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论持续良久,支持救援者着眼于战略大局,反对者强调现实困难与顾氏前科。
李峙听着这无休止的争吵,只觉心神俱疲。
他岂不知让李翊吞并玉州的后果?
但朝廷确实无力两线作战。
最终,这场关乎玉州命运与未来格局的朝会,未达成任何实质决议,不欢而散。
李峙疲惫退朝,只留下一道“着兵部、户部酌情议处”的空泛旨意。
然而,明面上的朝争结束,暗地里的谋划方才开始。
当夜,崔府深处,一间密室之内,烛火摇曳。
当朝三大世家的掌门人——兵部尚书崔元礼、吏部尚书燕恒、工部尚书穆觅——屏退左右,相对而坐。
三人面色在昏黄烛光下显得晦暗不明。
“朝堂之上,尽是短视之徒!只知眼前利害,不见滔天之祸将至!”
崔元礼率先打破沉默,语带怒意。
他口中的“滔天之祸”,自是李翊的崛起。
燕恒轻叹,摩挲着茶杯:“话虽如此,穆尚书所言亦是实情。
朝廷确实无力直接干预玉州战事。
难道真要坐视李翊吞并玉州,坐视其势成燎原?”
穆觅抬起眼皮,眼中闪过一丝幽光:“直接派兵,确非良策,耗国力而胜负难料。
但……遏制李翊,未必只有明面出兵一途。”
崔元礼和燕恒的目光,立刻聚焦于他。
“穆兄有何妙策?”崔元礼身体微微前倾。
穆觅压低声音,缓缓道:“李翊如今倾力西进,其根基荒州,必然空虚。
荒州东北与东夷接壤,东夷人觊觎中原沃土已久,只是苦于无机可乘……”
话未说尽,崔元礼与燕恒已然会意。
借东夷之力,攻李翊之后。
此计不可谓不狠辣。
不仅能迫使李翊分兵回援,缓解顾慎之压力,甚至可能动摇其根基,极大延缓其扩张。
而朝廷,无需动用一兵一卒,只需付出些许“承诺”与“馈赠”。
密室内陷入更深的寂静。
三人都清楚,勾结外族乃是大忌,一旦事发,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但……与李翊得势后可能带来的清算相比,这个险,似乎值得一冒。
良久,崔元礼眼中决色一闪:“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为家族存续,为遏制国贼,有些手段,不得不为。”
他看向穆觅,“穆尚书,你工部与各方商队往来甚密,通往东夷的隐秘渠道,想必不缺?”
穆觅微微颔首:“确有数条商路,可避开关卡。
只是,欲说动东夷出兵,空口无凭恐难成事。”
燕恒接口:“许以重利!
可承诺,若东夷出兵攻打荒州,所获土地、人口、财货,尽归其所有。
朝廷可默许其占据荒州东北部分地域。
此外,赠其急需的粮秣、铁器、盐帛。”
三人细细推敲细节,权衡利害。李翊带来的压迫,让他们别无选择。
“此事需绝对隐秘。”
崔元礼最后沉声道,“人选必须可靠,绝不可与三家有明面关联。
所有联络,经由密商进行。
所需资财,由我等三家共同筹措。”
“可。”
“同意。”
一桩引狼入室的密谋,就在这暗室中敲定。
为了遏制那个曾试图削夺他们权柄、如今又强势崛起的废帝李翊,这三位执掌朝堂权柄的世家领袖,终究踏出了这危险的一步。
数日后,一队看似寻常的商队,载着巨额“赠礼”与密信,自燕京悄然出发,绕开官道,沿着穆家掌握的隐秘路径,向东北方向的东夷势力范围潜行而去。
帝国的命运,因这暗室密谋,再添变数。
远在玉州征战的荒州军,尚不知一场来自后方的危机,正悄然逼近。
第386章 病榻惊变,谋士之计
胤华城,镇西将军府。
卧房内药气沉重,顾慎之躺在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
他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地望着床顶,意识缓慢回归。
身体各处的虚弱与隐痛,提醒着他呕血昏迷的事实,以及接踵而至、几乎摧毁他毕生基业的败讯。
玉璞郡丢了。
不到一月,他经营多年、视为东部屏障的郡县尽数易主。
申屠岩败退,申屠坤战死,上万精锐葬送,如今连零璞城要地也落入敌手。
退往玉润郡的顾剑棠,带着那三万仓促拼凑、士气低迷的新军,又能支撑几时?
