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点了点头,把枪管放在案上,又拿起旁边那根三眼铳。
赵柱眼睛一亮,指着焊口道:“殿下,按照您说的那个‘搭接法’,我们试了十几回,终于成了。两根管子接口处错开半寸,重叠在一起,用高温烧到半熔,然后一锤一锤地锻合。这样焊出来的接口,比管子本身还结实。小的用锤子砸过,焊口不开,管子先裂。”
“好。”
朱雄英又在工棚里转了一圈,查看了几块已经锻打好的钢板,每一块都拿起来掂一掂、弹一弹、看一看。
他看得很仔细,问得很详细。
赵柱一一回答,旁边的几个年轻匠人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补充。
道承站在工棚门口,手里端着茶盏,等着朱雄英歇息时递过去。
周虎站在院子中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手按在刀柄上,一刻不敢松懈。
“殿下,这新钢做出来的枪管,比兵器局的那些强了十倍不止。”赵柱拿起那根鸟枪枪管,爱不释手地摩挲着:“可惜咱们没有火药,不然臣真想试试它的威力。臣估摸着,装药量能比原来多三成,射程至少能远一半。”
朱雄英接过枪管,又看了看,道:“火药的事,孤来想办法。你们先把配比、工序都定下来了……”
赵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干劲十足。
朱雄英又在工棚里转了一圈,拿起一块锻好的钢板弹了弹,又放下,忽然听见院子外头传来一阵动静。
马蹄声,很多马蹄声。
不是他们带来的那十几匹马,而是更多的马,蹄声密集得像擂鼓,从谷口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紧接着是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沉闷而厚重,是一辆不小的马车。
道承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转头朝院外望去。
周虎的手猛地攥紧了刀柄,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目光如鹰隼般盯着院门方向。
而其他的锦衣卫也纷纷朝外而去,查看情况。
朱雄英也听见了,眉头微微皱起,放下手里的钢坯,转身朝院外走去。
院门外的,一队人马正缓缓停下。
当先的是一辆青帷马车,看着朴素,可拉车的两匹马膘肥体壮,马具都是上等皮革打制的,车帷用的是厚重的青色绸缎,隐约可见里面坐着的人影。
马车前后簇拥着三四十号劲装骑士,皆带兵刃,个面色冷峻,目光如刀,将马车围得密不透风。
马车左侧,一人骑在马上,正是蒋瓛。
马车右侧,也有一人骑着马。
此人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穿着一身武将常服,腰间佩着一把没有装饰的长刀,骑在马上腰杆笔直,像一座移动的铁塔。
他正是武定侯郭英,洪武朝开国功臣,郭子兴的侄子,早年便跟随朱元璋征战,战功赫赫。
如今负责宫廷守卫,兼管兵器局、火器局,督管天下火器建造。
他是朱元璋最信任的将领之一,为人谨慎,从不越权,朝野上下无人不知他的一句口头禅,“我只管兵器营造,宫禁防卫,其余不问。”
而朱元璋对其评价唐之尉迟敬德不汝过也。
此刻,郭英骑在马上,目光扫过山谷四周的地形,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马车停稳后,蒋瓛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马车旁,躬身拉开了车帘。
郭英也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站在马车另一侧。
车帘掀开,朱元璋弯着腰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常服,头发简单地束着。
朱元璋站定,抬起头,看着眼前这片被扩建了好几倍的院子,里面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
他微微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旁边的郭英,又看了看蒋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们:“这……怎么搞这么大?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搞出这么大的阵仗,锦衣卫什么都不知道吗?”
蒋瓛知道这是问自己的。
当下赶忙低头回话:“陛下,您不是曾经说过,太孙殿下的事情,不用朝你禀告吗?”
朱元璋闻言,忽然想来这一茬事了。
当下,也只是点了点头。
朱元璋迈步朝院门口走去,目光穿过敞开的院门,看向里面。
院子里,朱雄英正拿着一根枪管,举到眼前,对着光看内壁。
他背对着院门,没有注意到外面的动静。
赵柱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块记着配比的木板,正在说着什么。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那根枪管上,脚步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朱雄英听见了身后的动静——脚步声,很多脚步声,他猛地转过身,手里还握着那根枪管,下意识地朝院外看去。
枪管的方向,正好对准了院门口。
对准了朱元璋。
朱雄英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跳漏了一拍。
他几乎是本能地手一抖,把枪管塞进了赵柱怀里,赵柱被他这一下弄得措手不及,手忙脚乱地接住枪管,差点没拿稳。
周虎,道承以及跟着来的锦衣卫护卫们都已经跪下了。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快步朝院门口走去。
他的脚步很快,可走到朱元璋面前的时候,又慢了下来,站定,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和几分心虚:“孙儿……孙儿参见皇爷爷。皇爷爷,您怎么来了?”
