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清溪村的壮丁们,全都面面相觑。
大家都临时应征来当土兵,咋转眼之间,徐来就做了文书?
徐来也是一头雾水。
他只想跟这文吏套近乎,顺便打听打听消息,好为接下来做准备。
直接让自己负责登记是什么鬼?
这么随便的吗?
徐来把剩下的伙伴,全部都登记完毕,便结伴去搭建窝棚。
临近傍晚,又有几个壮丁来报到。
他们见徐来是一个少年,而且穿着葛布衣裤,好奇之余又不敢多问,老老实实自报姓名来历。
余贴司终于睡醒了,伸着懒腰走出窝棚,打完哈欠就吼道:“怎还不放饭?”
“来了,来了。”
伙头兵端着特餐过来,香喷喷的大米饭,而且还有咸鱼肉。
这是余贴司的晚饭。
壮丁们的伙食却很拉胯,每人一碗稀粥,里面还带砂砾。这玩意儿根本不扛饿,大家只能拿出自带干粮,掰下一小块就着稀粥吃下。
“三郎,你这碗粥更稠,”表哥布超说道,“刚才给你放饭的时候,那厮往锅底搅了几下。”
徐来笑道:“我识字,能帮余贴司登记造册。”
“读书还是有好处啊。”布超感慨一声。
吃完饭已近天黑,余贴司把徐来叫过去:“你去四处走动一下,告诉那些新来的壮丁,夜里不许喧哗、不许乱走。违令者要吃板子!”
好嘛,这厮又偷懒。
徐来也算看明白了,这里除了贴司和伙夫,就没有一个是正规官兵。
全是临时征召的壮丁!
余贴司更是处于醉生梦死状态,不想管事,得过且过。
徐来拿着鸡毛当令箭,叫上自己村里的小伙伴,手持武器开始巡营传令。
一圈走完,回到窝棚。
同村的杨朋说:“三郎,你真是威风,我们也跟着沾光。明天放饭的时候,能不能跟伙夫说一声,把我们的粥也舀得稠点?”
“我试试。”徐来模棱两可回答。
余贴司那个家伙,大白天偷懒睡觉,夜里却坐在江边看月亮。
他见徐来工作认真,名册造得没出问题,夜间巡营也似模似样,干脆彻底摆烂不愿亲自做事。
徐来躺在窝棚里,啪啪啪打蚊子。
妈的,天气已经转凉,这蚊子却不歇着。
睡觉连床也没有,直接躺在稻草上,稻草里还有虫子乱钻。估计再过两天,身上就要长虱子。
徐来手握朴刀,根本不敢熟睡。
以这些壮丁的表现,如果真有盐匪突袭,分分钟就要全军溃败。他必须逃得比旁人更快,跳进江里才能活命。
今晚巡营传递的命令,壮丁们只遵守了一半。
确实没人夜间乱走,但嘤嘤嗡嗡到处都在说话,聊得起劲甚至还哈哈大笑。
就挺没心没肺的。
但壮丁们又能如何选择?
反正都被征召来了,烦恼忧愁也无用,乐观一些反而更好受。无非是赖在这里,等着差役结束就回家,又或者盐匪来了赶紧逃命。
……
早晨睡到自然醒,没人来点卯操练。
徐来提着朴刀走出窝棚,转眼就看到有人在撒尿。
又行一阵,前方乱哄哄的,似乎是在争执打架。
“让开,让开!”
余贴司匆匆赶来,推开围观人群,喝问道:“谁在惹事?”
一个衣衫褴褛的壮丁说:“我这两天捡的屎,晒干了要拿回家肥田的。他昨晚给我偷走了!”
另一个壮丁说:“凭什么就是你的屎?你叫几声试试,看那些屎答不答应。”
这两个家伙,你一句我一句,在那儿推搡不休。
徐来哭笑不得。
军营里第一次斗殴,居然是因为有人偷屎。
余贴司越听越心烦:“这两个鸟人,全拖去打五军棍。屎给我扔进江里,以后营中不得再捡屎藏屎!徐来,你带人行刑。”
这破地方,居然连军法官都没有,打军棍还得临时凑一个执法队。
继客串登记员之后,徐来又成了军法官。他叫上几个同村伙伴,拖着二人去打板子,悄悄叮嘱道:“收着点力,别打坏了。”
闹事者很快被按住,脱了裤子打屁股。
更离谱的是,那人在挨打的时候,还痛哭哀嚎:“莫要把屎丢进江里,可以拿来肥田啊!还我的屎,快还我的屎……”
徐来初觉好笑,随即惆怅酸楚。
民生多艰啊。
就拿自家来说,粪便如果足够,就可再开一片桑园,经济状况将迅速好转。
粪便对古代农民来说,确实属于非常精贵的东西。
处理完打架事件,壮丁们纷纷散去。
除了余贴司和伙夫,其余众人都没有早饭。
若实在饿得受不了,就自己啃干粮去。
徐来的肚子咕咕直叫,掰下半块杂粮饼,一边嚼着一边去“办公”。
整个上午,只新来六个壮丁。
徐来拿着毛笔无聊透顶,见余贴司走过来,忍不住打听道:“贴司,不编队吗?更便于管理。”
余贴司说:“壮丁还没到齐,将官们也都没来。等着吧。”
徐来又问:“军营不修整一下?”
