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364节

  其他命妇更是羡慕不已。按理说,豆娘没有诰命之身,这次连入宫的资格都没有,纯粹是皇后开恩特许的。

  高太后又跟两个儿媳(亲王之妻)聊起来。

  直至有女官来报,说皇帝已经带着百官回皇城,高太后才终于结束这次朝贺之礼。

  语儿和豆娘跟着女官出去,又随内侍前往另一处大殿朝贺皇帝——皇后全程不参与,也不接受命妇朝贺。

  她们来到大庆殿外,见殿前广场站着无数官员。

  官员们正在依次入殿朝贺,进去一批,又很快走出一批。官员们朝贺完毕,语儿、豆娘等女眷又入殿朝贺。

  许多命妇,还是第一次见皇帝,难免搞得紧张出错。

  一系列流程搞完,便是宴会活动。

  官员和命妇们离开皇城前往大相国寺和太平兴国寺。皇帝在这里赐宴,宴席承包给两座寺庙。

  今天是冬至节,民间亦在欢庆节日。

  开封粮价现在大约630文一石,虽然依旧显得非常高,但只有王安石罢相时的三分之一。

  老百姓对此还是比较满意的,日子总算能过下去了。

  由于各种负担都在减轻,今年的冬至节格外热闹。家家户户就算再没钱,也要挤出来添置新衣和节庆食物。

  东京城郊的农民,生活也好了起来。

  因为城郊很少种粮食,基本都是经济作物。旱灾过去以后,他们靠种菜之类的,能够迅速赚到生活费,然后用钱买粮食吃。

  官府不再催逼青苗钱和市易钱,答应他们可以分期偿还本金,而且利息大部分都能免除。城郊农民已彻底缓过来,盼着明年能有一个好光景。

  整个开封府,不论城里还是乡下,虽然刚经历了天灾人祸,大家实际上非常穷困,但多数人已经走出阴霾。因为有盼头了!

  就连保甲法操练民兵,也从王安石执政时的三日一操,改成做做样子而已的十日一操。农民有了更多的可支配时间。

  熙宁七年即将过去,郊祭这天正式宣布改元。

  元丰元年即将到来,皇帝、官员、百姓都盼着能够真正出现“元丰”!

? 0355【元丰元年春】

  蔡挺病了。

  而且是在上朝的时候,当着皇帝和群臣晕倒。距离过年,只差半个月。

  蔡挺立即被抬到偏厅,皇帝担忧天冷把他给冻着,还让内侍取来御用被褥。

  当太医赶到时,蔡挺已经苏醒,就是人还有点迷糊。

  一个太监受皇帝和宰相所托,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问道:“吴医生,蔡相公这是什么疾症?”

  吴太医说:“风头眩。气体虚怯,所禀不充,阳气不能上至于脑。”

  蔡挺稍微缓过来些:“老毛病了。以前只是经常头晕,不成想这次竟然昏倒。”

  吴太医开了方子,又叮嘱些注意事项,便被内侍带去见皇帝。

  “此疾是否严重?”赵顼问道。

  吴太医回答:“风头眩致病主要分为风、虚、痰三种。蔡参政是风虚交杂所致。眩而倒扑,已是极为严重之兆。有人还能活十几年,有人只能活一两年,身边随时都需要人看顾。”

  数日之后,蔡挺再次眩晕,但这回没有昏倒。

  他无奈向皇帝请病假,说了一些感恩的话,又称自己还能坚持。等明年把江西军制、赣南盐法改革完成,他会主动请辞,若现在辞职则心有不甘。

  皇帝表示同意,并让他安心养病,还派了内侍去慰问送药。

  徐来也亲自登门慰问。

  “唉!”

  蔡挺面对徐来一声叹息:“我却是没福气的。好不容易做了参知政事,正欲大展拳脚之时,身体却半点不由人。”

  徐来安慰说:“蔡先生安心养病便是,等开春以后必能痊愈。”

  蔡挺摇头:“我那兄长,毛病跟我一模一样。我已患疾数年,指不定哪天就死了。但我放不下虔州(赣南),那是我跟兄长共同的心血。虔州盐法改革完成,我才能安心退养。”

  蔡家应该是有什么心脑血管方面的遗传病。

  蔡抗当年退休回家,也是突然之间就没了。

  历史上,蔡挺的儿子蔡天申,则是在今年突然暴毙的。年龄还不满四十岁。

  或许是因为徐来拜相,蔡天申的官职换了、任职地也换了,家族遗传病换了环境没有爆发。所以,蔡天申如今还活着,但说不准哪天也会病发身亡。

  徐来感慨:“先生为国操劳至斯,实在令我敬佩。”

  蔡挺稍作犹豫,低声提醒道:“刑杀文官,士大夫多有不满。你须防备小人。一旦你治政出了问题,必有小人交相弹劾。乃至构陷于你!”

  “早有准备。”徐来点头说。

  ……

  今年冬天,降雪正常。

  这让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就怕像去年那样不下雪,非但不利于小麦生长,且还极有可能来年蝗灾。

  徐来翻阅着各路年终汇报,心里给自己打了个60分。

  若没有徐来做宰相,任由韩绛、吕惠卿互相拆台,熙宁七年不知会死多少人。

  从史料就能窥其一斑:

  熙宁七年冬天的陕西“僵尸满道”,即路边到处是被冻僵的尸体。

  直到熙宁八年正月,全国各地都还有流民,居然扛过了寒冬没死。朝廷下令,给每个流民发米或豆一升、妇孺减半,让他们尽快回到老家,沿途州县不要胡乱驱逐。

  这纯属扯淡,一升豆子能吃几天?于是到了二月,还有关于流民的记录,三月还在赈济饥民。足足拖了一整年!

