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套《韩非子》拿出来,活灵活现讲述鹌鹑案。
赵顼思索良久,问道:“你觉得该怎样判?”
张安吉回答:“奴婢没学过律法,不敢妄自猜测。”
赵顼自言自语:“王先生判得有道理。但开封府、大理寺、审刑院也有道理。这个着实难分孰对孰错。”
“殿下可求教三位先生。”张安吉说。
赵顼点头:“也对,可求教先生。还有什么轶闻?”
张安吉说:“广东有个贫寒士子叫徐来,去年冬天见到经略使余靖。余相公考教其诗才,徐来写了一首《新雷》,余相公当即收其为弟子。”
“可是庆历四谏那个余靖?”赵顼问道。
“对。”
张安吉提笔写《新雷》,边写边说:“此人被余相公举荐入太学读书,最近又出名了。他在饯行宴上,于大相国寺墙壁提了一首诗。此诗的口气极大,引得东京士子纷纷前往观摩。”
说完,张安吉又把《论诗》写下来,并拿出桑剪说:“此物名叫花剪,可用于培植修剪花木。东京许多士人都有,已传到洛阳那边,用来修剪牡丹花枝。听说原名桑剪,可修剪桑枝、果枝,便是那个徐来所造。”
赵顼看了看桑剪,点头说:“此为农具。那个徐来既出身贫寒,又能制造农具,想来并非只好虚言之辈。嗯,他这两首诗做得极好。”
赵顼对徐来稍微有了印象。
但也仅此而已,他很快又问起别的轶闻。
……
却说有一个新科进士,因为没有掏钱上下打点,大半年过去了仍在守选,迟迟不能外放实缺做官。
照他这种情况,估计还得再等几个月。
这进士怀里揣着数学手抄稿,一路踏雪来到余宅,跑去问门子说:“请问,这里可是余相公的宅邸?”
门子点头:“老余相公和小余相公都不在京城。”
进士问道:“徐来徐行之可在?”
“徐郎君在太学读书,你等休沐日再来吧。”门子说。
进士不再多言,也没有离去。
他站在门外的小巷里,来回走动抵御寒冷。
很快,他又捡来一截枯枝,拿出怀里那份手抄稿,在雪地里用《算学新法》做数学题。
做题一阵,手冻得不行,便拢进袖子,站起来继续走动。
天色越来越晚,徐来终于背着书笈放学回来。
进士连忙上前询问:“可是徐行之徐三郎?”
“正是。”徐来拱手回答。
他还以为对方是因那首诗,才慕名造访自己的。最近这种人挺多,大相国寺的墙壁确实很好用。
徐来此时虽不说名动京城,但在士子圈内确实已小有名气。
“太好了!”
那进士顿时大喜,端正作揖道:“杭州沈括,字存中,见过徐君。”
“沈……沈括?”
徐来嘴巴大张,他这次是真的惊了。
沈括好奇道:“徐君以前听过我的名字?”
“听人提起过。”徐来连忙回礼。
沈括拿出自己的手抄数学稿:“徐君的《算学新法》,已在三司衙门流传。在下偶然得之,对此甚是喜欢。可惜只抄了一部分,徐君是否能借予原稿?”
徐来惊喜道:“三司衙门推广我的《算学新法》了?”
“也不算推广,”沈括解释说,“听说蔡相公把稿件递给了某位属官,并未下令推广。那属官又交给属吏,属吏把稿件给散播开来。算是……私下流传吧。”
徐来懒得再问其他,拉着沈括就说:“快快进屋,这里冷得很。”
他要跟沈括促膝长谈。
0085【物理新世界】
沈括跟随徐来进入余宅,却发现自己竟被带去厨房。
徐来打开厨房门窗,挑选煤炭生火,烧水准备做饭。
见此情形,沈括讶然问道:“行之平时自己煮饭吗?”
徐来解释说:“屋主全家外放做官,只留两位少年在太学读书。他们时常在外面吃饭,我中午也在太学就餐,索性把厨娘给辞退了。”
现在整个宅子,除了徐来和两位余家少爷,只剩一个看门老头、一个洒扫仆妇。
洒扫仆妇也负责烧水,但她厨艺不行。她做出的饭菜,也就看门老头愿意吃。
徐来经常自己做饭。
两位余家少爷,要么蹭徐来做的饭,要么直接外卖点餐。
见徐来一直忙活,沈括忍不住问:“我能帮什么忙?”
