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白了,这路偏师就是一支奇兵,无论打成什么样子都可以。
开春后即将前往河东坐镇的章楶说:“河东与辽国交界之地,必须提前巩固寨堡、增加兵力。防备辽国突然出兵。”
徐来说道:“蔡枢相(蔡挺)宣抚河东时,已经把宋辽边境寨堡巩固了一遍。你到河东以后,只需派人巡察军备,适量增加各寨堡守军。我给你多调一些震天雷、撼地雷过去。”
吕大防说:“鄜延路那边……”
宣抚司文武官员纷纷发言,不断提供建议查漏补缺。
会议气氛很好。
尤其是几位老将,仿佛回到年轻岁月。当时宋军接连大败,范仲淹临危受命,狄青也脱颖而出,那几年他们打得非常爽。
可此后就有些憋屈了。
前线局势渐渐稳住,范仲淹和狄青接连回京,此后调往前线的很多文官都不当人!
愿意认真听取老将建议的文帅,现在已经越来越少了。
徐来虽然年轻,但能听得进去意见,而且还愿意做出调整。这让老将们非常高兴,对徐来的印象也变得极好。
文官们的感受也差不多。
就拿刘几来说。他身为文官,却半辈子都在边疆,亲自指挥作战的经历不多,但绝对是战争后勤专家。
徐来专门把刘几从河北调来,让他提供后勤方面的建议,并让他协助薛向制定后勤计划。
这让刘几感激莫名。
他给范仲淹做过副手,也给狄青搞过后勤,如今在官场却渐渐边缘化。若非徐来征调他来陕西,刘几过几年就会请辞,晚年只能跟小后生喝酒谈兵。
许安世、余仲荀身为机宜文字,开会时全程没有说话,认真记录着众人的会议发言。散会之后,他们还要整理汇总。
……
徐来踱步回到州衙后宅,躺椅子上烤火取暖。
第一次全体会议结束,听取文武官员的意见,他现在心里更有把握了。
说实话,徐来的这次五路伐夏,也比历史上那次更具优势。
因为大宋已提前拿下会州和西安州,全是边境文武利用火器之威,把西夏打得措手不及的战果。当时西夏军队刚刚遇到火器,战马容易受到惊吓,士兵也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招架。宋军因此打得非常轻松!
现在已经没那么容易了,西夏边境战马,已经习惯了炮声。西夏边境将领和士兵,也基本摸清各类火器的射程。
而大宋拿下会州和西安州,对于西夏来说绝对是灾难性的。
譬如西夏坚壁清野、袭扰宋军粮道,就是从静塞军司出兵最方便。侧方军区的轻骑远距离奔袭,让宋军护粮队防不胜防。
但现在呢?
西安州到了宋军手里,西夏的天都山防线已残缺。静塞军司直面宋军攻击,必须全力防守残余寨堡,哪有精力派轻骑袭扰粮道、支援友军?
“相公,杨先生、余先生、王先生求见。他们还带了酒菜。”
“请他们去亭中。”
徐来亲自把取暖火盆端上,慢悠悠走到后宅亭子里,又让陈小乙多准备三个火盆。
“哈哈,徐相公来了。”杨殊站在亭中开怀大笑。
余善元、王厚之作揖拜见。
余善元还算比较洒脱,王厚之则拘谨不已。
若非杨殊、余善元硬拉他过来,王厚之根本不敢单独求见。
陈小乙带着仆人,给凉亭石凳铺上暖垫,又把几个火盆放在外围。
徐来笑着招呼众人坐下:“今日的雪不大,正好吃酒赏雪。在场皆故人,不必拘束,有什么说什么。”
王厚之连忙赔笑附和,小心翼翼坐在暖垫上。
他做官将近三十年六十岁了还是县令,早已混得圆滑无比。但他又始终保持谨慎,上司贪污他假装看不到,自己该拿的油水也会拿,至于大贪他始终都不敢。
这也是许多大宋底层官员的写照。
看着眼前的徐来、杨殊、余善元三人,王厚之仿佛回到十年前。
那时,清远县城挨着江边的附郭街区,被盐匪夜里一把火烧了几条街。王厚之半出于公心、半出于私心,亲自指挥赈济百姓、修复街道。
而徐来、杨殊和余善元,则结伴登上官船,前往广州求见余靖。这个主意还是王厚之帮沈县令出的。
三人登船时,王厚之还远远看了几眼。
那会儿哪能预料得到,他眼中的三个小角色,今后都比自己前程广阔。
一个考上状元,年纪轻轻已是枢密副使,现在更是总揽伐夏大局。
一个考上进士,已踏入京官行列。
一个虽没有科举出身,官职却比自己还高些。
王厚之当初给徐来留五贯钱,还真就没有想太多,纯粹是下意识的行为。徐来当时到处串联的行为,无意中帮了王厚之的大忙,他觉得自己应该表示一下。
如此而已。
没想到就是这五贯钱,十年后居然获得回报。
世事无常,令人唏嘘。
余善元举杯笑道:“正好十年,我四人再聚,往事仿佛就在眼前。我运气好,在江心洲上遇到贵人。”
徐来跟余善元碰杯说:“兄长才是我的贵人。若非兄长照应,我可能当时已死在那里。”
杨殊笑道:“王先生也是我们的贵人。后来我才知道,让我们三人去广州见余相公,是王先生给县令出的主意。”
“不敢当贵人之称。”王厚之连忙举杯。
徐来又跟王厚之碰一杯,并双手捧杯表达谢意:“感谢先生馈赠之恩,那五贯钱对我来说极为珍贵。”
“不敢,不敢。”王厚之站起来对饮。
杨殊哈哈笑道:“王先生还是放不开啊。”
“来,满饮此杯,预祝伐夏大胜!”
