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她们的侍女,都凑到一处促进感情。
施冉冉趴在窗后观赏风景:“翩翩,刚才那些士子你认识吗?”
翩翩笑道:“认得一个,他还给我爹写过诗。”
侍女语儿接话道:“春社日那天,我家娘子陪夫人去礼佛,还听拜佛的士子说起另一首。其中两句特别精彩:少年当负拏云志,自许人间第一流。”
施冉冉听得眼睛发亮:“写得真好。定是个风流倜傥的美少年!”
翩翩说道:“相貌也就还行。”
语儿心想:我家小娘子惯会乱讲,徐三郎明明那般英俊潇洒。
施冉冉扭头看看附近的长辈,凑到翩翩耳边低声说:“你有没有婚约?”
“你猜。”翩翩眨巴着眼睛。
施冉冉又问:“我的大名叫施慧。你呢?”
翩翩附到她耳边说:“不许跟旁人讲。我叫余知弦。”
施冉冉笑道:“好名字,比我的更有诗意。”
翩翩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生母因她难产而死,这个名字,就是用来纪念生母的。她的妈妈精通音律,而且特别善解人意,跟余靖交流的时候,往往能闻弦歌而知雅意。
就连她的小名翩翩,也是为了纪念生母,因为生母跳舞很好看。
余靖当时非常痛心,把小女儿当成一种寄托。
……
“沿途不用测高差吗?”徐来问道。
“不必,”蔡承佑解释道,“这些村落的河道和水渠,我们以前早就测过了。更南边那片圩堤,还是我协助王相公修筑的。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弄清蒲涧山的山泉与溪涧。”
“蒲涧山里没有河流,以山泉和溪涧为主,地点极为分散。往城内引水所耗甚大,必须凿渠汇聚水源。这些渠该怎么凿最省时省力,才是此次勘测的重中之重。”
徐来恍然大悟,拱手道:“还是得靠蔡都料这样的能工巧匠啊。”
“徐秀才太谦虚了,”蔡承佑听得颇为受用,“你们都是秀才相公,比我等工匠聪明百倍。些许小伎,相公们肯定一学就会。”
众人走得累了,全都停下来休息。
蔡承佑让徒弟拿出各种工具,先介绍其具体用途,再教大家如何使用。
眼前这些州学生,确实都是聪明人,而且数学底子很好。
一讲就通,一学就会。
只有极个别的不懂装懂——怕丢脸。
其中一位内舍生说:“蒲涧山内有蒲涧寺,僧人对山泉、溪涧极为熟悉。可先去蒲涧寺拜访住持,请他派遣僧人给我们带路。到时候,我们再按照具体路线,分成几支队伍同时勘测。”
“此法甚妙。”徐来连忙称赞,提供情绪价值。
又有内舍生说:“分队之前,还是要请蔡都料先演示方法。我们毕竟都是初学,直接上手可能力有不逮。等所有人都熟练了,再分队去勘测。”
杨殊说道:“沿途这些村落,其实也该问问。铺设竹管之时,最好能避开上田和中田,否则村民会心生怨气。”
众人纷纷献出计策,接着围绕这些计策讨论细节。
就连打主意结交好友的丁正臣,此刻也暂时放下多余心思,融入到这种齐心协力的氛围当中。
都是年轻人,谁不想一展才华?谁不想立功扬名?
而且大家的身份,没有高低之别,也没有利益之争。在这种状态下做事,能让人全身心投入,能让人全程保持兴奋!
徐来扫视众人,发现大家都士气高昂,一个个已经迫不及待。
接下来的日子,徐来的主要任务,就是保证队伍始终团结,化解生活工作中的小摩擦。如果有人因太累不想干了,又或者遇到挫折半途而废,他也要负责去安慰开导鼓励。
0051【山登绝顶我为峰】
从广州城出发,近郊稻田极少,主要种植蔬菜和花卉。
这要比种水稻赚钱得多,而且靠近城市不愁卖。
沿途农家的房前屋后,荔枝和桑树已长出新叶。偶尔能看到一些木棉,花期将过未过,地面铺满落下的花瓣。
众人还未完全进入工作状态,多是一种郊游踏青的心情。不时有农民好奇打量他们,猜测这些士子可能要去蒲涧山游玩。
蒲涧山西麓坡岗起伏,那些山林不允许垦为农田,樵夫们要砍伐木柴供给城市。
徐来拉着丁正臣,去找附近的农户,掏钱砍伐细竹做成登山杖。
人手一根。
越往东北前行,山路越是崎岖,爬着爬着就有人走不动。
“歇会儿,歇会儿,腿都软了。”一个士子喘着粗气坐地上。
徐来对这人有点印象,好像叫罗敦信,出身于增城县的乡下二等户。
这家伙坐下就不肯起来,众人停下歇息,顺便等他恢复。
左等右等,半点动静也没有。
地主家的少爷,又是堂堂内舍生,平时四体不勤缺乏锻炼。此前表现出的雄心壮志,被陡峭山路给迅速消磨,看那样子估计想原路返回。
特别影响整体士气!
