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分别是拿着刀冲他来啊。
“备马!即刻调兵!”
朱棣松开朱能,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佩刀,转身便往外走。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惊怒。
“把三卫骑兵全都抽过来!清点北平所有马匹——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内孤要出发!”
“殿下!”朱能急声道,“咱们此刻赶过去,怕是战事都已经结束了——”
“快去传令!”
朱棣甚至连解释都不愿意解释了。
朱能咬了咬牙,单膝跪地一抱拳,转身便冲出了殿门。靴
声在回廊里咚咚远去,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朱棣转过身,大步朝后殿走去。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焦虑。
徐若云已经抱着他的甲胄从内室小跑出来,那领玄色铁甲沉沉地压在她怀里,镶着铆钉的护心镜在烛火下闪着冷光。
她没有叫侍女,是自己去取的。
“殿下。”她走到朱棣面前,将甲胄抖开,声音压得很平,可系带子的手指却在微微发颤。
朱棣张开双臂,让她替自己披上。
徐若云的手法很熟练,从前胸的护心镜系到腰间的束甲绦,再到肩吞和臂鞲,一处一处,仔仔细细。
殿里很安静,只有铁甲各部件互相磕碰的细微声响,和两个人的呼吸。
“殿下,你不要太急。”
“太孙殿下吉人自有天相。”
朱棣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任由她替他系着甲胄,目光却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墙上那幅北地舆图上。
土木堡。
他的目光在那个小小的黑点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又移开了。
徐若云还在说着什么,声音很轻,像在安抚他,又像是在安抚自己。
可他已经听不进去了。
脑子里只有马蹄声,只有那座他从未到过的边堡,只有自己大侄子站在垛口后面的样子。
他心乱了。
“殿下。”徐若云系好了最后一根带子,抬起头,看着他,“你要小心。”
朱棣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半个时辰后,燕王府三卫骑兵全部集结完毕。
长街上火把通明,马蹄刨着青石板,战马喷着粗重的白气。
朱棣翻身上。
马在原地打了个旋。
北平都司连夜清点全城马匹,将所有能骑的战马全部拨给了这支即将出发的骑队。
没有辎重,没有粮车,没有伙夫。
每个人只带了刀、弓箭、一壶水,一人双马,轮换骑乘,日夜兼程,不许停。
出城的那一刻,朱棣握紧了缰绳。
实际上,朱棣很清楚,他知道自己就算跑到死,也不一定能赶上……
但他还是得去,他必须得去。
不然,自己就真的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夜风如刀,迎面劈来……燕王三军已经全部出动……
而在北平城内,北平布政使张昺正伏在案上,就着一盏孤灯,笔尖疯狂地在纸面上划动。
他写的是呈给应天的八百里加急奏本。
这种大事,他得知之后,肯定要先通知太孙他皇帝爷爷,太子爹爹啊……
“太孙殿下于土木堡遭遇大批鞑骑围困,臣昺会同燕王殿下即刻调兵驰援,情势危急,伏惟圣裁。”
写到这里,笔尖一偏,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没有重写,只是把笔往案上一搁,朝门口吼道:“八百里加急!直送应天!”
驿使接过奏本时,北平城外的马蹄声已经渐渐远去。
土木堡。
号角声刚落,第一波攻城便开始了。
蒙古骑兵从北、西、东三个方向同时压了上来。
没有攻城车,没有撞门锤,他们来得太急,什么攻城器械都没带。
可他们有足够的弓箭。
密集的箭雨从城下泼上来,垛口上的砖石被射得叮当作响,碎屑纷飞。
一个锦衣卫刚探出身子还击,便被一箭射穿了肩膀,闷哼着倒在垛口后面。
李景隆一把将他拖到墙根下,撕下袖子按在伤口上,对着其他人继续吼了一声:“继续放铳!不要停!”
火铳的巨响在堡内回荡。
铳手们打完了装,装完了打,铳管热得烫手,就用湿布裹着继续放。
箭矢从堡墙上飞下去,铅弹从垛口间射下去,冲到堡墙下的蒙古骑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可他们没有退。
堡墙太矮了,矮到有人在下面搭人梯,上面的人踩着下面人的肩膀就能往上爬。
一个鞑子爬上了垛口,被刘柱一刀劈了下去,又一个爬上来,被王忠的长矛捅穿了肚子。
刀光在垛口间翻飞,喊杀声震天动地。
守了将近一个时辰,堡墙依然在明军手中。
可鞑子太多了,攻势一浪接一浪,丝毫没有停顿的迹象。
与此同时,堡外。
张赫带着那四千多骑兵一直在哈剌章大军的后方游弋。
他们原本只是远远地放箭、骚扰,不敢靠得太近。
可打了半晌,张赫忽然觉得不对。
鞑子主力好像在疯狂攻击土木堡啊。
“一个小小的墩堡,有什么值得鞑子拿上万铁骑来打的?”