“喝!”
? 0301【战前动态】
冬去春来,熙宁六年到了。
根据史料记载,这是一个大灾之年。
西夏的旱情从夏天开始:“草木枯死,羊马无所食”,西夏请求允许边民到大宋境内放牧。
大宋的旱情从秋天开始:“秋季无雨,冬季无雪”导致“赤地千里,水渠干涸”,且“南北东西,无处不旱”。
辽国的旱情则从次年春天开始。
宋辽夏三国,谁也别想幸免!
但在熙宁六年春天,三国的情况都还挺正常,甚至有些风调雨顺的味道。春雨来得挺及时且足量,这意味着夏粮有可能丰收。
徐来那里,一切顺利。
但淮南出了些问题。
……
包拯的同窗好友、淮南转运使李先,相貌丑陋,年过八十。
老头儿气冲冲找到转运副使刘瑾:“朝廷有令,从东南运往开封的粮食要减税。尤其是开中支边的商船,通通都要免税。你为何下令把税涨回去?”
刘瑾反问道:“淮南漕司又要均输开封,又要留足地方钱粮,不加税如何向朝廷交差?”
面对这位年迈的上司,刘瑾没有半分尊重。
李先是去年冬天调来的,由皇帝亲自选用,目的是保障东南粮船通畅。但他初来乍到,又没有变法派身份,根本指挥不动下级官员。
刘瑾却在淮南任职两年多,还是吕惠卿的心腹。他虽然只是转运副使,可在淮南的影响力,却远远超过转运使。
李先质问:“朝廷伐夏在即,急须东南粮草。你竟敢违抗皇命,对过路商船收重税,就不怕影响伐夏大局吗?”
“开封的存粮早就够了!”刘瑾说道。
李先怒道:“开封存粮不可能全部运去陕西。就算运了也要东南粮食补充。你现在贸然征收重税,必然导致东南粮商停运,开封粮价到了春末怕要翻倍。”
刘瑾竟然来一句:“我是淮南转运副使,开封粮价与我何干?”
“你……你……”李先被这句话气得拂袖而走,走出几步又回头说,“你爹已经够厚颜无耻了。你更甚之!”
刘瑾闻言大怒,上前揪住李先的衣襟:“为何要辱及亡父?”
李先说道:“实话实说也叫侮辱吗?你爹当年能做参知政事,就是因他给张贵妃的生母脱罪。张贵妃去世以后,你爹竟以宰相之身主持葬礼。而你当年能获得馆职,就是你爹把葬礼办得风光,哄得了仁宗皇帝高兴!”
“你这老不死……”刘瑾举拳欲殴李先,拳头举起又生生忍住。
毕竟对方已经八十岁了,刘瑾害怕一拳将其打死。
李先翻出那些陈年往事,全都是刘瑾他爹的黑历史。
通过给贵妃的生母脱罪而当上副宰相。又以宰相身份主持贵妃葬礼讨好皇帝,还趁机给儿子谋得一个馆职。不论哪一条都够丢脸的。甚至他爹死后讨论谥号,都被人翻旧账夺了美谥。
李先气冲冲回到自己办公室,提笔写奏疏弹劾刘瑾违抗皇命。并称淮南已是变法派的天下,自己身为转运使却指挥不动各级官员。
刘瑾对此丝毫不惧,只给吕惠卿写信报告此事。他跟吕惠卿的关系可好了,死后墓志铭都是吕惠卿写的。
就算刘瑾这次被贬,吕惠卿也会把他捞起来。
他倒不是故意给徐来捣乱,而是为了自己的政绩。因为KPI定得太高了,如果不给商船加税,根本就完不成任务。
所以刘瑾宁愿违抗皇命被贬,也要展现自己对新法的支持,也要表达自己对吕惠卿的无条件服从。
当然,顺便坑一坑徐来,刘瑾也是很高兴的。
毕竟当年造谣欧阳修扒灰,刘瑾是真正的幕后发起人。结果徐来居然维护欧阳修,刘瑾当时就把徐来给恨上了。
不到十日,李先的弹劾奏疏,就送到了皇帝手里。
赵顼对此怒不可遏,把王安石叫来质问:“刘瑾为何敢抗命不从?”
王安石读罢弹劾奏疏,心里既愤怒又无奈:“臣请撤换淮南转运副使,立即把刘瑾召回京城。”
赵顼说道:“朕不管你换谁去淮南,这种事不准再有第二次!”
“臣遵旨。”
王安石躬身告退。
王安石回到中书省,又把吕惠卿叫来,劈头盖脸臭骂一通。
吕惠卿虽然挨了骂,心里却很高兴。他很满意刘瑾对自己的忠诚,决定找个机会给刘瑾升官,至少也得升为某路转运使才行。
至于不给面子的李先,这老家伙肯定完不成税收任务,到时候以此为借口狠狠地贬官!
……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上半年完全看不出大灾征兆,全国各地皆风调雨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