两句,让她乖乖配合,省得到时候受罪。”

  李景隆看了他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不妥吧。她现在身份不明,万一真是探子,我单独跟她同乘。”

  “有什么妥不妥的,我看很妥当。”朱守谦打断了他,理直气壮地摊了摊手:“万一搞错了呢?”

  “万一人家真不是探子呢?”

  “反正我感觉应该不是。你想啊,太孙现在是有那么点惊弓之鸟的意思了,看到什么巧合都觉得是刺探。”

  “可咱们来北平这么多人,消息传出去的渠道多了去了,不可能光是她一个暗门子的姑娘就能把消息递到鞑子大营里去的。”

  “弄不好啊,这娘们儿真就是看中了你小子这张脸,自己贴上来的,哎,对了,我听说你爹琦在蒙古遇到过很多次,这种女子扑上来的是事情啊,弄不好蒙古还有你素未相见的兄弟呢……”

  “你放屁。”李景隆脸色一黑。

  不过,朱守谦说的也在理,随即转过身,大步朝马车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朱守谦。

  朱守谦朝他扬了扬下巴,那表情分明在说:去吧去吧。

  李景隆没有再说什么,掀开车帘,弯腰钻进了车厢。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女子坐在角落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低着头,露出一截纤细而苍白的后颈。她听见李景隆进来,身子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抬头,只是轻声唤了一句:“公子。”

首节 上一节 199/330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