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赵顼亲自出的殿试题目,内容是承认新法有部分问题,天灾和人祸带给百姓诸多困难。又引用《论语》“谨权量,审法度,修废官,四方之政行焉”之句。让考生讨论接下来该如何施政。
最差的答卷,是历数新法的各种弊病,并逐条提出自己的意见来取缔或改善。
中等的答卷,是讨论新法弊病的原因。肯定是执行有问题,所以应该整顿吏治,算是给皇帝一个台阶下。
上等的答卷,则是围绕题目里那句“谨权量,审法度,修废官,四方之政行焉”展开。不但要引经据典,还要引用徐来《陈时政疏》的内容,对接下来的施政进行全方位、结构性讨论。
徐来仔仔细细读完前十名文章,发现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详定官们已经领会了自己的精神,选出的卷子都符合自己心意。
他只是把第十名挪到第二名。
两位详定官对视一眼,心里想道:徐相果然喜欢这种务实文章。这第十名文采不佳、典故不多,但论述时政头头是道,而且明显熟读过徐相的杂志文章。
“择日进呈官家。”徐来对详定官们说。
皇帝看试卷也得挑选吉日,因为同一天就要传胪唱名。
……
传胪当天。
新科进士们已经在皇城排队,前三名的卷子才由徐来送到皇帝面前。
赵顼是个急性子,没让徐来念文章,自己拿起来快速阅读。
看完前三名的文章,赵顼没再要求看剩下的,也没有调整徐来定下的排名。他直接说道:“拆卷吧。”
第一名的试卷拆开,是杭州士子钱勰。
赵顼疑惑道:“好眼熟的名字,我是否见过此人?”
章惇提醒说:“此人是吴越王钱镠的六世孙。熙宁三年他还考过制科。”
“我记起来了!”
赵顼立即有了印象,不由叹息道:“可惜啊,做不得状元。”
钱勰已经恩荫做官,属于“有官人”身份,按例不得被皇帝点为状元。只能顺延为榜眼。
继续拆卷。
第二名叫曾安止,就是被徐来从第十换到第二那位。
考官们立即核对曾安止的信息,结果又发现问题:“陛下,此人两年前考过被授予‘同学究出身’(第五甲进士)。也是有官人。”
这玩意儿是王安石的改革内容:一二甲进士及第、三甲进士出身、四甲同进士出身、五甲同学究出身。
赵顼都无语了:“他既然考上第五甲进士,为何还要来重考?”
徐来说道:“第五甲被改为‘同学究出身’,许多五甲进士深以为耻,于是就跑来重考科举。明年的科举,须把出身名称改回去。”
赵顼点头说:“那就改回去。”
这倒霉催的,第一名、第二名全是有官人,按规矩都不能被点为状元。那就只能继续拆第三名的试卷。
第三名叫侯叔遒,名不见经传,并非什么历史名人。查其资料,没有官身,可为状元。
一份又一份卷子被拆开。
徐来开始唱名:“第一甲第一名……侯叔遒。”
……
集英殿外。
钱勰正站在队伍里苦苦等候。
熙宁三年的时候,他其实已经考上了制科,只等皇帝面试就能正式通过。
但另一名叫孔文仲(嘉祐六年进士)的考生,写文章痛骂新法弊端,而且还被评为第一名。王安石因此大怒,不但将孔文仲罢官,还宣布制科考试作废,取消所有考生的成绩。
考第二名的钱勰,自然也被殃及池鱼。
当时批评者极多,王安石为了平息舆论,便让弟弟暗中招揽钱勰,承诺给钱勰一个御史职务。钱勰气得破口大骂,拒绝了王安石的招揽,滚回地方去做知县(他的恩荫官阶是京官)。
“第一甲第一名……侯叔遒!”
声音从殿内层层传到殿外,台阶前最后一个侍卫大喊:“第一甲第一名……侯叔遒!”
侯叔遒站在队伍当中,听到自己的名字有些发愣。
他是扬州人,家境小康,勉强读得起书,但也仅此而已。许多书籍,他都得自己借来誊抄。娶妻生子以后,经济压力极大,他干过许多职业。
这两年为了谋生,侯叔遒在一家民间杂志做编辑。
《铎声》他每期必看,而且还要仔细研究,并摘一些文章在自己供职的杂志转载。
通过研究这些文章,侯叔遒开始思考新法利弊。他出身社会底层,结合自己的所见所闻,再看徐来的文章感触良多。
他已经三十八岁,本来觉得自己科举无望。结果今年稀里糊涂通过礼部试,现在更是稀里糊涂中了状元。
“侯叔遒何在?速速入殿!”侍卫呼喊道。
侯叔遒跟做梦一样,身体发飘走进集英殿。
“第一甲第二名……钱勰!”
钱勰昂首挺胸出列,自信满满踏上台阶。
“第一甲第三名……曾安止!”
