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蒙古人他们真的被打穿了一处。
十几骑蒙古骑兵从车阵右侧的一处缝隙里硬挤了进来。
那是一处两辆辎重车之间还没来得及用盾牌封死的窄口,蒙古骑兵策马跃过绊索,弯刀横扫,将挡在前面的一个锦衣卫砍翻在地。
他们朝銮车冲去。
朱雄英站在銮车的车架上,看见了那几个朝自己冲来的蒙古骑兵。
高擎的弯刀和战马翻飞的鬃毛。
他稳稳地端起手铳,火绳在药池旁嘶嘶地燃着青烟。
第一骑冲到了不足二十步的距离。
朱雄英扣动了扳机。
“砰——!”
铅弹从那个直接打在了那个蒙古人的脸上。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仰面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朱雄英将空铳往身后一递,道承已经将第二杆装填好的手铳塞进他手里。
他举铳,瞄准,又一发。
第二个冲上来的蒙古骑兵被击中了脖子……
就这片刻功夫,朱雄英竟然开枪杀死了两个人。
留守在銮车四周的锦衣卫全部投入了战斗。
五十名锦衣卫分成五组,将銮车围得铁桶一般,刀盾前顶,长矛后支,把冲进来的蒙古骑兵一个个地截下马来。
而道承一直在朱雄英的身旁,他是太孙最后一道防线。
冲进内圈的蒙古骑兵本就不多,过不了半盏茶的工夫,便一个个倒在了锦衣卫的刀下。
朱雄英站在銮车上,火绳铳的铳口还冒着青烟,他的目光越过脚下的混战,朝前方望去。
前方那些拼命突阵的蒙古骑兵已经没剩多少了,他们的冲锋在车阵前撞得头破血流,十几个侥幸冲进来的也已经全部被解决在銮车脚下。
而后队的情况也在变化。
那群绕道包抄的蒙古骑兵原本在跟京营骑兵缠斗,忽然有人看见前方的同伴在战略性撤退,不,不是溃逃,是残余的前队正在撤退。
在精锐的队伍中也有贪生怕死的人,这种狭路相逢的战局,只要有一个人扛不住先跑,那失败就是定局了。
而蒙古这一方的就是如此,他们已经付出非常惨重的代价,冲到了朱雄英的跟前,可到了跟前的人,还是失败了,这样,在后队与其搏杀的蒙古人,心里面就开始慌了,自己不会白白死在这里吧。
同样,朱雄英这一方的护卫,他们根本就没有逃跑的资格,一方面他们充当太孙守卫,这是一种无上的荣耀,其次,他们的家人也都在应天,要是谁怕死跑了,那自己的族人都要受到牵连……
那些侥幸没有倒下的前队蒙古骑兵在一个胆怯人的带领下,开始调转马头,朝草原深处奔去。
前队一退,后队的脊梁便断了。
后队的蒙古骑兵迟疑了一瞬,然后也开始掉头。
但他们跑不了了。
京营的骑兵从车阵两侧包抄而出,截断了他们的退路。
刀光翻飞之中,后队最先溃逃的十几个蒙古骑兵被逐个追上,劈下马来。
整片战场渐渐安静了下来。喊杀声稀疏了,刀剑交击声零落了,只剩下伤员低哑的呻吟和战马粗重的响鼻。
朱守谦还站在帖木儿倒下的地方,弯着腰喘粗气。
朱守谦刚刚可真是杀了五六个人啊。
他看了一眼帖木儿的尸体。
后颈处的刀口还在流血,渗出的液体在冻土上洇了一小片暗红……嘿嘿一笑:“真是痛快呀。”
而齐泰,黄子澄等官员们,虽然都在后队,等着与人搏杀,但大明的士兵们,却没有给他们一个能够名垂青史的机会,这样的机会,还要靠他们以后自己去挣。
战事刚刚结束,朱雄英立即下令,收拢伤员,全速撤回土木堡……
第253章 生死一课 4
战场的喧嚣是骤然停止的。
方才还震天响的喊杀声、刀剑交击声、马蹄声、惨叫声,突然之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官道两侧的枯黄草原被马蹄踏得一片狼藉。
倒毙的人马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混着马汗的酸臭和火药燃烧后的焦糊气,熏得人直想作呕。
一匹蒙古鞑子的战马孤零零地站在倒毙的主人身旁,低着头,用鼻子一下一下地拱着主人的肩膀。
那蒙古骑兵仰面朝天,胸口有着致命伤,血已经流干了,脸上结了一层暗红色的冰壳。
战马低声嘶鸣着,前蹄轻轻刨着冻土,像是在催主人起来。
而帖木儿的死状更加惨烈。
朱守谦势大力沉的一刀从后颈斜斜劈入颈椎骨,刀口几乎横贯整个脖颈,险些将这颗头颅整个砍下来。
后颈处翻开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肉和白森森的骨茬,看着就让人后脊发凉。
帖木儿的眼睛瞪得滚圆,那双鹰隼般的细长眼睛没了之前的兴奋与狂妄,只剩下一层灰蒙蒙的空洞,像是凝固在了死前最后一刻的震惊里。
他的嘴微微张着,仿佛还有一句没来得及吼出来的冲杀号令卡在喉咙里。
铁灰色的锁子甲上全是血,右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态,可刀已经脱手了,掉在两步远的地方,刀鞘上那几颗绿松石被血糊成了暗褐色……
他带着复兴大元的宏伟梦想越过了边境……不过,勇敢的追梦人,通常都要死在追梦的路上。
朱雄英下令即刻返回土木堡,在这个时候,是正确的选择,因为没有人知道这是不是第一波……
“收拢伤员——!”