院子里的工匠们这时才反应过来,一个个慌忙跪倒在地……
朱元璋站在院门口,目光从朱雄英身上移开,扫过整个院子,那些工棚,那些炉子,那些跪了一地的工匠,那些堆在棚子下面的铁料和半成品。
然后,他看着朱雄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咱的大孙子啊,”
“搞的这打铁铺子,不小啊。”
朱雄英低着头,不敢接话。
院外的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朱元璋的衣角猎猎作响。
远处的水车还在缓缓转动,哗哗的水声在山谷里回荡,像是在替谁数着心跳……
第194章 别往心里面去
朱雄英心里面非常忐忑啊。
他搞得这一出,成规模化的作坊,可以打造火器,甲胄,还是脱离官方的一种监管下的机构。
换做旁人,这都有造反嫌疑了。
甚至,就连边塞之地的秦王,晋王,燕王等人,要是搞出秘密机构打造不在官方监管记录下的甲胄,火器,这大帽子立马就能扣上。
不过,这个内心的忐忑,也就出现片刻。
妈的,差点忘了自己是谁了。
造反,造谁家的反,造谁的反。
自己是朱元璋的大孙子啊。
谁说,自己在琢磨火器,琢磨甲胄的,明明自己这是给皇爷爷制作宝剑,顺便,才弄出点钢来,玩一玩。
纯属爱好。
个人爱好。
铺子那么大,原因很简单,家里面有这条件……
不过,朱雄英心里面也有些疑惑。
自己皇爷爷那么忙。
怎么……有时间跑出来玩啊。
原来,朱元璋从坤宁宫出来后,沿着宫道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才回到奉天殿,而这个时候,朱标朱标已经用完了午膳,正坐在下首批阅文书。
朱元璋在奉天殿中,召见了臣子,说了一些事情后,便再也坐不住,他对朱标说,自己累了,要先休息一会儿,让太子今日加个班,而后,他就召了郭英,蒋还,出城来了。
是专门来找朱雄英玩呢。
没想到,还真的有意外收获。
“来,带着爷爷转一转。看看你这铺子里都有啥东西。”
朱雄英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朱元璋:“是,皇爷爷。孙儿带您看看。”
他走在前面,朱元璋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最大的那间工棚。
工棚里热气腾腾,几座炉子烧得正旺,风箱呼呼地响。
朱雄英走到长案前,拿起那根鸟枪枪管,双手递给朱元璋:“皇爷爷,这是孙儿和匠人们用新钢打的鸟枪铳管。比兵器局的轻,可硬度更高。”
朱元璋接过枪管,在手里掂了掂,他的眉头微微皱起,这东西,确实比兵器局的好。
他虽然不懂炼钢,对兵器的好坏还是分得清的。
他又拿起旁边那根三眼铳,看了看焊口,翻来覆去地端详了一阵,没有说话。
“这些东西,都是你们琢磨出来的?”
朱雄英摇了摇头:“孙儿只是说了些想法。真正动手的,是赵师傅和这些匠人们。配比、火候、锻打的工艺,都是他们一炉一炉试出来的。”
朱元璋没有跟他说话,只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些跪了一地的匠人,心里头有了数。
郭英这时走上前,从那堆铁料中拿起一块锻打好的钢板,眉头一下子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转身走到赵柱面前,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急切:“这钢,你们是怎么弄出来的?”
赵柱被武定侯这么一问,更紧张了,结结巴巴地说:“回……回侯爷的话,配比是百斤铁料加两成黑矿石、半成石灰,炉温烧到铁水发白,锻打七次,折叠加锤……”
郭英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他转过头,走到朱元璋身边,压低声音道:“陛下,这钢的品质,比兵器局目前能造出来的最好的钢,还要高出三成。”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朱雄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感慨。
自己这大孙子,真是给自己惊喜不断啊。
“咱的剑,是不是也是在这里打的?”
朱雄英点了点头:“是,皇爷爷。那柄剑就是在这里打的。当时孙儿只是想给皇爷爷打一柄剑,没想到炼出来的钢品质不错,便留了些料子,让匠人们继续试。试来试去,就试出了现在这个配比。”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整个工棚,看着那些炉子、铁料、工具,看着那些跪在地上、面色惶恐的匠人,看着自己的大孙子。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郭英。”
郭英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臣在。”
朱元璋指了指这个工棚,又指了指整个院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这个地方,以后你来监管。太孙要什么,你给他准备。铁料、炭火、匠人,只要他开口,你想办法弄来。不要让蓝玉再跑前跑后了,他也挺忙的。”
郭英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应道:“臣遵旨。”
随后,朱雄英又带着朱元璋在这工坊又转了转,不过,朱元璋的心思好像不在这上面,看了一会儿后,便开口对朱雄英说道:“玉哥儿,走吧。该回去吃晚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