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温柔的提醒着,不过,喝进去的也不多。
朱元璋凑到跟前,看着脸色红彤彤的孙子,那是心疼万分:“乖……张嘴……”
这位杀伐决断的开国皇帝,此刻声音轻柔得像个普通祖父。
朱雄英烧得昏沉,只觉得浑身滚烫,意识飘忽。
恍惚间,他听见朱元璋在问太医:“好端端的,怎么就病了?”
太医只是磕头,磕的咚咚响。
朱元璋沉默了。
这个时候的他,可真是惊喜交加。
他忽然想到了
雄英……这名字,是不是太大了?
民间有说法,孩子名字太大,命格压不住,容易多病多灾。
他原本不信这些,可如今嫡长孙刚满五岁就病得这般重……
这一病就是三天。
朱雄英的高热时退时起,清醒时少,昏睡时多。
朱元璋每日下朝第一件事就是来东宫探望,有时一坐就是半个时辰,就看着孙儿睡着的模样。
第三日傍晚,朱雄英的烧终于退了。
他睁开眼,看见朱元璋正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打盹。
烛光下,这位五十五岁的帝王鬓角已染霜色,眼下带着疲惫的乌青。
“皇爷爷……”朱雄英轻声唤道。
朱元璋立刻醒了:“雄英?感觉如何?”
“孙儿渴。”
朱元璋忙端来温水,小心翼翼喂他喝下。
看着孙儿恢复清明的眼睛,他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以后可不能再吓皇爷爷了。”朱元璋摸着孙儿的头,语气中带着后怕。
朱雄英乖巧点头:“孙儿记住了。”
病好了,可朱元璋心里的疙瘩却没解开。
当然,朱元璋可不知道,朱雄英心里面的疙瘩也挺大的。
他怎么会发烧呢。
发烧啊,即便要不了命,那脑子要是烧坏了,可就完犊子了。
这问题在他清醒后便盘旋不去。
他自认已谨慎到极致。
自胎穿至此,知晓一场风寒便能夺人性命的时代。
他无时无刻不将“保重身体”奉为最高准则。
冷热交替的季节,他比任何人都更早添衣,明明出了汗,也绝不敢轻易减衣,宁可闷着,就怕那一丝风邪侵入。
饮食更是小心,生冷油腻不碰,每餐必等宫人试过。
他以为做到了万无一失。
可病来如山倒,毫无征兆。
意识在昏沉与清醒间浮沉时,那些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知识碎片,曾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试图解释这具幼小身躯的突然崩溃。
他考虑得太多,太远。
从病毒结构想到免疫应答,从热量传递想到概率统计。
他用另一个世界的逻辑,拼命拆解这次生病的“原因”,试图找到那个可以被规避、被掌控的“关键疏漏”。
想到最后,一抹近乎荒唐的苦笑,在心底慢慢漾开。
是了。
他想了很多。
却独独忘了,或者说,下意识回避了最重要、最基础的一点。
他现在,只是个五岁的小孩子啊。
他再如何注意外在的“敌情”,却无法瞬间拔高城墙,也无法让守军一夜成熟……
他的谨慎,只是减少了入侵的“敌军”数量与频率,却无法从根本上改变城池本身的脆弱……
当然,因为这场病,他也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这几年的自己,太患得患失了。
太过于恐惧洪武十五年的到来……
突然,他有些豁达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天命难测,与其整日惶惶不安,不如洒脱一点,过一天便是赚一天。
哪怕最终真的逃不过宿命,他也带着现代的灵魂在这洪武年间走了一遭,看过了不一样的山河,体验了别样的人生,即便离去,也留下了属于自己的痕迹,不算白来这一趟……
第23章 祖训录 2
朱雄英病来的快。
去的也快。
自从退烧后,两三天就恢复了过来。
不过,这件事情的发生,算是给朱元璋敲响了一个警钟。
他给朱雄英赐名的时候,要的就是霸道。
原本以为,老朱家成了帝皇贵胄,在霸道的名字也能压得住。
不过,此时他感觉自己想的有点多……小孩子吗,压不住也是很正常的,特别是自己,命那么硬的一个人,见到大孙子一口一个雄英,这不折大孙子寿数吗。
故,他有了一个想法。
有了想法,就要立即实施。
坤宁宫中。
朱元璋、马皇后、朱标三人围坐在一起,中间小几上摆着茶点,气氛却有些严肃。
“雄英这场病,给咱提了个醒。”
“这孩子名字太大,得压一压。咱想着,给他起个小名,家里人喊小名,外头还叫雄英。”
朱标点头:“父皇思虑周全。儿臣也觉‘雄英’二字太过刚强,孩子还小,压一压也好。”
马皇后温声道:“起小名是好事,只是要起个什么样的?”
