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赵顼惊讶看向徐来。
在他的印象里,徐来是翩翩君子,从来不说谁的坏话,更不可能说“请斩某某”。
吕嘉问也是心头一惊。他觉得有王安石、吕惠卿护着,这次可以糊弄过去,顶多也就贬官外放而已。杀头什么情况?
徐来说道:“陛下,臣读遍史书,也只在乱世见过官差抓捕良民妻儿贩卖的。如今大宋太平盛世,竟在天子脚下发生这种事。如果不杀吕嘉问,后世的史书会怎么书写陛下?”
“这……”赵顼无言以对。
是啊,太平盛世、天子脚下,官差公然抓捕售卖百姓的妻儿抵债。虽然是吕嘉问纵容手下干的,但史书会如何评价皇帝?
徐来又说:“此事如果传到辽国,传到其他的藩邦,他们又会如何看待陛下?吕嘉问下残百姓、上罪天子,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正视听!”
赵顼开始认真考虑。
王安石说道:“陛下,吕嘉问被胥吏蒙蔽,确实有失察之责。请贬其出京收酒税。”
徐来却不肯放手:“让他去收酒税,把地方上的酒商也逼得卖儿卖女吗?”
文彦博来一句:“大宋向来宽待士人,不如流放沙门岛。”
“陛下饶命!”
吕嘉问吓得浑身发软,流放沙门岛太可怕,不如一刀砍死他算了。
赵顼想了想:“流放琼州编管吧。”
徐来说道:“刺配琼州,还要追毁出身以来文字!”
刺配就是刺字充军。
追毁出身文字,就是要除掉其做官以来的所有文书。不但彻底失去官身,再无做官的可能,而且要终身禁止其文章出版和刊载。
就算王安石今后继续做宰相,也不可能把吕嘉问给捞回来。
赵顼见徐来态度强硬,文彦博也在旁边支持,他知道这事儿糊弄不过去。吕嘉问已经搞得天怒人怨,朝廷必须狠狠处置。
赵顼叹气道:“吕嘉问刺配琼州,追毁出身以来文字。”
吕嘉问当场瘫软在地。
他的下半辈子,得在海南岛当兵了。别说自己复官,就连儿孙都不能参加科举。
跟杀了他有啥区别?
次日,王安石发中书省公文给皇帝,请求皇帝同意把曾布贬出京城。
叛徒比敌人更可恨!
曾布连招呼都不打一下,就上疏指责市易法害民。这在王安石看来,属于妥妥的背叛行为。
赵顼一番考虑,同意把曾布给贬官。
吕惠卿却高兴起来。
吕惠卿在变法派内部,主要有曾布和章惇两大对手。章惇已经外放地方曾布也被贬离京城,今后变法派就是他一家独大!
文彦博则是悄悄跟太皇太后联系,打算请多年不问政事的老人家,跑去皇帝那里哭诉。
同时,文彦博还召集京城的保守派开会,给外放地方的保守派官员写信。
他们要联合起来,逼迫皇帝罢免王安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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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319【彻底打起来了】
天色未亮,徐来已吃过早餐,在家人的送别下出门。
今日有专门增设的临时大朝会,在京的文武百官都要来上朝。
朝会的主要目的,是让西夏小皇帝亲手献出国玺,并请求大宋皇帝去除西夏国号。
顺便当众封赏徐来。
徐来在随从的拥护下,骑马进入东华门。
朝官级别以下的文武,已在左承天门和东华门之间排队。
徐来的随从大部分留在此地,被侍卫引去附近休息等待。只剩陈小乙、谢良弼两个亲吏,继续跟随徐来朝着更里面走。
正在排队的京官和选人,纷纷朝着徐来行注目礼。大家都知道他今日要正式高升,而且最近的局势非常微妙,王安石有可能会被罢相。
又过两道门,徐来终于停下,跟这里的朝官一起排队。陈小乙和谢良弼,则跑去旁边等着。
王安石和文彦博已经来了,站在队伍前头水火不容。
就在这几日,两人的争斗进入白热化阶段。
首先是在京的保守派,疯狂抨击变法派,而且把矛头直指王安石。接着是京畿和周边的保守派地方官,纷纷上疏历数新法害民之处,请求罢免王安石的宰相职务。
更多保守派地方官的奏疏,如今还在半路上,几乎每天都有弹劾奏疏进京。
而王安石手下的谏官和御史,也在疯狂反击保守派。有把柄的就逮着把柄弹劾,没有把柄的就编造罪名弹劾。
言官们还集中火力猛攻文彦博,说文彦博执掌枢密院已经九年。声称枢密院上上下下,以及地方各路军队当中,到处都是文彦博的心腹。只要文彦博一声令下,至少能调动数十万军队。
说白了,就是明指文彦博有提兵造反的能力。
双方的交锋,总结起来就两句话:文彦博想把王安石干掉,所以串联保守派发动总攻。王安石被激怒了,也动用手里的言官力量,决心要把文彦博赶出朝堂。
历史上,文彦博为了干掉王安石,直接鱼死网破、两败俱伤。在王安石罢相的几天后,文彦博也离开京城半退休。
这个时空同样如此。
言官说文彦博执掌枢密院太久,已经拥有了提兵造反的实力。文彦博就一边弹劾王安石,一边主动请辞说自己不便再留京。
这等于摆明态度:我文彦博可以辞官,但你王安石也必须罢相!
