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撤换江西转运使!新到任的转运使,如果还是要反对,那就继续撤换。”徐来说道。
蔡挺说道:“还得裁撤一部分江西厢军。”
“裁!按照将官法,改革江西军制,顺便裁撤多余的厢军,”徐来说道“我会请枢密院制定一个改革方案。”
赣南挨着广东,却不能买广东的盐,而是从淮南大老远运过去。这里面牵扯到地方利益链条,尤其是许多厢军,专门靠这个吃饭。
如果不进行配套改革,江西转运使肯定不配合。就算你把他撤了,新来的转运使依旧不配合!
这个老大难问题,别说宋代没能解决,就连明朝和清朝都还在争。因为除了厢军(漕军)之外,还有大量官员、吏员、商贾的利益牵扯其中。
现在是一劳永逸解决问题的最佳时机。
第一,王安石变法,把商业利益链条给扯断。徐来只需要强行压住官吏。
第二,徐来打算在全国推行军制改革。江西可利用军改的机会,裁撤掉一部分运盐厢军。
蔡挺当年强烈要求广盐入赣,如今做了副宰相反而顾虑更多:“江西人多地少,裁撤掉许多厢军,恐怕地方治安不宁。”
徐来说道:“你让李山甫去了江西,在整顿盐法的同时,把裁撤掉的厢军迁去赣南垦荒。现在印刷业大兴,活字油墨需要桐油,赣南那边适合种油桐树。能种粮食的地方,则开垦来种粮食。新开荒的土地,免五年赋税,再减五年赋税。要给开荒者提供足够的粮食、种子和农具。”
江西虽然人多地少,但赣南却地广人稀。
就算朝廷不下命令,活不下去的江西百姓,也会主动向湖南、赣南迁徙。
徐来想了想:“让李山甫算一笔账,裁撤、迁徙厢军需要多少钱粮。朝廷到时会拨款过去。”
王安石疯狂敛财,徐来则疯狂花钱。
河北、陕西、京东、京西南、湖北、湖南、赣南……到处都在花钱。要么以工代赈搞建设,要么迁徙百姓去垦荒。
整个过程,会死不少人,但活下来的就能受益。其子孙后代也能受益!
换句话说如果不这么搞,同样会死很多人。
在江西推行军制改革的提议,很快引来保守派的反对。
司马光的反对理由是:全国刚刚经历大旱,短期内不适合再折腾。
徐来则回复说:江西明年才会正式军改,配合着赣南盐法一起改。现在不过是提前制定方案,不会受到旱灾的后续影响。
司马光又说该省着用钱。
徐来回答说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各类以工代赈的工程,以及迁徙开垦地广人稀的州县,只要成功了就有源源不断的赋税收益。
司马光又说这个想法很好,但以前朝廷也这么做过,往往被地方官吏执行得一塌糊涂。
徐来请司马光推荐正直官员,每年派往那些地方巡察监督,发现什么问题就立即进行纠正。
司马光说:好!
……
广东受新法的影响不大。
因为这破地方除了海贸,根本就收不起来多少赋税。变法派看不上!
各种新法,都被程师孟给拦住了。广东的一些州县,至今甚至还没执行青苗法。
如此公然抵制新法,程师孟居然稳坐广州知州兼广东经略使。他一干就是好几年,丝毫没有挪窝的迹象。
当然,海贸还是被变法派插手了。广州市易务,甚至夺走了市舶司,硬生生从知州、通判手里抢走大权。
广州市易务也学开封那套,把海贸搞得一塌糊涂。海外商人由于被压价得太过分,今年来自南洋的商船明显减少。
“大人,何事如此欢喜?”程雍问道。
程师孟笑着说:“刚刚收到朝廷公文。广州市舶司与广州市易务彻底剥离,今后事务、账目都不得再有牵扯。”
程雍说道:“果然是大喜事,商贾们肯定很高兴。”
“何止商贾?”程师孟说道,“那些出海的水手,那些码头的苦力,还有内河那些跑船的。谁听到这个消息不高兴?再像去年那么搞下去,不知有多少商贾和百姓家破人亡。”
广州知州每年夏天,都要在海山楼宴请海商和大型坐商。
程师孟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向商人们宣布此事。并请各路海商返航之后,告诉其他藩邦商贾,广州不会再胡乱压价。
“丁员外,请左首上座。”负责宴席的正额吏员说。
丁汝霖连连摆手:“不敢当。以往我都是坐在右侧的中间位置,去年才升到右侧的前面位置。”
吏员陪笑道:“丁员外太客气了。你不敢当,别人就更不敢当。”
“折煞我也,折煞我也。”丁汝霖一边谦虚客套,一边捋着胡子微笑入座。
他的宴席位置,排在官员后面,排在所有商贾前面。
有些阿拉伯商人,两三年才来一趟。他们认识丁汝霖,却不知发生了什么,见状连忙私下询问。
立即有好事者低声告知:“丁员外的女儿,现在是大宋宰相的第三位妻子。”
这个好事者,不便直接说妾室。
阿拉伯商人则按自己国家的风俗来理解,顿时惊讶道:“原来是这样那我应该跟他做生意。”
丁汝霖早早跑来海山楼入座,不断有商贾上楼,然后走到他面前作揖行礼。
紧接着是本地官员,同样对丁汝霖客客气气。
上个月,丁汝霖收到女儿丁香的家信。里面还附带徐来的手书,只有四个字:奉公守法!