曾安止同样有些惊讶。
他家以前还算殷实,但父亲屡试不中,读书把家里给读穷了。
父亲自己考不上,却严格要求四个儿子。先是卖田供儿子读书,接着又卖祖宅,最后甚至典当衣物。
两年前,曾安止考上第五甲进士。刚好遇到王安石改革,第五甲皆赐“同学究出身”。
这个莫名其妙的出身名称,在新科进士期集活动时,每次都遭到调侃和取笑。曾安止深以为耻,但又不得不接受,因为他家实在太穷了。
只能一边当官,一边准备重考。
跟曾安止同批考上第五甲的进士,有好几个毅然拒绝接受“同学究出身”,直接回家准备下一次科举。
曾安止算是幸运的,他不但重考成功,而且还考上了探花。他甚至被徐来选中,从第十名提上来。
曾安止的文章,能被徐来看上太正常了。
因为他做了一年的县主簿,经常亲自深入市井和农村调查,对新法的各种弊端了解极深。而且他还协助县令赈灾,对救灾之事也极为了解。
曾安止做地方官一有时间就去农村,而且自带干粮充饥,从来不到农民家里吃饭。他还喜欢观察农作物,历史上成为了农学家,最终写成水稻种植专著《禾谱》。
今年的前三名很有意思。
状元是杂志编辑出身,深知民间疾苦却屡试不中的老举人。
榜眼是吴越王钱镠的后代,已经做官数年,还考上过制科被取消成绩。
探花的出身就更穷困,已经穷得典当衣物了。而且还是中过进士、做过官的回锅肉。
他们三人不是靠死读书,一个个都通晓实务。
含金量极高!
或者说,韩维主持的礼部试,由于出题内容偏向实务,能考出来的大都有真才实学。
当然,熟人也不少。
譬如李清照他爹李格非,这次是第四甲进士。
程门立雪的主角杨时,这次是第三甲进士。
徐来站在大殿之内唱名,看着一个个新科进士入殿,心里颇有一种玩养成游戏的喜悦感。
这是他拜相以后的第一批进士,就连这次考试都是他怂恿皇帝开的恩科。而且主考官韩维非常有眼力劲儿,出题按照徐来的喜好来。
前十名的殿试文章,大部分都让徐来非常满意。
——
(翻了很多科举史料,更新时间耽误了。)
? 0360【拗相公的迷茫】
新科进士们簪花游街去了,徐来陪着皇帝回到垂拱殿。
赵顼对徐来说:“太常礼院编订的《御路上马条例》,我已经批准了。今后遇到三大节和大礼,两府大臣和亲王可乘马进某些皇城门。余者皆不可。”
“有明晰条贯自是最好的。”徐来说道。
官员和宗室在皇城哪些地方能骑马或坐车,基本都是按照默认规则来执行。一旦出了问题,经常找不到明确条文。
徐来去年就让太常礼院制定相关礼仪,前后修改了好几版,每次公示都有官员提意见。
现在终于正式通过。
徐来又说:“陛下,近日宁夏、熙河、沅州等地官员,请求赐国子监书教化百姓。这些都是最近几年收复的疆土。”
赵顼点头说:“我已经看到奏疏,通通批准了。”
徐来说道:“陛下,如果总是让国子监印书拨付地方,印得少了无济于事,印得多了运书又麻烦。不如改之。”
官方标准教材的印刷权,始终掌握在国子监手里。民间私自印刷经史朝廷通常不会追究,但始终属于非法行为。
甚至连地方官府,都无权印刷经史。
“如何改革?”赵顼问道。
徐来说道:“以前一直是雕版印刷,国子监不可能给地方送去雕版。现在多为活字印刷,国子监只须赐样书,令地方州府仿照排版即可。”
“印刷官刻经史书籍的权力,可以下放到各路官办印书坊,不必每次都奏请国子监赐书。”
“包括历书,也可赐样书到诸路,令转运使司仿照排版印刷。”
“为防止各州府官办印书坊胡乱抬高书价,可允许民间印书坊向诸路转运使司报备,交一笔税费就有权翻印经史子集。如此一来,民间书坊为了销路,就必然不会书价过高。”
赵顼点头说:“此法确实便利。”
徐来说道:“不仅便利,今后更多贫寒士子能买得起官版书。文教必定因此大兴!”
赵顼听了很高兴,文教大兴是明君的标配啊。
徐来继续说道:“最近还有官员议论,原西夏宗室是否可参加科举。臣以为,除了西夏原国主,其余皆可参加科举。因为他们现在是大宋子民。当然,必须加一条限制,宁夏士子不可回宁夏做官。落籍开封的西夏原贵族,也不可回宁夏做官。这条禁令,至少要持续三十年。”
赵顼仔细思考一番,随即同意:“可。”
徐来又说:“官员的籍贯回避,应该扩大到整个路分。离京重臣,也不可在原籍做官,已经做官的不须去管。”
北宋官员的籍贯回避制度,搞得不是特别严格,只须回避州府即可。甚至可以在老家的隔壁州府做官!
现在徐来扩大回避范围,是配套着科举改革来制定的。
因为以前考举人,是以州府为单位。今后考举人,则是以路分为单位。相同路分的举人之间,同乡情谊变得更加深厚,授官时必须扩大回避范围。
另外就是两府重臣,以前退休或半退休,经常扔回老家做土皇帝。譬如韩维、张方平,就各自在老家担任一把手(王安石其实也算)。
今后必须杜绝这种现象!
当然,历史遗留问题徐来暂时不去管,让他们继续干着呗。他现在如果动作太大,肯定会被人说闲话。
这种闲话,可不是元宵灯会写词被骂阿谀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