  历史上王安石罢相,韩绛和吕惠卿忙着内斗,怎么可能花费心思去赈灾?

  而今徐来做宰相,陕西虽然也偶有发现僵尸,但绝对没有“僵尸满道”的现象。

  各路流民,早在秋天以前,就陆陆续续回家,绝不会大规模滞留到次年正月。

  徐来只给自己打60分,主要是因为对河北灾民心怀歉意。

  河北水旱蝗灾齐至,还有程昉留下的烂摊子,朝廷两次拨给钱粮都只能缓解。

  到最后,徐来实在没办法了,停止给河北调拨救灾物资,只能让地方官自己想法子。

  ……

  冬去春来。

  熙宁七年正式结束,熙宁八年却没有来临。

  而是改元:元丰元年!

  早在冬天的时候,就有言官上疏,请求取消或缩减元宵灯会规模。理由是天灾不断,朝廷需要节俭用度。

  赵顼被说得有些意动,于是询问徐来:“元宵灯市如何?停办好像不妥,或可缩减开支。”

  徐来说道:“不应该缩减如常办理即可。但须勒令地方官不得贡灯入京!”

  东京元宵灯会的一些官灯,其实是地方州府进贡的。

  地方官为了筹措经费,甚至强行摊派给老百姓。还要征发徭役,派人送进京城组装,一来一回又要费不少人力财力。

  对于地方州县而言,百弊而无一利。纯属地方官在搞政治投机,希望皇帝和宰相能看到自己进贡的灯!

  徐来提前几个月,就给各地官府下达政令:不准再贡灯入京,违令者影响政绩考评。

  除此之外则按老规矩大办特办。

  因为这是在活跃经济。

  皇城内的灯组,向来是朝廷拨款采购或订做。东华门到时候都会开启,允许百姓进入皇城部分区域观灯。甚至皇城内还有摊位招标,允许商贾把摊位摆进皇城。

  另外,朝廷还会给全城商铺拨款,补贴灯油等各种费用。甚至还给商贩们发“红包”,俗称“买市”。

  灯会极大刺激消费,又吸引外地商贾运来各种物资。许多商贾和伙计直接滞留京城,等看完了灯会再离开,又是一大笔消费。

  这一套商业逻辑,宋代官员或许不懂,但绝对能意识到什么。他们已经玩得很熟了。

  朝廷虽然拨了巨款,但通过税收还有得赚。大商人也赚钱了。无数小商贩也赚钱了。甚至还有许多农民、工匠、服务人员、演艺人员,也能趁机赚钱。市民则获得了快乐。

  多好的事啊。

  去年却被变法派搞得怨气横生——

  在市易务的操作下,采买变成了压价摊派、强买强卖。给商铺的补贴取消,给商贩的红包取消。而且大肆提高税率,从进城到摆摊的各个环节全部加税。

  无利可图的商贾和小商贩,不想参与灯会都不行,市易务强制他们营业。

  元宵节那天,还发生了门卒打伤王安石坐骑事件。搞得皇帝、太监、侍卫和许多官员也不愉快。

  所以去年的元宵节,东京城里乌烟瘴气。

  现在,徐来必须让灯会恢复正常。

  他给开封府和榷货务,提前三个月下达政令。让这两个衙门,给出一套完整方案,就连如何防火、防盗都要写明白。

  一切规矩必须提前贴告示,让商贾和百姓们心里有底。包括要在哪里增加摊位,如何招标、如何收税……全都得公示。

  从大商贾到小商贩,看到告示安心了不少。还有一些缺少本钱的商人,纷纷跑去开封银行贷款,想趁着灯会好生赚上一笔。

  ……

  元宵节当天,徐来全家都没有出门观灯,因为徐来本人需要去陪皇帝。

  至于自家人,有的是时间结伴出游,灯会要持续到正月二十。部分商家和灯组,甚至到月底才结束。

  徐来出门之前,妻妾、侄女围着他好生收拾。

  翩翩挺着大肚子说:“这个香囊太大,而且太过花哨。换一个素色小香囊,莫要抢了金鱼袋的风头。”

  “熏衣来了,熏衣来了。熏了两天两夜,香味清爽而不浓郁。”语儿抱着衣服跑来。

  丁香则在数落侍女:“只要细银簪底,你怎把花也弄上去了?今日不可自己簪花,进宫以后官家会赏赐宫花。”

  说话间,豆娘又取来香帕,塞给徐来让他备用。

  徐来还提前修面修鬓,下巴胡须剃光光,又留了两撇风骚的八字胡。他其实不想留胡子,但毕竟做了宰相,得有胡子才显得沉稳。

  就连这胡子的造型,都有许多官员和百姓跟风模仿——虽然并非徐来专有,这种胡子在宋代极为普遍。

  半下午时分,徐来被收拾出来。

  头戴乌纱展脚幞头,脚踩乌皮靴。

  紫色圆领大袖公服,暗织瑞草绫纹,领口露出一线雪白中单。

  玉带束腰,带銙玉片擦得温润发亮。腰侧佩金鱼袋,还挂着个素锦小香囊。

  出门之前,还披上一件玄色鹤氅抵御寒风。

  年轻宰相腰身挺拔,雍容而不显奢华,潇洒而不坠纨绔。干净爽朗,英气逼人!

  妻妾、侄女、子女们,欢声笑语把徐来送出宅门。

首节 上一节 364/373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