丁汝霖怎不明白徐来的意思?
他不缺钱,他缺的是地位和面子。
有徐来那层关系在,丁汝霖根本不需要违法,就能比以往赚得多得多。而且还不会遭受官吏勒索!
接下来,丁汝霖还打算给自己捐个官身。就是那种不领工资、没有职权,花钱买来纯粹为了好听的官。
如果朝廷允许的话,丁汝霖还想把生意交给长子打理。他自己则买个有职权的官位,倒贴钱做一个受人尊敬的小官。
北宋真有这样的人,还不止一个两个。他们穷得只剩下钱了,费尽心机搞来官位,然后往里面倒贴钱。
一场宴席下来,丁汝霖风光无限。
程师孟跑来讲了几句,又陪商贾们喝了两杯,详细讲解市易司的政策。接着便回衙门办公,把宴会交给通判负责。
他是广州知州兼广东经略使,能陪商贾们宴饮已算给面子,不可能一直喝到散场之时。
程师孟回到经略司,亲吏立即送来公文:“相公,朝廷又要加封徐相的三代和兄长。”
“又……皇恩浩荡啊。”程师孟感慨。
只能派儿子程雍,再去清溪村跑一趟了。
他儿子已经去过两次。一次是熙河开边升枢密副使,一次是伐夏成功升枢密使。现在这回是升宰相!
清远县令已经换了两个,程师孟还在做广东经略使。他儿子都跟徐来的父兄混熟了。
? 0343【徐老爷子的棍棒】
程师孟这几年,主要精力都用于筑城。
他此前在福州做官。
宋初攻占福州时,直接把子城给拆了。历任福州知州,皆因筑城费用太高,而放弃重修其子城。
程师孟不但筑城预算做得极低,且把子城面积扩至旧址的三倍,甚至连预算经费都没有用完。他还把剩余的筑城经费,用来疏浚河道、修建桥梁。
又快又省又好,天生的筑城圣体!
紧接着,程师孟又被调来广州。
他的两位前任接力总算把广州东城修好。但西城的施工难度太大,根本就无法修筑。
程师孟抵达广州之后,用了一年时间做调研规划,攻克一个又一个施工难题。又用了两年多时间,把广州西城给修筑完毕。
徐来是肯定要提拔程师孟的,而且提拔之后的职务,是统筹规划治理滹沱河流域!
因为程师孟不仅会筑城,还以精通水利著称。其在庆历、嘉祐年间,多次因兴修水利而升官。
程师孟甚至在福州发明过一个水钟。通过多级漏壶系统,大约15分钟自动报时一次,每次加水可自动报时八次。
这个水钟被安置在福州鼓楼,通过机关自动击打铜铙,城内百姓都能够听到报时。
……
程雍带着几个随从,由经略司前往城西码头。
当初徐来在广州读书那会儿,暴露在城墙外的繁华商业区,如今全都被框进新修的西城。
州学也获得修缮。
中城的校园里,学生宿舍已不再是土墙茅草顶。西城的校园里,蕃商集资扩建孔庙,并正式改名为蕃学,跟州学的师资互通。
徐来如果回到广州,估计很多地方都会感觉陌生。
丁汝霖听说要加封徐来的祖上三代,自发申请一起去清远县看看。他被程雍请上官船。
“听说程相公要调走?”丁汝霖打听道。
程雍反问:“市井有此传言?”
丁汝霖说:“许多人都这么说。我们打算上书朝廷,请求程相公留任广州。”
北宋百姓不但可以上书请求留任地方官,而且事情做成了往往成为美谈。
程雍说道:“不须如此大费周章。”
“还是应该挽留的。”丁汝霖说。就算留不下,也能涨程师孟的官声。
程雍却知道是什么情况,他爹收到了宰相的私信。他爹需要跟广东转运使,一起制定广盐北运的方案,还得清剿在粤北流窜的盐匪。
粤北一带,如今盐匪又逐渐猖獗。情况虽不如嘉祐年间严重,但也极大影响老百姓生活。
明年开春,他爹应该就能回京,把广东事务交给转运使。
次日,程雍和丁汝霖抵达清远县。
县令陈之方热情迎接。
陈之方是嘉祐年间进士,是欧阳修的门生,跟苏辙等人交往密切。他混了十多年,京官都没混上,至今还在岭南做县令,那肯定是事出有因的。
陈之方是保守派,多次上疏反对新法!
更搞笑的是,陈之方的本职,是担任隔壁的浛光县令。
在徐来伐夏期间,清远县令病死。传闻是染了瘴气,因此没人愿意接任,陈之方奉命跨州兼任清远县令。就很离谱。
他以前常住浛光县衙,现在则常住清远县衙。
程雍说道:“我此行跟上次一样,都是代经略使宣读加封诏书。”
“皇恩浩荡啊。”陈之方也只能感慨。
程雍递给陈之方一封信:“跟加封诏书一起发来的,是徐相国写给你的私信。”
陈之方颇为惊讶他跟徐来也没啥交情啊。
把程雍、丁汝霖安顿好,陈之方又派张二叔回清溪村报信,通知徐来的家人准备好迎接诏书。
回到县衙,陈之方拆开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