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绛、元耆宁父子连忙出去迎接。
刘忱亲自带人上门,他朝元绛作揖:“拜见元相公。请令郎与令孙,跟我去刑部走一趟吧。”
元绛没意识到案子有多大,还想糊弄过去:“何至于此。不如……”
刘忱板着脸打断说:“请令郎与令孙跟我走一趟!”
元绛的孙子元伯虎,此时被禁足在书房,很快就跟元耆宁一起被带走。
到了刑部以后,元耆宁死不松口。他承认自己私下见过常秩,但不承认为儿子请托,反告常秩栽赃陷害。
然而没有鸟用,他儿子元伯虎招了,甚至详细阐述自己是怎么作弊的。
案件的初审很快结束,因为足足牵扯到八位朝官,在朝堂上闹出巨大的动静。
这些朝官哪个派系的都有!
保守派为了分散注意力,干脆选择集火元绛。把太学舞弊案的关注点,生生变成对元绛是否适合做三司使的议论。
擅长政斗的刘挚,刚刚回京就火力全开。
刘挚逮着元绛能力不足、人品不行说事儿。因为元绛还真不贪,根本找不到元绛贪污的证据。甚至连元绛贪污的风言风语都没有。
元绛也是搞笑,他觉得自己没有参与进去,三司使的位子肯定保得住。于是他请求拿出全部财产,为自己的儿子和孙子赎罪。
元绛至今没有意识到,太学舞弊案的影响有多恶劣!
在皇帝的催促下,案件复审很快结束——
帮助学生作弊的孙谔、叶唐懿等五个太学老师,全部被罢官追赃。
不是罢职。罢职还能候缺复官。
罢官是直接滚回家,除非皇帝哪天开恩,否则今后都不能再做官。
常秩身为国子监和太学的最高领导,也负有监督不力之责,但他也有站出来举报之功。常秩被降官一阶,职务不变,罚铜二十斤。
元绛的孙子元伯虎,被取消太学生身份。并且,今后不能再恩荫做官,也不能再参加科举。
元绛的儿子元耆宁,被降官三阶,被取消贴职,贬去地方做闲职。
其他牵扯进去的朝官子孙,都跟元绛的儿子、孙子差不多处罚。
接下来讨论的重点,是如何处理元绛这些大臣。他们没有亲自参与其中,而且表示自己不知情。
但再怎么推脱,也肯定是要处罚的!
? 0364【大刀阔斧】
垂拱殿。
赵顼询问道:“元绛等几位朝官,该如何处置?”
徐来回答说:“按照法律处置。家人犯法,官员知情而不告者,官员与其家人同罪;官员不知情者,罪降五等处理。按元绛子孙所犯之罪,在降罪五等之后,元绛应该被鞭笞五十下。再按律法中的八议之法,元绛最终可改为罚铜。”
正如徐来所说,如果严格按照法律,只要元绛咬死不知情,最终只能以“罚铜”来处理。
所以那些弹劾元绛的官员,从始至终都不谈法律。而是逮着元绛教子不严、品行不端、能力不足等方面说事儿,以此论证元绛不适合继续做三司使。
元绛这个人怎么说呢?
他确实不贪。
但经常性的口无遮拦,一旦性起就说话不过脑子。这属于宋代官员的通病,因为朝廷宽待士大夫,就算说错话也基本不会追究。
譬如徐来拜相之后,元绛的权力和党羽不断壮大。元绛自己也开始飘了,曾抱怨这权力来得太迟,如果自己能再年轻几岁就更好。他还说自己能力极强,不但能管好三司,就算做副宰相也绰绰有余。
这些言论,都是当众说出的,现在成了被言官弹劾的靶子。
元绛当初阿附王安石的事情,如今也被言官们拿出来弹劾。刚开始的时候,王安石不论说什么,元绛都极尽讨好并照办。直至元绛做了三司使,才不再处处迎合王安石。
还有,元绛教子无方。
他的两个儿子都在做官,但两个儿子都嚣张跋扈。虽然不怎么捞钱但各种走后门。甚至还帮着亲戚们走后门。
走后门就不说了,还完全不加掩饰!
赵顼说道:“我知道元绛的罪轻,顶多也就罚铜。但朝堂闹得太厉害,他那三司使还能不能做?”
徐来说道:“陛下可自行决定。”
赵顼问道:“接任三司使的人选,有人举荐章惇,有人举荐李常,还有人举荐曾布。你认为哪个更合适?”
元绛的三司使位子被盯上了,新旧两党都想趁机把他拉下马。然后把自己的人换上去!
徐来趁机举荐自己人:“宁夏局势已然平稳,可调章衡回京接任三司使。”
“韩维呢?”赵顼问道。
徐来说道:“韩维资历足够,但不擅长理财。他担任了几个月判泉府院,但实际事务都是沈括、张焘在做。此次韩维主持贡举有功,可升为‘判吏部事’。是改革以后的吏部。”
“改革以后?”赵顼没听明白。
元绛教子不严,事情闹得太大,肯定是会被贬的。同样罪过的几位朝官也得贬。朝廷空出好几个位子!
