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331节

  啥叫权免?

  就是暂时免征,以后还会恢复。

  而且只针对竹木、芦席、羊毛等几类商品。其余类别的商品不予减免,就算征一文钱也得老实交税。

  徐来读完开封赈灾方案,把这玩意儿还给皇帝:“陛下问臣是何意见。臣可直言吗?”

  “但讲无妨。”赵顼说道。

  徐来开始讲故事:“臣少年之时,农闲季节会跟着父兄砍柴售卖。一担柴几十斤重,天不亮就出发,过了中午才能到县城。如果运气好,当天把柴卖完,可以摸黑回家。运气不好,只能睡在街边,第二天继续卖柴。陛下不妨猜猜,一担柴可赚多少钱?”

  “两百文?”赵顼大胆给出价格。

  徐来回答说:“洛阳的柴价,一担可值上百文。广州的柴价,一担只有六七十文。清远县的柴价,一担不超过三十五文。”

  赵顼颇为惊讶:“那么便宜?”

  徐来继续说:“三十五文,还得是运气好,因为县城居民往往会压价。清远县城北不到十里,就有连绵大山,那里的樵夫极多。樵夫一多,柴就不好卖。臣家里距县城挺远,不可能把柴挑回去。因此有的时候,被压价到三十文、二十五一担也得卖。”

  “就按平均三十文一担计算。这些可都是好柴,需要提前在山里砍伐,还要晾晒干净水份。还要从天不亮就出发,过了午时才能进城,稍不注意还得睡在街头过夜。根本不敢在城里买东西吃,都是自己带干粮。”

  “如果能在城外附郭街区卖完,没有谁会进城卖柴。因为进城虽然不交城门税,但门卒却要例行抽检。所谓抽检,就是抽走几根好柴当税费。”

  “砍柴回家、挑柴进城都是重体力活,一担柴累死累活赚到的钱,如果用来买粮食吃,其实只够樵采者七八天的吃食。但不能这么算,因为干重体力活,还得见荤腥才行,否则体力扛不住。”

  “陛下听明白了吗?”

  赵顼表情茫然。

  徐来只能阐述得更清楚:“以前农民进开封城只要带的货物不多,是不用交城门税的。前两年向卖菜小农征税,就已经引起民愤,臣记得取消了一段时间。不知为何又重新征收。而这一次赈灾,居然只暂免少数几类货物30文以下的城门税。农民进城卖一只鸡,拢共也才几十文钱,向他们征税真合理吗?”

  “农民进城要交一次税,进了城还要交免行钱。别看王相公免除了一万贯免行钱额度,但摊在整个开封城不算什么。而且中上层商户,会往下转嫁负担。进城卖鸡的农民,多半还得交免行钱。”

  “农民没进城的时候,还有青苗钱、免役钱,还被市易务诱借市易钱。层层叠加,盘剥无度。臣若是京畿农民,恐怕也没时间去偷听讲课,早就被卖给谁家当仆厮,又或者沿街讨饭做乞丐去了。”

  “臣是五等户出身,知道百姓有多苦。王相公那帮人,正在把农民往死里逼。臣敢断言,今年若继续催征各种官钱,怕是诸路都将有百姓揭竿而起。”

  徐来突然站起来,朝着皇帝作揖:“说一句大不敬的话,臣若是那些贫苦百姓,恐怕也会跟着去造反杀官!反正不造反也是死,造了反还有可能活。”

  此言听得赵顼惊骇莫名,他甚至忘了今日召见徐来,主要目的是询问宰相和新法。

  沉默好一阵,赵顼才问:“徐先生认为,韩绛和张方平谁更适合做宰相?”

  徐来说道:“臣没见过张方平,不知此人实情。但韩绛肯定是不合适的,他连经营边路都能逼反将士。让他经营国家,怕是要搞得天下皆反!”

  这句话,直接让赵顼打消任用韩绛的想法。

  赵顼又问:“徐先生若做宰相,如何对待新法?”

  徐来回答说:“新法不可骤然全部废除。一些恶法,当立即废除。一些善法,当监督与纠正。”

  听闻此言,赵顼心里终于有底了。

? 0321【一团乱麻】

  赵顼还想追问更多细节,徐来却反问道:“陛下变法,敢不敢真改?”

