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46节

  他正要追问,又有喊声传来:“徐三郎,我来了!”

  徐来再次走出宿舍,微笑朝杨殊挥手:“介之兄,这边。”

  杨殊边走边说:“家里有一些俗事,我昨晚才到广州,在好友家里借宿一夜。今日一大早,就带好友来州学见你。这是丁正臣,字懋雍。”

  丁正臣明显是混血,脸上带着些许异族特征。

  这些蕃人在改汉姓时,往往都会使用谐音。

  丁姓,来自阿拉丁。

  蒲姓,来自阿卜杜拉。

  李姓,来自阿里。

  马姓,来自穆罕默德。

  杨殊担心徐来鄙视蕃人,连忙补充道:“丁家住唐已超过五世,丁兄的母亲、祖母皆为汉家女。侬智高围困广州时,丁家主动烧毁宅邸和店铺迟滞贼兵,为官兵守城赢得布防时间。六年前,丁兄还获得了科举资格。”

  “原来如此,失敬失敬!”徐来作揖行礼。

  丁正臣连忙还礼道:“介之押纲回广州时,在我家住了一晚,彻夜谈及徐三郎。我对贤弟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

  这家伙似乎有点讨好型人格,给徐来见礼之后,又连忙拜见梁文肃与温仲和。

  他对谁都一顿夸,生怕别人不高兴,显然对自己的混血身份很自卑。

  而温仲和站在一旁,此刻是愈发懵逼,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徐来不是啥都不懂的学渣吗?

  怎这么多人专门跑来找他?

  我这位室友,似乎很厉害的样子。所以他究竟是什么来头?

  “清远县徐来何在?”又是一声呼喊。

  温仲和已然麻木了,结果抬眼望去,不由得又是一惊。

  来者竟然是官差。

  徐来上前拱手:“徐来在此,不知公人有何要事?”

  官差说道:“经略相公有请,让你去经略司一趟。徐秀才,请跟我走吧。”

  徐来拜别众人,又对官差说:“烦请带路。”

  温仲和:“???”

  望着徐来远去的身影,温仲和感觉自己没睡醒。

  经略使余相公邀请一个州学生?

  看他身上穿的衣服,也不像什么富贵子弟啊!

  我肯定在做梦。

0042【花窗偷窥】

  李觏三年前病逝,弥留之际将毕生心血著作,交给亦友亦徒的陈次公整理。

  陈次公是李觏的妻弟(妻子的堂弟)。

  他为李觏写了墓志铭,又主持李觏的丧事。接着撰写李觏年表,整理其遗留的学术稿件。

  这些稿件整理完毕,已派人送去汴梁那边,交给曾巩、陆佃、邓润甫等同门刊印。

  王安石此时正在拜读,后来大量吸纳进新学,成为熙宁变法的指导思想。

  所以陈次公是什么地位?

  八大家之一的曾巩,陆游的祖父陆佃,都要尊称他一声大师兄!

  “汉杰,你总算来了。”余靖热情相迎。

  陈次公作揖苦笑:“短短半年时间,余公连写五封亲笔信。我若不来,这信怕是没完了。”

  余靖拉着他进去坐下:“广州州学没有名师,士子学业难以精进,只得请求汉杰出马。《李先生集》可编完?”

  “编完了,今年就能付梓,”陈次公说道,“我是考不上进士的,让我来教授学生,恐怕会误人子弟。”

  余靖笑道:“汉杰过谦了。以汉杰之才,便在太学直讲也绰绰有余,更何况只是教授广州州学。”

  两人煮茶聊起旧事,每当谈及李觏,就不由唏嘘感慨。

  闲聊一阵,余靖唤来仆童,令其去书房拿文章。

  不多时,女儿翩翩跟着仆童跑来,笑嘻嘻说:“阿双笨死了,怎也找不到。我那天看到爹爹夹在书里。”

  余靖对女儿说:“这位是陈二叔。”

  “陈二叔万福。”翩翩立即屈身行礼。

  陈次公欣喜道:“这是翩翩?上次见面,她才两三岁吧。我一抱她就哭,哭得鼻涕冒泡,给糖吃都哄不好。”

  “哈哈哈!”

  余靖开怀大笑。

  翩翩羞赧低头,心里却在埋怨:这老头好没道理,一见面就提我的糗事。

  余靖把那张纸递过去:“这是今年州学录试,一个考生写的大义文章。”

  “是我帮爹爹抄的。”翩翩邀功转移窘境。

  陈次公拿到文章以后,先夸赞抄写者的书法:“字迹娟秀,清丽无邪。”

  翩翩说道:“我每天都有练字。”

  陈次公接着仔细阅读,脸上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严肃思考。良久,他才问道:“这位考生,年龄几何?”