“快!快!”李景隆骑在马上,不断地催促。
“还能喘气的全抬上车!辎重车上有金疮药,先止血!”
张仲、何信这帮文官们也跌跌撞撞地帮着抬人。
何信双手还在抖,抬一个腿被马踩断的骑士上车,抬到一半差点脱手,齐泰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三个人合力把人送上了车板。
朱雄英没有上銮车,一直站在原地,直到伤员全部被抬上马车,才翻身跨上道承牵来的马。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尸横遍野的草原。
明军阵亡者的遗体横七竖八地散落在车阵四周,已经有人开始往这边收敛。
可时间不够,来不及一一收殓……同样,他们也没有时间去打扫战场,不然一定能够通过帖木儿的佩饰,发现他的身份。
“走。”他收回目光,一夹马腹,当先朝土木堡方向驰去。
队伍在官道上疾行。
速度比上午快了不知多少,伤员在马车上颠得闷哼,但没有人喊停。
辎重车上的物资丢弃了大半,只留了几口紧要的文书箱子。
马蹄声凌乱,逃散的蒙古骑兵随时可能重新聚集杀回来,可能会有更多的鞑子援军在赶来的路上,这个念头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只是埋头赶路,不时回头望一眼背后的旷野,北风把枯草吹得翻涌起伏,每一处草动都像是伏兵。
残阳如血……
土木堡的城墙上,百户王忠正带着几个兵士巡视。
他身后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兵抱着长枪,冻得缩着脖子,一边走一边哈白气。
这小兵就是早上问“朝廷是不是真给送媳妇”的那个。
忽然,小兵停住脚步,眯着眼朝远处望了望,指着前方喊道:“大哥,你看那边——有队伍过来了!”
王忠顺着方向望过去。
夕阳斜照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在朝这边奔来。
那速度不是正常的行军速度,而是几乎在拼命赶路。
车队在前,骑兵在后,车马凌乱,旌旗歪斜,全然没有早上离开时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是上午走的那位贵人……不会是……不会是给咱们送女人来了吧?这么快的马,从一天就给咱们送过来了……”
王忠没理他。
他盯着那支队伍看了片刻,瞳孔微微一缩,这是打过仗的模样。
“快开城门!”他转身朝堡墙下吼了一声,大步朝堡门走去。
堡门吱呀着推开,王忠带着几个兵士迎了出去。
车队鱼贯而入,伤员的呻吟声、马蹄的杂沓声、车轮的吱嘎声搅在一起,整座土木堡忽然被塞得满满当当。
朱雄英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道承,朝王忠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径直走向堡内空地。
兵士们开始把伤员从马车上往下抬,堡内仅有的几间营房全让给了重伤员,轻伤员靠在堡墙根下,有人开始生火烧水。
李景隆拿着名册逐一清点。
清点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东宫护卫,阵亡二十三人,重伤十一人,轻伤九人。他们是扛着最硬的攻击,伤亡也是非常大的。
京营骑兵,阵亡十六人,重伤五人,轻伤七人。
锦衣卫,阵亡三人,轻伤四人。
文官无一人伤亡,厨子,车夫无一人伤亡,随行案牍册籍无一丢失,不过,他们的锅,粮食全都丢在了战场上。
朱雄英坐在帐篷口,听完李景隆的禀报,沉默了很久。
死了这么多人啊。
早上的时候,他们跟着自己一起出发,只过了一个下午,就变成了李景隆手里的这张死亡名册……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像是忽然对这些名字产生了某种沉重的愧疚。
朱守谦已经用冷水抹了一把脸,搓掉手上干涸的血迹,大步走到朱雄英面前:“殿下,这帮蒙古人就是冲着您来的。”
“您不能再在土木堡待下去了。要走,立刻走。我们先往居庸关方向赶,越快越好。”
朱雄英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很稳:“不能走。我们不知道溃散的残兵在哪里游弋,也不清楚他们在边境上还有没有伏兵。现在走夜路,那就是送死。只有守住这里,等援军。”
“援军?”朱守谦急了:“殿下,烽火是点着了,可宣府镇的驻军支援最快也要明日辰时才能到,要是他们再不把这烽火当回事,来得更晚!那该如何是好……”
李景隆也走上前来,抱拳道:“殿下,土木堡城小,缺粮缺水,能战之士不足百人。万一真的来了大股的蒙古鞑子,土木堡根本扛不住。殿下应以身系社稷为重,轻骑速退。”
朱雄英抬起头,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他的目光平静得可怕,看着李景隆,又看向朱守谦。
“如果鞑子的援军先到,我们在旷野上被咬住,那就真的没有生路了。援军有可能来得慢,但烽火已燃,他们总有一天会到。土木堡至少还有堡墙可以凭依。”
“如果真的要有人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