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361节

  这把老百姓气得唾口大骂,无数人愤怒大喊“杀了他、杀了他”!

  第一个被处死者,就是淮南案的王景彰。

  隋朝及以前的绞刑,是用绳套给吊死。唐宋以后,改为用绳索、布帛、弓弦勒死。

  用弓弦勒死的罪官,通常级别都非常高。

  眼前这几位,用的是白练!

  王景彰被拉上去的时候,白练还没套在脖子上,就已吓得浑身瘫软无力。

  吕惠卿连忙闭眼扭头,不敢看行刑的过程。

  “杀得好!”

  “快绞死这个奸贼!”

  “莫绞得太快,慢慢绞他!”

  “……”

  刑场外围,百姓呼喊声震天。

  自宋真宗泰山封禅之后,大宋已六十多年不杀士大夫。现在,终于又有文官被论罪处死!

  就连今天负责监刑的邓润甫,此刻都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吕惠卿已然失去思考能力,浑浑噩噩被拉去接着行刑。当白练套上脖子的瞬间,他浑身颤抖如筛糠,双腿发软就要倒下去。

  熙宁七年秋,大宋绞死士大夫六人!

  消息通过邸报传出,各路官员惊骇莫名。同时又通过杂志传播,无数老百姓拍手称快。

  远在江宁的王安石,二十多天以后收到消息。

  他愣神好半天,想要上疏朝廷,多次提笔却又放下。因为不知道该写什么!

  他已经多次上疏反对处死吕惠卿,但全都被皇帝留中不发。

  他想说的话,早就写进奏疏。现在人都杀了,还能再说什么?

  韩琦、曾公亮、富弼、文彦博等人,则不约而同上疏议论宰相,甚至对皇帝都有怨言。

  他们认为,吕惠卿流放沙门岛都可以,就是不该直接处死。就算要处死,也该令其自尽。就算真要绞死,也该在皇城内绞死,不该押去刑场公开处死。

  而突然改口支持死刑的司马光和范纯仁,也遭到反对者的集火。

  富弼跟司马光私交极深,他没有公然指责司马光,却写了一封私信痛骂。

  面对无数官员的指责,甚至讽刺他们谄媚宰相,司马光、范纯仁扛不住压力,开始频频上疏请求辞职。

  皇帝皆不允,让他们继续干。

? 0352【缩减待遇】

  中书省。

  许安世前来拜见,作揖说道:“家母病逝,我须回乡丁忧,暂时不能为国效力。”

  “节哀。京城之事你不必管,安心回家处理丧事。”徐来安慰说。

  许安世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说:“一次绞死六个文官,士大夫私下多有怨言。此前徐相调和朝堂,新旧官员皆称善。上上下下,本来和和气气,又何必行此险事?”

  “和气只能生财,和气变不得法。我也是要变法的。”徐来说道。

  许安世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再说,拱手告辞离开。

  宰相确实需要调和各方利益,但稍微有作为的宰相,都不可能只是和稀泥。“不杀士大夫”这种潜规则必须打破,而吕惠卿等人正好用来开刀。

  如果文官犯了死罪都不能杀,今后还谈什么吏治?

  无法整顿吏治,变法必然一塌糊涂!

  望着许安世离去的背影,徐来思考着该让谁接替职位。

  上个月,蓝田四吕回家丁父忧。现在许安世又回家丁母忧。欧阳辩也正在给父亲丁忧。

  对了,欧阳修的坟墓地址已经选好。选在新郑那边。

  这是顶级大臣的待遇:不论其本人的老家在哪里,皆埋在东京方圆五百里内,且丧葬费大部分由朝廷解决。

  徐来继续办公一阵,有内侍请他去见皇帝。

  来到垂拱殿,赵顼正在批阅奏疏。

  徐来上前拜见,随即挨着皇帝坐下。

  赵顼说道:“改元应当大赦天下。许多大臣上疏议事,声称近年天灾不断,是因杀伐过重有伤天和。他们建议,除了十恶之罪以外,死刑皆应减为流刑,流刑皆应减为徒刑。”

  这是某些官员在借机表达不满,而且符合改元大赦的惯例。

  其实只要等到正式宣布改元,吕惠卿等人就有机会脱死。庞籍的儿子庞元礼,判了流放为啥一直没执行?就是皇帝在等着改元大赦呢。

  徐来说道:“任何死刑都不可赦。至于流刑及以下,可酌情减其罪罚。”

  赵顼没有再纠结此事,而是拿出自己选定的三个年号:丰亨、元丰、景元昭泰。

  徐来说道:“日中则昃,月盈则食。‘丰亨’这个年号,若不是拿来自警,陛下最好还是别用。”

  丰亨来自《易经·丰卦》。

  这句话的完整描述是:“丰亨,王假之。勿忧,宜日中。”

  意思是:只有具备王者之德的人,才能达到并拥有这种盛大、丰足且亨通的局面。

  它还有一层潜意思:要警惕盛极而衰!

  赵顼对《易经》的研究不深,惊讶道:“丰亨还有自警之意吗?”