而这零璞城是连接两郡的要地,此地丢失就意味着两地失去了联络。
玉莹郡已是在褚禄山兵锋之下,那些郡兵根本拦不住对方,恐怕也已难保。
想他顾慎之坐拥玉州四郡,手握数十万大军,称雄西境多年,燕京朝廷亦要礼让三分。
就连天下第二皇朝的玄商兵马,都曾多次折戟于他的手中。
为何面对李翊麾下一路偏师,竟会溃败至此?
诸葛亮、褚禄山……这些名字在他脑中反复闪现。
一股混杂着旧伤的涩意与深深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再次拖入黑暗。
难道,自己真的老了吗?!
“大将军,您醒了!”
榻边亲卫首领顾恒见他睁眼,急忙上前搀扶,递上温着的参汤。
顾慎之勉强饮了几口,挥手让人退下。
他需要静处,需要思考这残局该如何收拾。
局势已经糜烂至此,镇西军的未来该何去何从?!
门外传来叩门声,羿雅南沉稳的声音响起:“大将军,听闻您醒了,属下前来求见。”
“进。”顾慎之声音沙哑。
他正好需要人出谋划策,羿雅南来的正是时候。
羿雅南快步走入,看见顾慎之形容,眼中神色微动,旋即收敛,躬身行礼:“大将军感觉如何?”
顾慎之不答,径直问道:“燕京朝廷那边……可有回音?”
他心底仍存一丝微末期望,指望朝廷能念及唇齿,施以援手。
毕竟,就算朝廷不管镇西军的死活,也应该不会愿意看到荒州王夺下玉州。
羿雅南沉默片刻,脸上现出恰到好处的沉郁,低声道:“回大将军,朝廷……尚无明确旨意。
朝中争论不休,恐是……坐观之态。”
羿雅南并不觉得意外,以朝中那群鼠目寸光的家伙,肯定会选择坐山观虎斗,即便不能是两败俱伤,最不济也是让他们消耗荒州军的实力。
顾慎之闭目,胸口微微起伏。
虽早有预料,亲耳听闻,仍如冰锥刺穿最后幻想。
燕京诸公,何曾真将西境存亡放在心上?
良久,他重新睁眼,目光里带着困兽般的挣扎,看向最倚重的谋士:“雅南,局势至此……你可还有对策?”
他知道此问艰难,但他需要一丝希望,哪怕微茫。
羿雅南脸上显出犹豫挣扎,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极大决心,才压低声音,几从齿缝挤出:“大将军……或许……可向玄商皇朝求援。”
“玄商?!”
顾慎之瞳孔骤缩,目光如电射向羿雅南。
牵扯玄商,近乎叛国!
镇西军与玄商边境摩擦不断,血仇难解。
向仇敌求援,与引狼何异?
房内空气凝滞。
顾慎之死死盯住羿雅南,欲从他脸上找出痕迹。
羿雅南只是坦然迎视,眼神充满无奈与决绝。
预想中的震怒,并未降临。
顾慎之胸膛起伏数下,那凌厉气势终是泄去,化为更深沉的疲惫与灰暗。
他缓缓移开视线,望向窗外夜色,声音低不可闻:“此事……休要再提。你……退下吧。”
他没有斥责,只是拒绝。
羿雅南深深看了顾慎之一眼,不再多言,躬身退出。
他知道,种子已埋下,自会生根。
尤其对顾慎之这般骄傲、且被逼至绝路之人。
实际上,顾慎之没有太多的选择。
若是燕蓟皇朝没有与天禹皇朝达成联姻之盟,那他还有另外的思量。
如今,恐怕是没有这个选择。
是夜,胤华城灯火初上,却难掩恐慌萧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