  “难道此前是假变法不成?”赵顼愕然。

  徐来说道:“两府三司制若不改,大宋变法永远不可能成功。制置三司条例司和司农寺,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

  这么一说,赵顼就听明白了。

  王安石不想整顿吏治吗?

  体制问题,他根本整顿不了!

  就拿张居正变法来举例:内阁监督六科→六科监督六部→六部监督地方抚按→抚按监督州县官员。

  张居正可以通过这套考成法,形成从中央到地方的逐级追责链条。

  而王安石则做不到。

  因为北宋的中书省、枢密院、三司互不统辖,全都属于独立机构。

  王安石身为宰相,非但不能直接命令三司使,就连想看三司账目都得皇帝批准。

  这种情况下,三司官员如果乱来,王安石无法监督和追责,只能走扯淡的弹劾路子。

  更可怕的是台谏系统,这玩意儿属于“第四权”。它天生就站在宰相的对立面,很难被宰相用来监督其他部门。

  类似考成法的玩意儿,在北宋根本无法实行。

  王安石把变法派弄去做三司使。但不管是薛向还是元绛,在担任三司使之后,都隐隐脱离变法派核心。因为屁股决定脑袋!

  台谏系统同样如此,这是变法派跳反最多的机构。就在这两个月谏院一把手、御史台二把手相继跳反。

  王安石当初为了协调三司,搞出一个制置三司条例司。由中书省和枢密院各出一人,兼任这个新设机构的长官。

  但在韩琦和文彦博的强烈反对下,制置三司条例司不得不废除。王安石又换成了司农寺,把司农寺作为变法核心机构。

  搞得这么复杂,就是因为宰相的权力太小。别说什么宰执天下,他连中央机构都难以插手。

  徐来说道:“三司必须裁撤。宰相如果不能插手财权,变法就永远不可能实现。”

  事实上,就算徐来不说这句话,赵顼也能意识到问题所在。所以才有后来的元丰改制:皇帝亲手主导裁撤三司,赋予宰相更大的权力!

  能亲自动手加强相权的皇帝,绝对可以称得上有魄力,为了变法是真豁得出去。赵顼本人一直在不断成长,其变法态度虽有反复,但大方向却始终坚决。

  赵顼说道:“贸然裁撤三司,恐怕阻力极大,根本不可能成功。”

  徐来说道:“现阶段确实难以做到,但在两三年后必须裁撤。”

  徐来如果现在当宰相,是无法整顿吏治的。

  他跟王安石面临着同样的困境,那就是自身的资历太浅,门生故吏的数量太少、官职太低。想要完全按自己的想法来搞,就必须跟王安石一样疯狂提拔新人。

  但王安石已经试错过了,徐来不可能重蹈覆辙。

  而且王安石留下一个烂摊子,这种时候不能再急切求变,必须把朝堂和地方先稳住再说。

  给王安石收拾烂摊子的过程,就是徐来聚拢人心、提升威望、充实党羽的过程。

  徐来说道:“用一年稳住局面,用一年聚拢人心,然后再废除三司。”

  “此持重之言。”赵顼现在也不敢急躁了,生怕乱子闹得越来越大。

  ……

  徐来照常每天去枢密院上班,回到家里跟妻妾一起种西瓜。

  这已是种西瓜的第三年。

  去年徐来远在邠州,西瓜由翩翩负责。

  翩翩按照他给的法子,挑选最甜的西瓜留籽,又选最饱满的籽粒播种。去年的西瓜收成还不错,可惜味道始终就那样,最甜的西瓜也极为寡淡。

  就在徐来种西瓜的时候,张方平和韩绛陆续回京。

  皇帝也问了他们的变法思路。

  韩绛的回答是:新法不可骤然废除,要改掉扰民的部分,选贤任能、加强执行。

  皇帝再追问细节,韩绛的答案极为笼统,依旧是王安石那一套。

  张方平则跟皇帝聊了一整个下午。

  他本来可以做次相或副宰相的,王安石多次阻拦他回京,导致张方平辗转地方好几年。

  这几年当中,张方平憋了太多想法,迫不及待要向皇帝倾诉。

  张方平的变法思路如下——

  第一,废除王安石变法的大部分内容,先稳定朝堂和地方。

  第二,整顿吏治、精简机构、选用人才。

  第三,废除枢密院,并入中书门下。他要相权和军权一把抓。(几十年前,仁宗曾经变相同意这个建议,让宰相吕夷简兼判枢密院。)

