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345节

  但使用钓槽就不需要重建五座桥梁,因为钓槽可以快速升降,直接建低一点也无所谓。岸边的引水渠,也可以不修那么高。

  非但不需要重建五座桥梁,岸边引水渠的工程量也能相应减少。

  又省钱又减工期。

  “此法极妙。”徐来赞许道。

  时习连忙拍马屁:“多亏了徐相发现的杠杆原理。以前拆卸移走透水槽,虽然也用到了滑轮组,但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此番设计钓槽,因为有徐相的杠杆原理,滑轮组可制作得更为精巧省力。”

  徐来微笑道:“你还学过物理?”

  时习说道:“《铎声》在下每期必读,上面刊载有许多物理文章。在下还学过《数学》《几何》二书。”

  徐来非常高兴:“此次东京新增的引水工程做完,你负责把以前的透水槽,逐步全都改造为钓槽,以保障汴河航运更加顺畅。”

  “定不负徐相所托!”时习心中大喜。

  这是要提拔重用啊。

  徐来又说道:“《铎声》会改名为《钟声》,今后隶属于国子监。你把自己设计的钓槽,写成文章发表到《钟声》上。让其他官员也学学,今后地方州县的透水槽,也能像你这样改为钓槽。”

  时习听完更加欢喜,一旦文章发表,他必然在业内名声大振。

  徐来勉励几句,便把时习给打发走,单独留下范子奇谈话。

  “你懂治河吗?”徐来问道。

  范子奇回答:“略有涉猎。”

  徐来又问:“有哪些水利官员,反对过黄河东流,且极为精通黄河治理?”

  范子奇说道:“权知都水监丞刘璯。去年,外都水监丞王令图,提议开凿直河治黄。刘璯虽然强烈反对,却没有被采纳建议。大名府的直河,还是被开凿出来了。刘璯私下说,那里的黄河,三年之内必定决堤!”

  “他真这么说?”徐来惊问。

  范子奇点头:“真这么说,还因此被斥责。”

  范子奇离开以后,徐来又派人把刘璯请来。

  徐来直接问道:“你说黄河三年内必定决堤?”

  “今年如果下大雨,黄河就会决堤。不用等三年。”刘璯的语气非常确定。

  徐来问道:“为何如此?”

  刘璯解释说:“大名府那边,去年开凿的直河,是为了收拾东流工程留下的烂摊子。但黄河不能这样治啊,越治越乱!”

  “他们开凿直河的本意,是想加快流速冲刷下游泥沙。但这么一搞,等于强行分流。而且直河太直,流速必快。会导致其他河道的水量变小、流速变慢,泥沙淤积更严重。这些河道很快就要断流,以至于河水变得只走直河。”

  “但新凿的直河河道太窄,根本容不下那么大的水量。直河两岸的各类堤坝也不完善,都不需要特别大的洪水,遇到普通洪水也多半决堤!”

  徐来问道:“该如何解决?”

  刘璯摇头:“今年解决不了,只能祈求别来洪水。”

  “以后怎么解决?”徐来又问。

  刘璯说道:“新凿的那条直河,已经把其他河道搞废了。只能将错就错,一条道走到黑。用最花钱的笨办法,征召大量民夫继续凿宽河道。并搬走河道两岸十里之内的百姓,在两岸层层修建各种类型的堤坝。”

  唉!

  徐来暗自叹息。

  王安石、程昉这些人,治河搞出的烂摊子,比青苗法这些更难解决。

  王安石非要让黄河东流是从政治、经济、军事各方面考虑。唯独没有考虑水利本身!

  黄河已经自己改道北流了,他们非得硬生生掰回来变成东流。

  变成东流也就罢了,按司马光的建议慢慢来就是。黄河人为改道工程,这么大的事情,王安石竟然想在几个月内解决。

  他还真按照几个月内解决的思路来做,结果搞得黄河大决堤。这也就不说了,此后的五六年,他们还在继续弥补,似乎想证明自己是对的。

  越弥补搞出的问题就越大!

  徐来问道:“去年开凿大名府直河,都水监有多少官员反对?”

  刘璯回答说:“真正懂治河的,都知道不能那样做。但敢公然反对者,仅寥寥数人而已。因为开凿大名府直河,是为了解决东流工程的遗留问题。谁反对开凿直河,就是在反对王相公。”

  徐来说道:“你把反对开凿大名府直河之人,写一份名单交给我。还有,你们再讨论出一份治河方略。治河方略,要分为短期、中期、长期。咱们一步步来,用十年、二十年时间,慢慢收拾那些烂摊子。”

  听完此言,刘璯没有说话,而是默默起身,朝着徐来躬身长揖。

  身为一个水利官员,刘璯这几年非常憋屈。

  他明知道朝廷在瞎搞,却没有能力阻止,只能尽量查漏补缺。但大方向出了问题,查漏补缺又有什么用?

  现在终于换了一个不胡乱插手的宰相,而且还极有耐心,能说出“十年、二十年治河”之言。

  刘璯甚至有落泪的冲动,他也不知道为啥想哭。

  徐来又说:“先搜集整理程昉这些年的过错,以及他那些工程留下的后患。尤其是要仔细算账给程昉收拾烂摊子需要多少民夫和钱粮。写好这些,你直接上疏,不要来找我。”

  “是!”

  刘璯大喜过望。

  宰相这是要清理水利系统啊,把以程昉为首的混蛋全部干掉。

  刘璯可太清楚程昉干的那些破事儿了。

  仅仅过了三日,刘璯就上疏奏事,请求罢免程昉及十多位水利官员。

  以司马光为首的保守派,再怎么弹劾程昉,也只是围绕着扰民展开,专业上的事情他们说不清楚。

  皇帝看了奏疏是什么反应?