  “今年十七。”余靖回答。

  陈次公皱起眉头:“文中的三纲八目,会不会是他师长所言?”

  余靖摇头:“这个学生,没有老师。他家是五等户,从小没钱读书,只能去村学偷听。就连县考所用《礼部韵略》,都是他捕杀盐匪立功,用官府赏钱去买的。”

  陈次公惊讶无比:“此贤人之类也!”

  孔子把人分为三等:上智、中人、下愚。

  上智不用教,下愚教不会。

  这世上的大部分人,都属于中人之资,是施行教育的主要对象。

  李觏对此进行细分,把中人再分为三等。那些一教就可领悟道理,明心见性且能为善的中人,可以称之为贤人。

  陈次公身为李觏的大弟子,自然也持这一套观点,直接把徐来归类为“贤人”。

  余靖笑着说:“贤与不贤,尚未可知。但聪明是肯定的,他上次来见我,言称自己想进州学读书。用一首诗就逼我不得不录!”

  “什么诗?”陈次公愈发好奇。

  余靖居然张口就背诵:“造物无言却有情,每于寒尽觉春生。千红万紫安排著,只待新雷第一声。”

  陈次公听罢,当即拍手赞叹:“妙哉,妙哉!如此英才,吾当得而育之。余公若早寄来此诗,就不必连发五封信了。”

  余靖说道:“他还有自己的一套论语新解。等他来了以后,且与你当面诉说。”

  “爹爹,那个徐来也要来家里?”翩翩问道。

  余靖点头:“嗯,就要来了,你避一避。”

  此时的女子,虽没有太多礼法约束,但大家闺秀还是要讲究的。

  翩翩又坐了一阵,听到外头传来脚步声,便向余靖和陈次公告退离去。

  但她没有走远,穿过一道月门,闪到花窗后面偷看,想知道父亲赞赏的才子究竟长啥样。

  “晚生徐来,拜见余相公。”徐来作揖问候。

  余靖介绍说:“这位是陈先生,州学新任教授。”

  徐来再次作揖:“学生徐来,拜见陈教授。”

  陈次公仔细观察一番,随即点头:“礼节之下,藏着一股傲气。极好!”

  翩翩趴在花窗后面,此时也在偷偷观察。

  去年徐来做壮丁那会儿,肤色偏黑,常年劳作被晒黑的。这几个月没怎么晒太阳,已经变得白净了许多。

  个子还算高,可惜比较瘦。

  一来正是往上窜的年纪,只长个,不长肉。二来从小营养跟不上,一时半会儿补不回来。

  他还穿着一身短褐,只论衣服的价钱,连余靖家的内宅仆人都不如。

  翩翩心想:相貌也就还行,比我那几位兄长好看。

  她那些哥哥们,都继承了余靖的矮个子,怎么吃肉也长不高。矮墩墩的,自然显不出英俊。

  翩翩的生母是歌姬,能歌善舞,身材非常高挑。可她受父亲遗传拖累,身高跟寻常女子差不多。

  幸好容貌随生母。

  她五姐就挺倒霉,长得更像余靖一些。

  有人在偷窥?

  花窗距离石桌,只有几步之遥,徐来瞥见有脑袋在晃动,下意识的朝那边望去。

  只见一个少女,头发梳成双鬟,用鹅黄绢带束着。髻上别无珠翠,仅斜插一支银簪。

  “呀!”

  两人的视线对上,翩翩吓得连忙缩头,猫着身子往宅屋跑去。

  嫡母林氏正在绣花,停针笑问:“急匆匆的跑什么?”

  “忘了拿东西。”翩翩说着就溜进自己房里。

  侍女语儿问道:“小娘子,你怎么了?”

  翩翩低声说:“我刚才看到那个徐来了。”

  “英俊吗?”语儿非常八卦。

  “嗯,”翩翩仔细回忆,“还算可以,就是太瘦了,长得跟竹竿一样。比我那几个哥哥好看,但不如两位表兄。也不对……表兄虽然英俊,但我不是很喜欢……这位徐秀才怎么说呢?”

  翩翩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语儿被勾起兴趣:“快带我去看看。”

  “好!”

  她们平时没啥娱乐活动,尤其是到了广州以后,人生地不熟,连闺中密友都找不到。

  余靖很少邀请客人到经略使后院,就算偶尔请了,也至少四十岁以上。

  徐来是第一个到此的少年人。

  主仆俩就跟做贼似的,偷窥男子还在其次,主要是觉得很新鲜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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