张赫骑在马上,皱着眉头望着远处那座正在硝烟中隐约可见的堡墙:“这土木堡里,到底有什么?”
“能让这么多的蒙古鞑子,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跑了几百里地……”
“想不通啊,想不通。”
正在张赫想不通的时候,他的后对突然传来一阵骚乱,他回头看去,便见到自己手下的兄弟,抓到了一个生面孔。
不过看穿着应该是自己人。
那人还在喊着,口音是北方人。
“你们的头呢。”
“我要见你们的头。”
“你们,要上去拼命,怎么能佯攻呢……”
第259章 土木困龙 6
张赫听得后队骚乱,眉头一蹙,当即勒转马头,提着长刀带着几名亲卫快步上前。
只见士卒们围着一个浑身是汗、甲胄染尘的年轻军士,那人身着的甲胄样式规整鲜亮,绝非边军老旧的铠甲,一看便知来历不凡。
“你是哪个卫所的?生面孔得很,咱守这边关数年,从没见过你这号人,怎地还换上了新甲?为什么我们卫所没有换。”
张赫扬声问道,竟然一开口就先问你的甲胄为啥这么新。
那年轻军士早已急得双目赤红,眼眶通红,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几乎要哭出声来,一见张赫身着将服,便知是领头的主将,当即扑上前半步,声音嘶哑地嘶吼:“大人!不能再这般佯攻骚扰了!咱们得全力猛攻啊!堡内守军快顶不住了,再拖延下去,里面的人就全完了!”
“我等已经跟着鞑子大军一路游弋,就等着时机合围,贸然强攻,我这四千多人若是被鞑子主力缠住,必定损失惨重,边军兵力本就金贵,岂能白白损耗?”
“咱们此刻只需牵制,等宣府、居庸关的援军一到,再合力围歼便是!”
“大人啊!您根本不知道堡内困的是谁啊!”
“我不是边军,我是太孙殿下身边的东宫护卫,是外出探查敌军动向的斥候!今日午后才离堡探查,侥幸没被鞑子围困,堡内是当今大明皇太孙啊!”
“太孙?”
张赫整个人一僵,这个名号听的有点耳熟,握着刀柄的手猛地一紧,满脸茫然,不过,脑子里一片空白,压根没回过神来:“什么太孙?哪个营的?”
“大人!您不看朝廷邸报吗?!陛下亲册皇太孙,东宫嫡脉,大明储君,诏书颁行天下整整两年,您怎会不知!”
“太孙殿下被困在这小小的土木堡里,身边只有数百营军,护卫,再晚一步,就来不及了!”
“想起来了,太孙,不是名字,是上位的亲孙子?”
张赫喉结滚动,终于反应过来,话音落下的瞬间,脸色骤然大变,从泛红变得惨白,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皇太孙!
大明的储君!
竟被困在这毫不起眼的土木堡小墩堡里!
只片刻失神,张赫也反应了过来。
张赫再也没有半分犹豫,猛地举起手中长刀,朝着蒙古大军的方向奋力一挥,声嘶力竭的传令声瞬间传遍全军。
“兄弟们,打起精神了,全军听令!放弃牵制,全线猛攻!不计伤亡,不惜一切代价,冲散鞑子后阵……!”
麾下士卒虽不知缘由,却素来听命行事,见主将下令死战,当即齐声应和,四千多骑兵不再犹豫,人人拔刀持弓,如同汹涌的潮水一般,朝着哈剌章大军的后阵疯狂冲锋而去。
原本只是零星袭扰的明军,瞬间化作悍不畏死的敢死之师,马蹄踏地震天,喊杀声直冲云霄,惨烈的厮杀瞬间在旷野上爆发。
哈剌章麾下的部将正全力指挥大军围攻土木堡,猝不及防之下被明军猛攻后阵,瞬间乱了阵脚,连忙抽调大半兵力回身抵御,原本密集的攻城攻势,顿时被牵制了大半。
中军,哈剌章立于高坡之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着原本畏畏缩缩、只敢远攻的明军突然拼死冲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语气淡漠:“终究是反应过来了,倒是不算太笨。若是他们一早便这般死战,我军也不会如此顺利抵达土木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