  徐来解释道:“‘勿忧,宜日中’这五个字,即达到了丰亨极盛之境,若想泰然处之而不忧虑,就必须时刻保持像正午的太阳。这也是在告诫世人,如果身处巅峰之时,不敬慎惕厉、矜矜业业,便有盛极而衰之患。”

  “原来如此,”赵顼说道,“我大宋如初升之朝阳,远没达到日中极盛之时。‘丰亨’看来不可用。我就说‘亨’字不吉利……”

  为啥赵顼觉得“亨”字不吉利?

  因为下半截的“了”字,就像是“子”字没写完,总让赵顼担忧儿子会夭折。

  丰亨已经被排除,还剩元丰和景元昭泰。

  赵顼说道:“景元昭泰虽然寓意很好,但四字年号太过冗长。那就……元丰吧!”

  徐来哭笑不得。

  兜来转去,皇帝竟还是选了“元丰”。

  这跟什么历史惯性无关,纯粹是皇帝盼着有好年景,把不符合自己心意的都排除了。

  元丰好啊。

  固本培元、开启新局、盛大丰足。

  选定了年号赵顼说道:“三司使元绛说,郊祭费用不够。”

  徐来回答:“改元不是必须郊祭。”

  赵顼沉默。

  皇帝的意思是,三司那边财政困难,郊祭费用需要宰相掌握的钱财拿来补充。宰相却让皇帝别搞郊祭。

  北宋的郊祭三年一次,今年确实刚好轮上了。

  历史上的熙宁七年,虽然全国各地大灾,且救灾工作搞得一塌糊涂,但冬至郊祭依旧花了900多万贯!

  这么多钱,并非全部用于祭天,而是给文武百官和军队发赏。

  说白了就是维系君臣关系和犒劳军队。

  这并非宋代独有的现象,唐代和明代皆是如此,给国家财政带来沉重负担。

  赵顼仔细想了想,说出自己的疑虑:“去年伐夏成功,为了省钱就没有举办大礼。前线将士虽然发赏了,东京的官员和士兵却无赏赐。今年若再取消郊祭,恐怕官员和士卒皆有怨言。”

  郊祭除了赏赐钱财,宗室、外戚和中高级官员,还能趁着郊祭给亲人请求荫官。虽然从韩琦到王安石,一直在缩减恩荫范围及数量,但其带来的负担依旧不容小觑。

  既然皇帝坚持要搞郊祭,那徐来就趁机继续缩减。

  徐来说道:“郊祭的恩荫,还当减之。”

  赵顼有些迟疑,他不是不想缩减恩荫,而是从韩琦到王安石,已经屡次缩减到极限了。

  譬如宰相、使相的子侄辈,郊祭恩荫的授官,被王安石压到最低阶京官。不能再降了,否则系统都不一样,调整起来非常麻烦。

  还有其他中高级官员,被韩琦等人砍掉各种恩荫亲属的机会,只剩两遇郊礼(六年)可奏请恩荫一人。王安石又给改为三遇郊礼(九年)可恩荫一人。

  徐来说道:“谏议大夫、待制、观察使以上官员,改为四遇郊祭可奏请恩荫一人。”

  赵顼哭笑不得。

  这种级别的官员,年龄通常都五六十岁了。五十岁以下的属于凤毛麟角。如果十二年才能恩荫一个亲属,那纯粹是在比谁活得更长。

  徐来又说:“诸妃奏请恩荫亲属,改为两遇郊祭奏一人。且必须是服亲。”

  王安石变法前,皇帝的那些妃子,每逢皇帝生日或郊祭,都可以奏请恩荫亲属。没有人数限制,且没有关系限制。王安石规定了人数(1人),且必须是五服内的亲戚。

  现在,徐来在王安石的基础上,继续给妃子们降低待遇。皇帝生日的恩荫取消。郊祭则从三年变成六年恩荫一个五服内的亲属。

  接着,徐来又请求缩减公主等皇亲国戚的恩荫待遇。

  全都是在王安石的基础上加码!

  赵顼没有立即答应,而是让徐来写一份完整奏疏。他应该是会同意的,这位皇帝可不惯着亲戚。

  前几年闹得很凶。

  譬如允许某些类型的宗室参加科举。

  你以为这是什么开恩?

  允许那些宗室科举的前提,是取消他们恩荫做官的资格!

  当时还引发了宗室子弟的集体抗议——老子不参加科举,老子要直接当官。

  当然,对官员也挺狠的。

  在赵顼和王安石的改革下,70岁被强制退休的地方官,恩荫子孙的待遇全部取消。

  徐来继续缩减宗室、外戚、官员的待遇,肯定会得罪无数人。但无所谓,韩琦、王安石已经开了好头,他沿着这条路线加大力度就行。

  直接废除恩荫制度是不可能的,但缩减之后再缩减,也能极大缓解冗官和不公平问题。

  回到中书省,徐来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王珪。

  王珪立即拟定缩减恩荫待遇的方案。

  干这种事情,王珪非常娴熟。

  因为王安石执政期间,相关工作也是王珪在做。好多宗室、外戚和官员简直把王珪恨得牙痒痒。

  至于今年郊祭的花销,徐来并未亲自请求缩减。

  有人会出面的!

  徐来甚至主动放话,说今年郊祭要大操大办,如此才能体现皇帝的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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