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辘辘,车厢内却安静得可怕。
朱标坐在朱元璋对面,看着父皇那张紧绷的脸,心里头也不是滋味。
他知道,父皇这是急了。
曹国公李文忠,那是父皇的亲外甥,从小养在身边的,名为甥舅,情同父子。
虽说这阵子两人闹得不太愉快,可血脉里的东西,断不了。
“父皇,您别太担心了。”朱标轻声开口,“曹国公身子底子好,这回想必也就是入冬受了些风寒,将养几日便好了。”
朱元璋没说话,只是望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半晌才闷声道:“你不懂。保儿这个人,从来报喜不报忧。他若只是小病,断不会让人来报。既然报了,那就是……”
他没说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朱标也沉默了。
他想起了这大半年来,李文忠与父皇之间那些不愉快的事。
起因还是胡惟庸案。
胡惟庸案发至今,已经三年多了。
三年来,这案子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牵连的人越来越多,从文官到武将,从朝堂到地方,无数人被卷入其中,抄家的抄家,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
朱元璋的手段越来越狠,牵连的范围越来越广,朝堂上下人人自危。
而李文忠,恰恰对此不满。
作为大都督府的最高长官,李文忠掌管天下兵马,手里握着实权,他觉得,胡惟庸该杀,可不该株连这么多人,这都是在伤害自家国力,当然,蓝玉案的持续,在此时的洪武朝并不能算作大案规模……
李文忠几次上书,劝朱元璋“收手”,说“刑不宜过,诛不宜滥”。甚至当面跟朱元璋争执过,说陛下这般株连,恐伤了功臣之心,于国不利。
朱元璋当时就拍了桌子,骂他“妇人之仁”,说他“不知轻重”。
两人的关系,从那以后就变得微妙起来。
朱元璋觉得这个外甥不跟自己一条心,胳膊肘往外拐,李文忠觉得这个舅舅杀红了眼,听不进劝。
君臣甥舅之间,隔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可如今,听说他病了,朱元璋还是急了。
那些争执、那些不快,在这一刻都退到了后面,剩下的只有一个舅舅对外甥的牵挂。
马车在曹国公府门前停下。
府门口已经站了一排人,当先的正是李景隆。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束着革带,站在冬日的寒风里,脸色有些发白,眼圈微微泛红,显然是一夜未眠。
朱元璋下了车,李景隆连忙迎上来,跪下行礼:“臣李景隆,叩见陛下。”
朱元璋一把将他扶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
这大半年来,李景隆跟着蓝玉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又经常陪着朱雄英往城外跑,整个人晒黑了不少。
原本那张俊秀白皙的脸,如今添了几分风霜之色,下颌的线条也更硬朗了。
可黑归黑,却丝毫不减他的英俊,反而平添了几分阳刚之气,像是白玉上镀了一层暖铜,别有一番风味。
“你父亲怎么样了?”
李景隆眼眶一红,低声道:“回陛下,父亲昏迷了两次。今早吃了药汤,可人还是昏昏沉沉的,方才又睡过去了。”
朱元璋脸色一沉,松开李景隆的手,大步往府里走:“带咱去看。”
李景隆连忙起身,在前头引路。
朱标跟在后面,一行人穿过前厅、回廊,径直往内院走。
曹国公府不算大,可布置得雅致,廊下挂着灯笼,庭院里种着几株腊梅,还没开花,只有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
到了卧房门口,李景隆轻轻推开门,侧身让朱元璋进去。
卧房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弥漫着药汤的苦味。
窗户半掩着,透进来一丝光亮,正好落在床榻上。
李文忠躺在那里,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维持这一点生机。
朱元璋站在床前,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咱的保儿啊,你咋,这样了啊……”
这是他的外甥。
是他姐姐的儿子。
当年他还在濠州的时候,姐夫带着年幼的保儿来投奔他,那时候兵荒马乱,日子苦得没法说。
保儿才几岁大,瘦得跟猴似的,可那双眼睛亮得很,见了他就喊“舅舅”,喊得他心都化了。
后来他打天下,保儿十二岁就跟着他上战场,十九岁领兵,屡立战功,是他手下最得力的将领之一。
朱元璋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掖了掖被角,动作极轻极慢。
朱标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头酸涩难言。
他知道,父皇嘴上不说,可心里头是极疼这个外甥的。
那些争执、那些不愉快,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
外头传来脚步声,李景隆在门外禀报:“陛下,刘太医到了。”
朱元璋站起身,脸上的柔色瞬间敛去,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他大步走出卧房,来到外间正厅。
刘恭正跪在地上,身后还跟着两个太医院的医官,三人都是面色凝重,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去年马皇后病重,就是他与孙和二人尽心诊治,才将马皇后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朱元璋对他,是信任的。
可今日,朱元璋的脸色并不好看。
“刘恭,你起来说话。”
“是,陛下。”说着,这年轻的太医院院正便站了起身。
“曹国公的病,到底如何?”