所以徐来打算趁机搞事儿。
徐来说道:“去年说裁撤三司,不如趁机做了。”
“整个并入户部?”赵顼问道。
徐来摇头:“趁着没了三司使,直接拆解三司。”
“三司下辖的度支、盐铁等事务,整体并入户部。”
“三司下辖的营造等事务,整体并入工部。”
“三司下辖的理欠等事务,整体并入刑部。”
“三司其余事务,拆分并入太府寺等衙门。”
这是要让各种职权回归六部,以提高中央各单位的办事效率!
其实王安石已经在做了,譬如审刑院,就被王安石并入刑部。
徐来紧接着又说:“太常礼院脱离太常院,再加上礼仪院,通通并入礼部。”
“审官院、流内铨,通通并入吏部。”
“正好有几位朝官被贬,不必为调动操心,方便这些衙门的裁并调整。”
这一系列调整,裁撤的官位并不多,拢共也就二三十人。
但被裁撤的正额、额外吏员却极多,足足有三四百个!
章衡回京以后,不再做三司使,而是担任“判户部事。”
后续的官制调整,可能还要再等一两年。到时候本官名都要改,让尚书、侍郎成为真正的尚书、侍郎,而不是现在的官阶名称。
大宋的各种机构实在太臃肿了。
同样一个事情,许多衙门、许多官员都能管。这样设置是为了互相制衡,实际却变成互相推诿,办事效率低得令人发指。而且还加剧了冗官现象。
徐来一直想改,趁着元绛子孙的案子,现在可以做出部分调整。
赵顼也想改。就算没有徐来,他也会亲自主持改革。
赵顼说道:“那就把元绛贬知大名府。调章衡回京判户部事,迁调韩维判吏部事。”
……
元绛被免去三司使这在很多人的预料当中。
但徐来趁机裁撤分割三司,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而且不仅三司被裁撤,还有其余部门被并入六部。
那就分蛋糕呗!
章衡、韩维是徐来这一派的,分别拿到了户部和吏部大权。
保守派不是举荐李常吗?
让李常担任“判礼部事”。随着太常礼院、礼仪院并入礼部,礼部的权力也大增。
章惇如今是知制诰,暂不调动,但本官和散官可以各升一阶。
至于曾布,弄回来担任“判工部事”。
判大理寺刘忱,升任“判刑部事”。积极主张对吕惠卿用绞刑的鲜于师中,改为“同判刑部事”。
其余的一些保守派、变法派,也扔进六部担任二把手、三把手。
为了通过这些改革,徐来愿意分蛋糕。
若是蛋糕分得太散,导致各衙门的官员互相拆台。这种问题以后可以再调整,如果实在闹得太难看,甚至还可以趁机提拔自己人。
即将贬离京城的元绛等官员,看着眼花缭乱的部门调整,甚至怀疑是徐来在故意搞他们。
但仔细想想又不像这次是各派官员一起使力,徐来不可能控制那么多官员。
徐来更像是推波助澜、趁机做事。
他们只能自认倒霉,谁让管不住自己的家人呢。
太学生那边也是集体无语。他们只想让朝廷彻查舞弊现象,没想到朝廷取消太学生直授进士的资格。
再加上此前的改革,规定太学生只能在京城内卷科举。一些太学生干脆直接退学,回原籍从童生慢慢考上来。
韩维则是乐坏了。
以前“判吏部事”这个职务,韩维看都懒得看一眼。但现在却完全不同,审官院、流内铨通通并入吏部。
韩维担任“判吏部事”,等于管着所有文官的考评和升迁。权力可太大了。
虽然徐来掺了许多沙子,保守派和变法派都有进吏部。但这些人都是韩维的属下啊。
注意:吏部不能管武官的升迁,徐来暂时没有动军队这一块。武官的考评升迁,分属枢密院(高级武官)和三班院(低级武官)管辖。
……
政事堂。
徐来、王珪、蔡挺、薛向正在开会。
徐来说道:“免役法去年只是搁置,今年必须给出一个明确的章程。免役法不必废除,但如何执行却得调整。”
薛向说道:“把城乡百姓划为十等,再按等级收取免役钱。这从根子上就没法执行。那十等都是乱划的。”
蔡挺建议道:“取消免役十户等。乡村按原有的五等税簿征收免役钱。城里按原有的屋税、商税簿征收免役钱。”
王珪没有发言,徐来咋说他就咋办。
徐来说道:“农村的客户和五等户,不能征收他们的免役钱。还有宽剩钱也不许再收。不管是城里还是乡下,户等越高的免役钱就收得越多。只要户等足够高,单丁户也要交免役钱。”
王珪心想:这么一搞,恐怕城乡百姓都会疯狂降户等。
王珪的担忧,其实徐来无所谓。
想要降户等,就得分家析产。大户主动分家析产,反而是缓解兼并问题的天然手段。
家有两千亩地的一等户,分家以后,几个儿子各占地三四百亩。几个儿子再继续分家,这兼并不就缓解了吗?
更何况,朝廷早就有应对措施:以孝道为名。祖父母、父母只要有一个人还活着,儿孙就不允许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