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位来的次数其实不多,毕竟他们官职不算小,而且还要奉命编撰医书。
转眼便是元宵节,大家约好去赏灯。
这段时间城门不关闭,城内城外可以自由出入。
徐来早早就换上新衣,吃了些东西填肚子,只等着夜幕降临就出门。
“行之,接着!”
许安世带着书童过来,扔给徐来两朵假花。
徐来随手把假花簪在头上,笑问道:“你不跟舅公一家去赏灯?”
“跟他们玩没意思。”
许安世还在掏假花,又给沈括等人扔去。
此时雪还未化尽,鲜花着实不好找,因此假花颇为流行。
最顶级的有翠叶金花,用翠鸟羽毛和黄金制成。
中档的则是绢花。
低级的则为纸花、草花,底层百姓也都戴得起。
“蛾儿雪柳黄金缕”,蛾儿是假飞蛾,雪柳是假柳枝,都是在元宵节佩戴的饰品。再加上玉梅(假梅花),就组成了女子元宵三件套。
天色还没黑,众人已整装待发。
徐来打扮得最为朴素,只戴了两朵红色绢花而已。
沈括这厮竟整得骚里骚气,除了簪戴绢花之外,帽子上竟还插着假柳枝。
他们沿着汴河而行,街道被万千灯火照得如同白昼,花灯倒映在汴河水中交相辉映。车马纷纷,人流如织,歌声、乐声、吆喝声噪杂不已。
从相国寺桥南方大街穿过,渐渐走到保康门瓦子外围。这里的观灯人群骤然变多,以中下层平民为主,无论男女老幼皆盛装打扮,戴着造型各异的纸花和草花。
穿过瓦子区域,便是更加热闹的御街。
此处已然交通堵塞,官府不得不派人维持秩序,禁止车辆再从朱雀门进入,引导已经入城的车马从麯院街离开。
沿着御街往北慢慢挪动,大街中央都搭建有舞台,游人可免费观看曲艺、魔术、杂技等表演。
士人和仕女也渐渐增多,而且着装打扮更加千奇百怪。
整得跟化装舞会一样!
“更北边有鳌灯,好几层楼那么高。”余叔英说。
卢知原苦着脸:“挤不过去啊,路都被堵死了。我还想进东华门看灯呢,平时可进不去皇城。”
余嗣恭抱怨道:“我就说早点出门,非要天黑了才出来。”
“当当当!”
官差敲着铜锣而来,沿途百姓纷纷避让。
那些官差边走边喊:“小心火烛……提防偷盗……看好妇孺……”
今晚最热闹的是皇城一带,鳌灯就布置在那里,而且还可以进东华门闲逛。东华门内的灯组最漂亮,但人也最多,挤都挤不动。
徐来他们被堵在御街的最南端,只能随着人群一点点往前挪。
有权有势的家庭出游,往往由健仆开道,强行把人群给挤开。
“少张,那些就是你的表叔表婶、表兄弟、表姐妹吧。”余叔英往前面指去。
许安世连忙以手扶额,装作不认识那些人的样子。
他的亲戚们此刻嚣张霸道,一大群男人带着健仆横冲直闯,护着女眷快速往皇城而去,所过之处鸡飞狗跳、骂声四起。
就在这个月,他的舅公宋庠请求告老还乡。新君即位之初,不可能同意这种老臣退休,否则就显得皇帝刻薄寡恩。
宋庠无非是在借机谋官,结果被韩琦公开羞辱,调他去亳州担任通判。
一个做过宰相和枢密使的大臣,老得走路都颤颤巍巍,居然被外放这种官职……
而且吕诲还跳出来补刀,请求朝廷禁止宋庠带儿子赴任。
就连一向不管事的赵曙,都忍不住发问:“宋庠那么老了,为啥不让儿子跟着?”
皇帝不问还好,一问就扯出旧事。
宋庠因为儿子们搞事,前后多次被贬官。一次被罢枢密使,一次被罢宰相。罢相那次,还是包拯操刀的。
“就在这里看灯吧。”徐来不想挤了。
他看着那些全家一起出动的游人,以及成双成对的男女,忍不住生出许多异样情绪。
人都有各种感性需求。
平时他刻苦学习没有多想,到了元宵佳节却倍感孤单,即便身边有几个朋友也是如此。
清溪村的亲友,此刻在做什么?
他们肯定没有花灯可看,只能在家随便吃点肉庆祝。
杨殊等人,应该正在广州城里看灯。
翩翩呢?