刘恭站起身,躬身道:“回陛下,曹国公此番发病,乃是积劳成疾,又逢入冬以来寒气侵体,内外交攻,以致气血两亏,脏腑失调。臣诊脉之后,发现曹国公脉象细弱,沉迟无力,尤其是左关肝脉,弦紧如刃,乃是气血瘀滞之象。”
“臣问了世子,得知曹国公这半年来,时常彻夜难眠,饮食大减,人也消瘦了许多。加之早年征战时留下的箭伤、刀伤,每逢阴雨天便疼痛难忍,久治不愈。这些旧疾累积至今,已伤及根本。此番风寒只是诱因,真正的病根,在脏腑,在气血,在……”
刘恭的话越说越长,朱元璋听的,越来越烦躁。
“说了那么多,没一个好词,越说越严重,都是废话,咱就问你,能治好吗?”
第178章 医闹上线
刘恭听着朱元璋的这句话,看向朱元璋身旁的太子朱标,想来,刘恭清楚陛下这句话里的分量——不是问诊,是问命。
问的呢,不仅有曹国公的命,弄不好还有自己的命。
他下意识地看向朱标,实际上是内心恐惧,想要让太子殿下帮自己说两句话。
“陛下……”刘恭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臣……”
“别看别人!你,刘恭,能不能治好曹国公?”
刘恭浑身一颤,身后那两名医官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整个正厅里鸦雀无声,只有炭盆里的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像是在替刘恭着急。
刘恭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道:“陛下,臣……臣不敢说有十足的把握。臣能做的,是先用温补之法稳住元气,再以活血之方疏通经络,徐徐图之。若是……若是调理得当,曹国公兴许能慢慢恢复。”
“兴许?”朱元璋的眼睛眯了起来,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咱不想听‘兴许’,咱要听‘一定’。你到底有没有把握?”
“陛下,臣不敢保证一定能治好曹国公。可臣敢向陛下保证——臣一定竭尽全力,倾尽所学,不惜此身,也要救曹国公。”
这话在朱元璋的耳中,就相当于没说。
朱元璋的脸色更难看了。
“刘恭,咱把话给你说明白。你给曹国公治好了,咱赐你良田千顷,升官三级。你若是治不好……”
“咱就要你的命!”
刘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朱标站在一旁,他看了朱元璋一眼,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刘恭,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
刘恭,那是救过母后命的人啊。
朱标上前一步,轻声道:“父皇,刘太医他……他救过母后的命。您……”
朱元璋一摆手,打断了朱标的话。
“咱知道。”
“咱治国治军,都是一样的道理,有功必赏,有错必罚。他治好了曹国公,就是大功一件,咱赏他。治不好,就是大错,咱罚他。这有什么不对?”
朱标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可看着父皇那张不容置疑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父皇的脾气,从来都是这样。
不过,朱标不说话,可不是认同朱元璋的主张,自己在这里说话,父皇听不进去,可是朱标丝毫不慌,因为,强者还没有出手。
这个强者就是自己的好大儿。
今日回去,便把刘恭被威胁立下军令状的事情告知自己的儿子,让他出马,必定万无一失。
“刘院正,你先下去吧,好好的跟其他的太医探讨一下,也可以去找太孙问一下他手上的名册,听说,太孙手中还有着十几个名医的地址呢。”
刘恭听到太孙两个字后,忐忑的内心,也稍稍安定下来。
他朝着朱元璋磕了个头,便起身带着两名医官退了出去。
正厅里安静下来。
朱元璋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几株光秃秃的腊梅,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朱标站在他身后,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李景隆匆匆从卧房走出:“陛下!陛下!父亲醒了!”
朱元璋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卧房走,步子快得李景隆都差点跟不上。
卧房里,李文忠半靠在床榻上,脸色依然苍白,可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曾经在战场上寒光四射,曾经在朝堂上炯炯有神,如今却黯淡了许多,像是蒙了一层灰。
可到底,是醒了的。
朱元璋在床边坐下,一把抓住李文忠的手,握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