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方平性格刚猛,他若是为相,必然尽罢新法之臣,必然尽毁新法之计。今之所急,并非骤废新法,而是完善新法。如果骤然废除,地方必定更加混乱。本就因天灾而困顿之百姓,恐怕更要生活无着。”
这是实话。
现在变法派遍布朝野,一旦张方平上台搞清算,而全国各地又急需赈灾。那将会出现什么局面?
朝堂和地方的变法派,极有可能被张方平搞得人人自危。他们根本就没心情和精力去赈灾,只想着如何躲避张方平的清算。
如果张方平急着撤换地方官,那就更会耽误最佳赈灾时间。
这种时候,绝对不能对地方官追责。就算是鱼肉百姓的贪官也得先安抚着令其赈完灾再说。
顶多抓一两个典型杀鸡儆猴。
“张方平、徐来不可拜相,请陛下收回成命!”御史中丞邓绾也站出来。
吕惠卿的脸色更黑了。
这种时候,王安石和吕惠卿诉求不同。
王安石想要稳住大局,所以不顾一切反对张方平拜相。
吕惠卿则是揣摩明白皇帝的心意,只求保住自己即将获得的副宰相之位。他不想激怒皇帝,也不准心腹们激怒皇帝。
吕惠卿认为,只要自己做了副宰相,朝堂里到处都是变法派。他可以通过架空宰相,来逼迫张方平、徐来跟自己妥协。
就算无法妥协,也要等自己拿到副宰相职位再说。到时候可以再想别的办法,无底线的对付张方平和徐来。
邓绾身为吕惠卿的头号心腹,现在却不听吕惠卿命令,而是跟着王安石摇旗呐喊。
因为邓绾是御史台的一把手,不管是张方平还是徐来,做了宰相都会对御史台下手。
到时候,吕惠卿或许可以继续做副宰相,而他邓绾肯定会被贬出京城!
抱有类似想法的变法派极多,蔡确也站出来说道:“请陛下收回成命!”
“请陛下收回成命!”
一个又一个变法派,陆陆续续站出来表明态度。
赵顼此刻非常愤怒,他感觉自己被逼宫了!
变法派在朝堂人多势众,竟然集体逼迫皇帝收回宰相任命。
文彦博趁机出列:“陛下,今日之朝堂,是谁之朝堂耶?皇帝任命宰相,还得看某些人的脸色。”
张方平和徐来,全程都没说话。因为他们是当事人,实在不好说什么。
赵顼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散朝!”
? 0323【徐来独相】
说实话,赵顼对今日朝堂反应是有所预料的。
因此他在更换宰相之前,就把孙永提拔为知制诰、兼判封驳司。
知制诰可以起草任命宰相的诏书,而判封驳司则能通过这道任命。
是不是觉得有BUG?
这等于先让孙永起草诏书,又让孙永审核通过此诏书。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
呵呵,此乃赵光义当年故意留的后门!
如果不留后门,皇帝的政令有可能被卡住。就像现在这种情况,皇帝若不卡BUG,连宰相都无法任命。
当然,皇帝通常不会利用此BUG做事,遇到困难也会尽量想别的办法绕开。因为一旦动用了BUG,极有可能会撕裂朝堂。
赵顼单独召见孙永,直接问道:“你认为张方平和徐来适合做宰相吗?”
孙永回答说:“张方平豪迈刚正,立朝无所阿附。徐来虽然也是如此,但以其夏伐所为,必可统合新旧之臣。”
这段话的潜台词是——
张方平一向对事不对人,从来不结党营私。但也因此得罪了很多人,变法派和保守派都不喜欢他。此人如果做宰相,除非大规模撤换官员,否则很难推行中书政令。
张方平根本就不是文彦博的人!
文彦博举荐张方平做宰相,极有可能是为了引出今日朝堂乱象,让皇帝对变法派更加猜忌和不满。
徐来虽然也不结党营私但从伐夏成功就能看出,徐来是可以团结新旧两党的。
如今全国各地都有流民,朝堂局势又一塌糊涂。在这种特殊时刻,徐来比张方平更适合做宰相。
被孙永这么一提醒,赵顼对张方平拜相之事开始犹豫。
变法派有多个派系,保守派则更加混乱。
张方平此人,能不能称为保守派都难说。因为张方平也想变法,其在军制改革方面,甚至比王安石还更激进。
而孙永呢?