  皇帝认为,暂时的扰民,是为了长远打算。从长远来看,程昉搞那些工程,其实是利国利民的。

  但刘璯的奏疏却不一样。

  刘璯直接列出各种隐患和后患,每年要造成地方上的多大损失,一旦决堤又要淹多少州县和百姓。以及治理程昉留下的烂摊子,今后需要耗费多少钱粮、物料和人力。

  直接摆数据算账,一切都清清楚楚。

  赵顼把司马光等人的弹劾奏疏,全部留中不发。可看了刘璯的奏疏,赵顼却当场愣住了,赶紧召见徐来和刘璯。

  皇帝被刘璯的奏疏搞得头皮发麻!

? 0336【依法治官!】

  河北的滹沱河流域,这几年开凿了许多新河,被整体俗称为“程昉新河”。

  程昉开凿新河的直接原因,是响应王安石“淤灌肥田”的号召。既主动引来河水和淤泥,冲刷河北、山东的盐碱地。水可冲走盐碱成分,淤泥留下可以肥田。

  这种操作,刚开始确实取得奇效,把大量盐碱地改造为良田。

  但很快就坏事儿了!

  第一,王安石下令大力推广。于是层层加码、大干快干,河北和山东各州县年年征发民夫。再加上施工安排不合理,老百姓被逼得喘不过气儿。

  第二,引浑水淤灌,泥沙不仅会淤在田里,还会淤积在骨干排水河道中。

  那些河道的排洪能力普遍下降20%以上。个别河道的排洪能力,甚至下降超过60%。

  都不说遇到大洪水,正常洪水都扛不住。某些州县,几乎被搞得年年决堤!

  第三,水网生态环境遭到系统性破坏。引浑淤灌的泛滥,会导致许多湖泊、沼泽被毁掉。

  区域蓄水泄洪能力下降且不论。湿地的减少或消亡,会导致区域气候和水循环的调节能力丧失。导致水旱灾害更加频繁。

  第四,用这种方式搞出来的良田,其实是极为脆弱的。几年之后,就会重新变成盐碱地,甚至是加剧土壤沙化。白忙活一场!

  而河北那些“程昉新河”,除了能“批量制造良田”,据称还兼具防洪、漕运、国防等作用。

  反正啥好事都占了,程昉简直功德无量,所以皇帝极为赞赏。

  就算有无数官员,弹劾程昉治河扰民,皇帝也认为是可接受的。为了长远打算,只能暂时苦一苦百姓。

  “河北那些新河,真的后患无穷?”赵顼已经搞不明白,到底谁在说真话,谁在说假话了。

  刘璯只来了一句:“从去年秋天开始,河北就无雨无雪,各州县水位都下降了。但在开春的时候,滹沱河流域却发生水灾。”

  这事儿着实离谱,旱灾期间居然出现水灾。

  水位已经下降得厉害,怎么可能出现水灾呢?呵呵,程昉为了引浑淤田,主动把堤坝给扒开的!

  这种反常识的事件,近几年在山东、河北极为常见。

  官员下令主动扒开堤坝,淹没了多少房屋和庄稼无所谓。只要能把盐碱地灌成淤田,那么他们就能立功升迁!

  因为引浑灌淤,写进了“农田水利法”,是王安石力推的政策。

  赵顼惊愕:“还有这种事?”

  刘璯提醒说:“今年春天,提举河北常平事韩宗师,就这次水灾弹劾过程昉。”

  赵顼突然有了印象。

  韩宗师是韩绛的儿子。随着王安石和韩绛关系缓和,韩宗师也获得提拔重用,负责主持河北的变法事务。

  就连河北的新法负责人,都忍受不了程昉继续瞎搞,不顾王安石的面子进行弹劾。可想而知,程昉这家伙有多过分。

  赵顼现在终于确定了:保守派弹劾程昉,变法派弹劾程昉,水利官员也弹劾程昉。自己的这位心腹宦官,看来已经搞得天怒人怨。

  赵顼说道:“那就把程昉调回京城,今后不再派去地方。如何?”

  徐来说道:“陛下,臣窃以为,不论是治国还是治军,都应该守规矩、明赏罚。程昉祸乱河北、京东,百姓流离失所,国用靡费无数。他治过河的州县今后还会水患不断,不知何时才能恢复。这样的罪臣,如果只是卸任回京,恐怕不足以平民愤,也着实有损陛下的威严。”

  赵顼问道:“徐先生认为该如何处置?”

  “依《宋刑统》处置!”徐来说道。

  赵顼又问:“依《宋刑统》该如何处置?”

  徐来仿佛回到当初做签判的岁月,逐条判决程昉的罪名——

  “程昉拦截进京百姓,谎报百姓乞淤田,伪造贺表欺瞒天子。依《宋刑统·诈伪律》:徒二年。”

  “程昉多次违抗圣旨和朝廷公文。依《宋刑统·职制律》:徒二年。”

  “程昉滥用民力、枉用财力,且造成极大恶果。依《宋刑统·擅兴律》:当判绞刑。”

  “程昉毁坏农田与水利,且情节极为严重。依《宋刑统·杂律》:应当流放。”

  “程昉治河,不依法度……”

  赵顼一条条听下来,已经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其实是想保住程昉的,今后不再派出去就行,老老实实留在皇宫里当差。

  如果徐来只是高呼“请斩程昉”,赵顼有各种理由帮忙遮掩。

  但徐来却在逐条引用《宋刑统》。

  这是他老赵家制定的国法!

  宰相跟皇帝正儿八经讨论国法,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糊弄的。

  赵顼能说什么?

  难道说《宋刑统》是摆设?是制定出来做样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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