受到罗敦信的影响,另有几人也生出畏难之心。
徐来过去帮他拿行李:“罗兄还走得动吗?要不我背你去蒲涧寺休息?”
“不必,我自己能走。”
罗敦信笑容尴尬站起,他怎么可能让人背着走?但行李却没拿回,默认由徐来代劳。
徐来边走边说:“我们若是促成这件事,必然名震羊城,受到百姓赞誉。就算余相公调离广州,新来的知州也会另眼相看。明年只要考中举人,必可发解进京会考。”
举人解额!
这四个字出现在众人脑海中,顿时就感觉双腿有了力气。
就连想要撂挑子的罗敦信,也拿回自己的行李:“我六岁开蒙,一路读到州学内舍。些许山路算得什么?难道还能比寒窗十五年更辛苦?”
其实这点山路真就算个屁,实在是那几人体力太差!
从小就习武的杨殊,爬到现在粗气都没喘。
在飞霞山锻炼出脚力的徐来,同样如履平地精神头十足。
众人继续登山前进,“举人解额”带来的意志加成,渐渐抵不过现实中的困难。
“唉哟,停停停……等一下,我腿肚子抽筋了!”
梁文肃一直在咬牙坚持,忽地面色痛苦几欲摔倒,他的书童连忙上前搀扶。
徐来心中不由叹息:唉,这些公子哥,还得加强锻炼啊。
一个个弱成啥样?
再看人家蔡都料,都已经年近六十了,此刻依旧面色如常,半点疲态都没显露出来。
徐来又瞧向丁正臣,这蕃商之子还在苦撑,但双腿已隐隐打颤,想把脚抬起来都困难。
徐来只得宣布:“且歇息片刻。”
众人连忙停下休息,喝水吃干粮补充体力。
大家此时还没有意识到,徐来莫名其妙成了领头的,所有人居然都听他发号施令。
这或许是因为,此次行动由徐来发起,自然而然就该他做主。
徐来一刻也没闲着,走到蔡承佑旁边坐下,啃着米糕问:“蔡都料,从州城到山麓那一段,如果埋陶土管于地下,是否可以取代竹管?”
“不行。”
蔡承佑不假思索摇头:“广州城内,地下也有少量陶土管,但那些是用来排水的,就算哪里渗漏也无所谓。从蒲涧山引水却不然,相距足有十余里。须仗山势高于城垣,借其水势一以贯通,方可流入城内蓄水池。中途若有渗漏,则力不接。”
徐来听明白了。
陶土管虽常用于城市地下道系统,但管道相接处密封性很差。
蔡承佑所说的“水势”、“力不接”,其实就是“水压”和“水压不足”。
而竹管则可以保证密封性,连接处抹胶内外相套,竹管表面缠绕麻绳防止破裂,麻绳表面再刷上大漆减缓风化。
徐来又好奇打听:“我听说开封城地下暗渠遍布,广州城的地下也是如此吗?”
蔡承佑还是摇头:“广州地下皆为软土,不可能挖太多暗渠。若非土质软如豆腐,广州的东城、西城早就筑成了。余相公去年问过增筑之事,困难太大,只得放弃。”
说白了就是冲积平原土质松软的问题。
其实强行筑城也可以,但地基造价太过昂贵。
“徐三郎,你这是想做工匠吗?”地主家的少爷罗敦信打趣道。
徐来笑着回答:“水利者,国之大事,不可不察。我们这次不仅为了立功,还要积累水利经验,为以后做官打下基础。罗兄今后若是当官,难道不想兴修水利造福万民吗?”
罗敦信郑重点头:“自当如此!”
杨殊斜倚在山石上,笑呵呵说:“三郎有大志,已经想着为官政绩了。”
徐来大声询问众人:“此间同学,谁不想做官?谁不想有政绩?说不定我们当中,今后有人能做宰辅!”
说着,徐来抬手指向梁文肃:“我看恭叔兄就有宰辅之资。”
“哪里,哪里,我能考上进士就不错了。”梁文肃连连摆手,心里却特别高兴,抽筋的小腿似乎都不疼了。
徐来又指向另一位内舍生:“道昌兄也有宰辅之资。”
那个内舍生哈哈一笑:“我若为宰辅,必举荐三郎做尚书。”
徐来继续忽悠:“兴祖兄也能做宰辅!”
被他点名的同学拍手大笑:“我算看出来了,此行士子,皆有宰辅之资。今后不如我们轮流来做,一人干上三五年,总得轮完了才算数。”
“哈哈哈!”
众士子大笑不止。
气氛瞬间就欢快起来,此前的颓丧一扫而空。
徐来举仗高呼:“各位宰辅,一起登山吧!”
宰辅们欣然同意,说笑着继续前进。
徐来却在心里吐槽:妈的,这一群弱鸡,爬座小山都得老子哄着。
真就是小山,既不高也不陡。
很难想象有人会累成那副鬼样子。
接下来,一口气走了挺远,已能隐隐看见寺庙。
徐来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观察众人。
杨殊等少数几位士子,一路都有说有笑,根本不把爬山当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