  第四,量入为出,稳健理财。

  第五,他称兼并、僧道、冗兵是“三蠹”。必须严格控制土地兼并。清查庙观土地,勒令没有度牒的僧道必须还俗。同时还要大裁军!

  第六,政府必须加强垄断铸币权,通过货币调控来稳定市场,杜绝权贵、士绅和商贾转嫁税负。

  赵顼反复对比思考徐来、韩绛、张方平的说法。

  韩绛首先被排除掉。

  那么就只剩下徐来和张方平。

  赵顼想让徐来、张方平携手合作,但又担心二人无法和谐共处。因为徐来和张方平都太有主张了,徐来还清查过张方平家族的田产,非常容易走向互相拆台的局面。

  赵顼还得考虑变法派的感受。

  王安石虽然罢相了,但他提拔的官员,早已充斥在各个衙门。不可能一下子全部撤换,否则必然会出大问题。

  头疼不已的赵顼打算先把封驳司的主官给换了。

  前阵子他提拔冯京为宰相,竟然被封驳司给驳回来,导致冯京现在还是副宰相。

  封驳司的主官,现在只听王安石的,已经不遵从皇帝命令!

  权开封知府孙永,被皇帝转任为知制诰、同知通进银台司,兼判门下封驳司,兼勾当三班院。

  这个任命手诏发到中书省,王安石顿时感觉局面已经失控。

  孙永一直反对变法,现在却担任好几个要害官职。王安石的所有施政,都有可能被封驳回去。

  吕惠卿猜测道:“可能是封驳冯京做宰相之事,已经激怒了官家。”

  “我不是担忧这个,”王安石叹息说,“我肯定要被罢相的,已举荐韩绛为宰相,举荐你做副宰相。只要你们携手合作就能继续完善和推行新法。现在官家任用孙永,恐怕你和韩绛之事难行。”

  直到现在,王安石都还没看透吕惠卿。

  他以为自己被罢相了,韩绛可以跟吕惠卿精诚合作。

  这两人合作个屁啊,直接就要斗起来。

  吕惠卿做了副宰相之后,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配合韩绛改善新法。而是故意给韩绛使绊子,想干翻了韩绛自己当宰相。

  这就是历史上,王安石二次拜相的原因,吕惠卿直接把韩绛架空了。皇帝和韩绛不得不请王安石出山。

  吕惠卿说道:“官家可能是想任用徐来和张方平。可让言官翻出两人的旧案。”

  “徐来曾在熙河亏空百万贯,他的许多心腹如今还在宁夏。让言官弹劾徐来贪污。再弹劾他勾结武将,任用亲信做边臣,实有不轨之心。”

  “张方平以前做三司使,三司催讨官债,有商贾被迫变卖房产。张方平作为三司使,居然趁机低价买下房屋。如此以权谋私之人,怎能做宰相呢?因为此事,张方平每次升任两府,都被言官给弹劾作罢。这次也可以!”

  王安石摇头说:“算了。徐来极受官家信任,再怎么弹劾也无用。至于张方平,确实不能让他做宰相。但他那件陈年旧事,恐怕翻出来也不起作用。”

  王安石看到皇帝的态度变化,已经打算放弃挣扎。但皇帝启用张方平,却是王安石无法接受的。

  他跟张方平的仇,结得实在太大了。

  张方平上位的第一件事,必然是疯狂搞政治清算。

  王安石只允许吕惠卿弹劾张方平,但吕惠卿却打算把徐来也带上。

  还没跳反的言官们,次日就开始上疏弹劾。

  一封接一封的弹劾奏疏,陆陆续续送到皇帝面前,全是徐来和张方平的黑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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