“把这棵小白头洗净。”徐来说道。
小白头是散叶白菜的一种,无法像真正的白菜那样把叶子包起来。开封这边的同类蔬菜,还有大白头、黄芽菜、夏菘菜等等。
沈括感觉挺新鲜,他还是第一次亲自洗菜。
说话之间,徐来又去揉面团,接着扯饽饦放入滚水。饽饦这玩意儿,有点类似铺盖面。
徐来煮了三碗饽饦,不仅加入蔬菜,还加了一些咸菜,接着放猪油、酱油、姜蒜和盐。再去舀来几勺臊子,这些臊子是他昨天炒的。
“好香!”
沈括闻到臊子香味,一下子就食欲大振。
“存中兄先吃,我去去就来。”徐来端着一碗饽饦前往门房。
门房老头笑呵呵说:“我就等着郎君这一口。”
徐来问道:“孙大娘又回家了?”
门房老头说:“她说家里有事,告假半天。”
徐来不再多言。
自从主人家离开东京,这些仆人就开始偷懒。厨娘就是因为经常请假,被余叔英给辞退的。
当然,主要是因工作量下降,余叔英降了厨娘的工资。厨娘偷偷去外面找了兼职,所以才三天两头请假。
这种属于家事,徐来不方便插手,甚至不好对外人明说。
估计那个洒扫仆妇,也已经偷偷找了兼职。
“郎君这饽饦,真是绝了,”门房老头恭维道,“若在东京开店,肯定食客还得排队。”
徐来笑道:“价钱可不便宜,里面我放了好东西。”
门房老头说:“郎君吃完了,把锅碗放着,等过一阵我去洗。”
“那你慢慢吃。”
徐来回到厨房,带着沈括去饭厅。
沈括一边吃面片,一边好奇询问:“这饽饦的佐料,是如何制成的?可否透露一二?”
徐来说道:“买来干香蕈泡发,再切成丁。买来松子洗净,在锅里炕到焦香,再舂成碎末。买肥瘦相间的猪肉剁碎。把这些东西和姜蒜末、花椒,放油盐在锅里炒熟。”
“难怪如此美味。”沈括默默记下,打算以后自己也做做。
又是香菇,又是坚果,能不香吗?
两人正吃着,余叔英、余嗣恭叔侄俩回来了。
余叔英还埋怨道:“我就说早点回家,你非要赖着,都错过了行之的饽饦。”
“三叔,你可不能冤枉好人,今天是你磨磨蹭蹭的。”余嗣恭说道。
这两人一唱一和,徐来只能回到厨房,重新揉面帮他们各煮一碗。
没办法,住在别人家里,就当是交房租了。
两位余少爷还算有点良心,笑呵呵在旁边帮忙洗菜,时不时往灶膛里添煤炭。
沈括也放下碗来拜见。
徐来介绍说:“这位是沈括沈存中,今年的新科进士,留在京城守选。存中兄,这位是余相公家的三郎君……”
那三人互相见礼。
不多时,大家就回到饭厅。
此前的两碗饽饦已凉了,徐来舀两碗热汤倒进去。
余叔英边吃边说:“行之,今天中午我去赴宴,席间还有人聊你那首诗。他们都想来拜访你,你休沐日有空闲没?”
“我已约了许郎君,一起到欧阳先生家学习。”徐来说道。
余叔英说:“那就算了,改日再约。”
余叔英、余嗣恭叔侄俩,平时交往的也不全是狐朋狗友。以勋贵和高官子弟居多,他们有他们的圈子,一个个都不想着科举,而是恩荫熬资历慢慢爬升。
像沈括这种已做了县主簿,还辞官读书科举的也有。但不常见。
余嗣恭狼吞虎咽吃完,摸着肚皮说:“中午的酒肉,也不如这碗饽饦啊。”
徐来笑了笑,知道对方在恭维厨子。
吃完面闲聊一阵,门房老头过来收碗,众人也就此各自散去。
徐来把沈括请到自己的卧室,又去灶膛取一些未熄的煤炭,回卧室开窗透气点燃炭盆取暖。
就着油灯的光亮,徐来提笔把沈括那些残稿补齐。
沈括对着稿件慢慢研究,很快就掌握小数、分数、负数、方程式那些新东西。
“行之这部《算学新法》,另辟蹊径让人茅塞顿开!”沈括连连赞叹。
徐来问道:“先前在厨房里,存中兄说自己修过水利?”
沈括笑道:“只是参与而已。”
这话绝对属于谦虚。
沈括早在十二年前,就已经恩荫做官了。
当时冗官现象还没那么严重,沈括直接获授沭阳县主簿,并参与治理沭水、灌溉两岸农田。
工程结束,他便辞官读书。
两年前,他哥哥主持重修芜湖万春圩。沈括因为有治水经验,不仅帮忙献计献策,而且全程参与规划建设,并将整个工程的设计与数据整理成文字。
能够系统性的整理成文字,说明他的能力已足够规划小型水利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