翩翩或许跟着父母,此刻也在看灯,不知有没有想我。
徐来甚至想到穿越前的父母,幸好二老响应国家政策,在他读初中时生了个二胎弟弟。否则自己穿越了,给父母养老的人都没有。
前方的舞台上,几个傀儡师正在操作药发木偶。火药被点燃,焰火带着人形木偶左右旋转,周围的游人纷纷鼓掌喝彩。
徐来心想:或许哪天该改进火药,把火绳枪给整出来?但我完全不会造枪啊,只知道基本原理,具体结构两眼一抹黑。
嗯,可以把沈括拉上,一起研发火绳枪。
“天灯,天灯!”
也不知是哪些士人相约,在汴河畔一起放孔明灯,好几十盏同时升空飘来。
大家都在欣赏天灯的美丽,沈括却自言自语:“既然所有的运动都跟力有关,这些天灯是如何飞上去的?它们受到了什么力?”
这半个多月,沈括研究力学已经魔怔了。
不管在生活中看到什么运动现象,沈括都下意识的分析其受力情况。
沈括念念有词道:“有天灯自身的重力,有空气的阻力……向上飞的力道从哪里而来?肯定跟火有关,不点燃蜡烛就飞不起来。但火能给天灯提供什么力呢?”
徐来忍不住提示:“浮力。”
“浮力?”
沈括脑子里想象着各种各样的力,却万万没料到居然会是浮力。
徐来说道:“铜会沉入水底,铜盆却能浮起来。天灯不能飞,点燃烛火就飞了。其实都是受到了浮力。铜盆受到水的浮力,天灯受到空气的浮力。”
“等等,我脑子有点乱。”沈括当即闭眼沉思,再无元宵观灯的心情。
就在此时,皇城方向山呼万岁。
徐来还以为皇帝登城了。
其实皇帝躲在宫里,今晚露面的是太后。
这几天正逢太后生日,太后一时心情高兴,就登上城楼直面百姓。老百姓也不管那些,有人喊万岁,其他人也跟着喊。
去年底就搞过一次乌龙。
当时宋仁宗已经下葬,太后前往皇陵,把仁宗牌位迎回来。沿途也有百姓对着太后喊万岁。
此时此刻,龚鼎臣正带着全家观灯。他看着太后的仪仗,听到高呼万岁之声,脸色发黑已然愤怒至极。
新君该亲政了!
沈括那边,还在思考。
铜沉水,铜盆却能浮起。那么能否浮起的关键,必然跟重量和体积有关。其中又有哪些数学关系呢?
沈括决定回去做实验,而且有些迫不及待,可惜游人太多把路堵了。
沈括看着越飞越远的天灯,又望向正在看表演的徐来。
行之一口咬定是浮力,那么他肯定知道浮力的奥秘。
行之真有大才啊!
沈括心想:行之都能自己悟出,我已经得到提示,自也能悟出来。且先不问他,我自己做实验看看。
徐来的思绪其实也飘忽着。
眼前实在太热闹了,宛然一副盛世图景。谁能料到几十年后,开封城内外会变成白骨森森的地狱呢?
徐来没来由的一阵头皮发麻。
妈的,知道太多也不好,莫名其妙就想起那些玩意儿。
0092【胆大包天的阉人】
好不容易制作的花灯,不可能就展出那么一两晚。
灯会至少持续五天,法定假期则有七天。
沈括没有再往外跑,观灯次日就开始做浮力实验。
初时实验思路还挺对,直接用排水法测体积。甚至通过受力分析,测出一些物体所受浮力的具体数值。
然后他就不知该如何继续,盯着浮力、体积和重量傻看,似乎想看出有什么联系。
“真不要我提醒一下?”徐来问道。
沈括摆手说:“不必。”
“你还要守选多久?”徐来又问。
沈括死盯着实验数据说:“两三个月。到去年进士唱名的月份,我的守选期就该满一年了。”
“那你慢慢看吧。什么时候想知道答案,喊我一声即可。”徐来溜达回房看书。
书没看几页,外头就热闹起来。
却是搬过来住下的许安世,买了两头驴养在余家,说给伙伴们出门代步。又聘请了一个厨娘,平时给大家煮饭,免得浪费徐来的时间。
徐来好奇问道:“一头驴多少钱?”
许安世说:“比耕牛贵一点,比马稍微便宜些。”
驴居然比牛贵?
这倒是出乎徐来的意料。
当天,徐来和许安世继续读书,沈括则跟浮力实验死磕。
余叔英、余嗣恭叫上卢知原,以及各自的几个朋友,从白天到晚上四处闲逛。他们中午参加元宵诗会,晚上一群士子又去看花灯。
徐来也被邀请了,但以学习为名婉拒。
次日一大清早,沈括继续做实验,而且没有丝毫进展。可他就是不问徐来,死活想要自己探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