老文想要来个极限一换一。
在激烈的交锋当中,市易务官员首先遭殃。提举官被刺配流放、追毁文字,监当官被贬去收酒税,其余官员皆被罢职待用。王安石紧急调派几人接手市易务。
而保守派那边,除了文彦博被集火,孙固也被疯狂攻击。
赵顼在做皇太子的时候,孙固就给他当过老师。虽然相处得并不愉快但毕竟有师生情谊在。
昨天,孙固确定被贬为成德知军。
赵顼专门把孙固叫去谈话,直截了当地问道:“王安石适合做宰相吗?”
孙固回答说:“王安石的文章写得好,品行也很高洁,适合做侍从、献纳等官职。宰相要有自然气度,王安石为人缺少从容。”
别以为前半句是在夸王安石,实则讽刺王安石只配做侍从和顾问。后半句更是指责王安石,没有宰相所需的大局观和气量。
赵顼听完,没有再说什么。
此时此刻,孙固便站在朝会队伍里,等办完手续他就要离京。
孙固这次被变法派围攻,是因为他上疏骂得太狠。而他又在掌管京城各仓库,属下官吏全是王安石的人,被迅速找出各种失职遭弹劾——变法派故意搞出问题,孙固根本指挥不动属下。
前段时间,变法派的黄履也跳反了。
新法在福建推行的时候,当地官员士绅纷纷反对,舆论闹得非常大。由于黄履是福建人,皇帝就派他去调查。
黄履为了支持王安石,不惜得罪自己那些老乡,认为新法既然颁布了,就不应该朝令夕改。
黄履就此得到王安石的赏识,获得快速提拔。
今年春天,黄履发现新法搞得一团糟,就连开封府都乱起来。当时徐来还没回京,黄履就上疏讨论新法的害处。
其他变法派的言官,认为黄履这属于背叛,于是群起攻之罢免其台职。
这不算什么,经常有变法派跳反。
但就在数日前,知谏院邓润甫站出来为黄履说话,认为黄履不应该被罢职。
什么意思?
王安石提拔的谏院一把手、御史台二把手,竟然相继跳反了!
尤其是邓润甫的背叛,把王安石搞得措手不及。
究其原因,除了跳反者看不惯新法扰民,还因为变法派里面也有派系。
王安石贬走曾布的行为,让一些变法派彻底寒心。
他们支持变法不假,但也认为新法执行歪了,希望能够进行适当的调整。曾布上疏指出市易法乱搞,相当于代替这些人发言。
王安石贬谪曾布的行为,等于把变法派当中的务实派官员越推越远。
变法派就此公开分裂,而且是被王安石亲手撕裂的。
两天前,章惇回京述职。
王安石把曾布给贬了,想让章惇补上。于是,举荐章惇为起居舍人、知制诰。
但章惇竟然不愿意,拒绝担任知制诰。
章惇也不听话了!
还有元绛去年接替薛向担任三司使。他也对王安石颇有微词,变法派把各地搞得一团糟,元绛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展工作。
元绛因此也上疏,虽然没闹着废除新法,但请求朝廷务必进行整顿。
现在的朝堂局势异常混乱,不仅文彦博带着保守派围攻王安石,就连变法派内部也纷纷背离王安石。
徐来立下灭国之功,搞出那么大的事情,现在居然变成小透明。谁也顾不上他,都忙着要干死对方呢。
“皇帝升殿!”
朝官们排队走进大庆殿,一部分京官也跟着入殿。另外一些低级京官和选人官,则只能站在殿外广场上。
在音乐声中,一系列程序走完。
今天的大朝会,不讨论日常政务。礼官宣读赞表,宣示伐灭西夏的赫赫武功,赞美皇帝是当代尧舜。
接着宣麻。
先升冯京为宰相(次相)。再升蔡挺为副宰相。又升徐来为枢密使(次使)。
徐来的一系列官阶提升,以及爵位等赏赐,也一并在今日宣布。
没有官员反对徐来升官,但有人反对升冯京为宰相。
御史中丞邓绾出列:“陛下,宰相之任,系天下安危。不能只看科第高下、资历深浅。冯京虽然是状元出身,但他向来烛理不明,易为流俗所鼓。今若使之为次相,遇事必不能持正论,徒为浮议所动摇。”
已经确定被贬官出京,只是还没办手续的孙固,当即站出来为冯京说话:“什么是浮议?诸路怨声载道是浮议吗?还是数万流民聚集开封是浮议?”
两派又干起来了。
变法派是坚决不同意冯京升宰相的。
就算朝会上无人反对,拜相圣旨也会被封驳司打回去——变法派早已掌控封驳司。
眼下这两人吵起来赵顼顿觉脑子嗡嗡响。
近几日赵顼啥正事都干不成,整天就是阅读两派互相弹劾的奏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