“要雅致些,又不能太文绉绉。还得带点稚气,毕竟是孩子的小名。”
三人陷入了沉思。
而后,沉思不过片刻,朱元璋先开口:“叫‘虎头’怎么样?”
“虎头虎脑,结实!”
马皇后失笑:“重八,你这是起小名还是起诨名?太粗了。”
“那……‘康哥儿’?寓意健康。”
“太普通了,满大街都是康哥儿、健哥儿。”朱标摇头。
朱元璋又想了几个:“‘石头’?”
“‘铁蛋’?”
“‘狗剩’?”
“要不然,就返祖归宗,咱记得大孙子是十月二十七日出生的,不然就小名就叫朱二七,或者朱十七,跟咱的朱重八一样。”
马皇后哭笑不得:“你这是跟土疙瘩较上劲了?”
朱元璋讪讪闭嘴。
想来,他也觉得孩子,起这样的小名多少有些丢人。
朱标沉吟片刻:“《诗经》有云:‘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不若取‘琢’字,叫‘琢儿’?寓意精心雕琢,终成美玉。”
“琢儿……”马皇后品味着:“倒是雅致,可少了点孩子的活泼。”
她想了想,眼睛忽然一亮:“有了。李太白有诗云:‘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白玉晶莹温润,既雅致,又合孩童稚趣。不如就叫‘白玉’?”
“朱白玉,玉哥儿……”朱元璋念了两遍,点头:“这个好!这个好,白玉无瑕,温润有光。既压了‘雄英’的刚强,又不失贵气。”
朱标也赞同:“母后起得妙。玉乃君子之德,又带孩童纯真。”
“那就这么定了。”朱元璋拍板,“从今往后,家里人都叫雄英‘玉哥儿’。”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光起小名还不够。咱这些日子总在想,咱老朱家如今子孙渐多,该有个长久的规矩。”
朱标和马皇后对视一眼,静待下文。
“咱要定个字辈,当然,咱也一直在想,现在孩子们越来越多了,这个事啊,也不能在耽误了。”朱元璋神色认真:“每个皇子一脉,都有固定的字辈排行。这样纵是百年千年之后,子孙相见,一看名字就知道是哪一房、哪一代。”
马皇后颔首:“这是大事,该好好斟酌。”
“那若是父皇定了字辈,雄英,啊,不,白玉的大名还用改吗?”
“自然不用,雄英,这是咱的赐名,跟咱定下的字号没甚关系,就从你家老二开始。”
朱标点了点头。
实际上,朱元璋很早之前都在想着这个字辈的事情,他在洪武二年,就着手编纂祖训录。
到了洪武六年便已经书成。
但洪武六年,还尚未完整拟定各王府的二十字辈……算是属于一个模拟状态。
而这个祖训录,可能不太出名,但他另外一个名字,家喻户晓。
皇明祖训。
在历史上,一直到了洪武二十八年,祖训录才正式更名为皇明祖训,并在其中为东宫及所有亲王府各拟定二十字的辈分字,同时明确“子孙初生,宗人府依世次立双名,以上一字为据,其下一字则取五行偏旁者,以火、土、金、水、木为序”的命名规则。
不过,这并不是说,这个字辈到了洪武二十八年才突然开始用。
而是在此之前已经给儿孙们起好了符合未来规则的名字,只是到洪武二十八年才正式写入《皇明祖训》,成为大明皇室的法定规矩。
属于,先上船,后补票。
朱雄英得知自己有了小名,是在病愈后的第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