余贴司反问:“如何修整?谁来修整?木材都找不到一根,锄头也没有一把,用手刨土垒寨墙啊?这些壮丁都饿着肚子,你让他们修造工事?”
徐来实在忍不住,交浅言深问一句:“为何……如此儿戏?”
“呵呵,”余贴司冷笑,“改日将官们来了,你可以去问问。我也想知道,军中大事为何能如此儿戏!”
徐来仔细观察对方的表情,发现余贴司并未生气,对方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愤懑。
于是,徐来继续说:“这个沙洲,地处要冲,扼住西北、东北和南方三条水道。只需在此设立一寨,再添置几条巡检兵船,定叫那些盐匪走不通水路。此番剿贼,若真有盐匪出现,最先被攻打的就是我们这里。”
“就你聪明?傻子都看得明白。”余贴司没好气道。
徐来不再多言。
只看余贴司的反应,就知道这里面有内情。
却是真正的大盐枭,主要在英州、连州、韶州、循州、南雄等地为患。他们劫掠县城、杀死官员,闹出的动静往往惊动朝廷,兵与匪已是你死我活的局面。
清远县的匪患要稍微轻一些,主要是从连州翻山越岭而来。这路盐匪的规模并不大。
因此,清远县的巡检官,跟盐匪并非不死不休,双方拥有合作的余地。
他们官匪勾结起来搞走私,约好不在清远县境内劫掠——其实偶尔也洗劫乡村,但不抢码头、税关等重要场所,否则巡检官就得因罪撤职。
今年有朝廷圣旨下来,清剿盐匪的力度空前之大。清远县巡检司的将官们,不敢公然违抗皇命,干脆变着法的摆烂。
而且,朝廷的各种安排,也给了他们摆烂空间。
此次是江西、广东两路联合围剿,总负责人却是江西提点刑狱兼提举虔州盐事蔡挺。
一个江西提刑使,怎指挥得动广东官兵?
余贴司起身眺望远处江面,阴阳怪气扔下一句:“不该问的你别问,上官们自有安排。咱们这些苦哈哈,听命行事就可以了。”
徐来心想:这厮的怨气好大。
怨气不大才怪。
临时设立一个巡检寨,啥防御工事没有,全是一触即溃的壮丁,还有可能成为贼寇的首要攻击目标。将官和高级吏员都不露面,只把他这个低级文吏扔过来。
这也就罢了,连建造物资也不给,余贴司根本没法修筑营寨。
日了狗了。
上官们全在摆烂,咱余贴司就不能摆烂?
就在此时,正在眺望远方的余贴司,看到一队官船从南方而来。
官船越来越近,已能看清船上旗帜。
余贴司先是一愣,继而喜笑颜开,前所未有的积极起来:“整队,整队!拿起兵器排成行伍,随我去迎接马都监驾临!”
——
(感谢黑衣白衬、轻松的青松、渎圣级、嘎嘣脆一口酥等老哥的打赏。)
(另外说声抱歉,昨天把Pal3的名字打错了。)
0004【都监来了,都监走了】
宋代的官制非常复杂,只在北宋时期,兵马都监就调整过好几次。
嘉祐年间的兵马都监,主要有路、州、县三级。
路级兵马都监,刚限制了太监出任,但又没有完全禁止。
只说广东路这边,余靖已兼任经略使、兵马钤辖,因此兵马都监由武臣担任,以达到文武制衡的政治效果。
余贴司刚才看到的,正是广东路兵马都监马怀仁的船队!
马怀仁直接统领的军队,兵额上限只有三千。但整个广东的禁军、厢军,皆归他统管。
此时此刻,营寨里乱哄哄一片,根本无法有效指挥。
由于壮丁还未到齐,至今没有编队,组织度约等于零。
余贴司虽然是聪明人,如今却也完全抓瞎,对着壮丁们拳打脚踢:“排好队,排好队……你的兵器呢?算了,莫管兵器,先站着别动。”
效果有限。
壮丁们还在乱跑,四处寻找乡邻,排队也要跟认识的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