孙永是赵顼做太子时的老师,最开始也是支持变法的。但青苗法一出,孙永立即成为保守派。
可孙永这个保守派,并不赞成完全废除新法。他认为其中一些新法,需要改正完善并继续推行。
孙永跟文彦博、司马光也不是一路人。司马光如果被启用,肯定要跟孙永爆发矛盾,因为孙永反对一刀切。
神宗朝的局势非常复杂,绝对不能用新党、旧党,又或者保守派、变法派来简单区分阵营。
不管是保守派还是变法派,各自内部对于新法的态度,都有极为严重的分歧。
赵顼非常明确地对孙永下令:“拜托孙先生一件事,请把张方平的拜相诏书封驳回来,再把徐来的拜相诏书签押通过。”
孙永愕然,因为皇帝说得太露骨了。
而且孙永若是这么做等于把张方平往死里得罪。
孙永有些不乐意,提醒皇帝:“今日宣麻的诏书,是拜徐来为次相。陛下不如两份诏书同时收回,重拟诏书直接拜徐来为首相。”
“没必要那么麻烦。”赵顼不想再折腾。
不管首相、次相还是末相,其正式官职名称都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如何区分排名?
首相兼领“昭文馆大学士”并“监修国史”。因此被俗称为“昭文相”。
次相兼领“集贤殿大学士”。因此被俗称为“集贤相”。
末相通常不会设置。
但如果同时出现三位宰相,那么为了区别次相和末相,就要给次相再加一个“监修国史”,而末相则只兼领“集贤殿大学士”。
这次宣麻拜相的诏书,就是拜徐来为集贤相(次相)。
赵顼短时间内不想再折腾,打算让徐来以次相身份主政。首相位子干脆先空着,等过段时间平稳了,再把徐来给升上去。
因为不管是重新写诏书,还是把徐来的次相升首相,都特么还得再进行朝会宣麻。
一宣麻就吵吵,赵顼简直烦透了。
赵顼问道:“不合适吗?”
孙永硬着头皮回答:“合适。”
皇帝都说到这份上了,孙永哪里还能拒绝?只能由他出面得罪张方平了。
孙永其实还挺敬佩张方平的。
他只是觉得,以张方平的做事风格,根本就不适合担任宰相——同时被新旧两党所厌。
一旦张方平做了宰相,极有可能变成“翻版王安石”。
孙永跟徐来没有任何私交可言,但他就是乐见徐来做宰相。
这是因为,徐来在《铎声》发表的文章思想,以及徐来主持伐夏时的表现,直接打心眼里折服了孙永。
尤其是徐来主持伐夏,能获得王安石、文彦博的共同配合,已展现出做宰相所必须的优秀品质。
……
封驳司在孙永的主持下很快通过了徐来的拜相诏书。接下来就是走流程。
由于赵顼专门派人催促,剩余流程一天之内就走完。
文武百官震惊徐来居然真的拜相了。
而且还是独相!
张方平得到消息,什么话都没说。
他跟孙永的仇怨算是结下了。不管是否出自皇帝授意,反正他的拜相诏书,是被孙永给封驳回去的。
而变法派官员们,发现张方平拜相失败,在长舒一口气的同时,又对徐来做宰相感到忧虑。
有些人甚至已经开始摆烂,他们觉得自己肯定被撸掉,干脆不理公务等着贬官外放。
所有的中央机构,要么直接停摆,要么效率低下。这是徐来做宰相面对的第一个问题,而且是非常棘手的问题。
中书省衙门内。
王珪还在“兢兢业业”工作,只要赵顼和徐来有命令,他会立即照章执行。
至于文件下发以后,其他部门是否配合,那就不关王珪的事了。他只能保证,自己的副宰相班子认真负责。
王珪的这种表现,已经算非常称职。如果人人皆如此,徐来睡着了都能笑醒。
现在的情况异常奇葩。
升吕惠卿为副宰相的诏书,被孙永给封驳回去了。除非皇帝把孙永撤换掉,否则吕惠卿就升不上去。
目前整个中书省,只有一个宰相(徐来)、一个副宰相(王珪)。而且徐来的宰相,还属于次相规格。
王安石不再管朝堂之事,一是他没能力去管,二是长子王雱生了重病。
他把妻子、长媳留在京城,好生照顾王雱的病情。自己则带着次子、次媳和女儿,以及三舍法施行后的首位“太学状元”,动身坐船前往江宁府赴任。
前来送行者极多,人数有两三百个,其中一些变法派嚎啕大哭。
王安石一番安慰,辞别众人坐船离开。
王安石离京以后,所有官员的目光,都集中在徐来身上。想看他如何稳定局势。
如果连中书省的属官都制不住,那绝对属于天大的笑话。
中书省都检正官吕惠卿,是徐来首先要收服或撤换的官员。因为这个职务,统管中书五房。
若不能拿下吕惠卿,徐来的政令甚至出不了中书衙门。
吕惠卿被卡在这个位子上,无法升任副宰相。他既怨恨孙永封驳诏书,又嫉妒徐来能做宰相。
中书五房检正官主动聚集开会,跑来跟吕惠卿共同商量对策。
这五位检正官,平时跟吕惠卿一起,辅佐王安石施政。简直个个都是人才!
就拿户房检正张谔举例。
司农寺是王安石变法的核心机构,张谔的上一个官职就是判司农寺。属于变法派核心人物。
章惇每次升官,张谔都继任其原职。此人相当于章惇的替补。
这几年,张谔搞出两桩轰动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