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他在广东捞来的!
押送市舶纲的武官陈修齐,妥妥属于绝处逢生。现在不仅负责押皇纲,还获得护送天使的新任务——帮王元弼把贪污受贿的财货运到京城。
王天使办事有口皆碑,承诺通过蔡抗帮陈修齐脱罪。
但损失的宝物必须有人赔偿。
谁来赔呢?
当然是被盐匪杀死的押纲民户罗氏父子三人。他们虽死,家人却还在!
真正的家破人亡。
王元弼掏出一串钥匙,挨个打开那些箱子。
除了金银之外,还有香料、珠宝等物。他甚至已经想好,某物该送给谁,宫里上上下下都得打点。
把玩着一串珍珠,王元弼志得意满。
他这次不但捞够了钱,而且还搭上蔡抗。等他回京之后,可借此暗中亲近储君。
徐来写给余靖的《新雷》,他已在经略司西园看过,当时就笃定此诗能广为传播。他又在半路上,听到“少年当负拏云志,自许人间第一流”,立即决定召唤徐来逼其赠诗。
必须写吹捧他的诗。
徐来如果愿意写,王元弼就投桃报李,处处展现对徐来极为器重。
这三首诗,可以汇编成小故事,绑定起来在汴梁宣传。
说白了,王元弼想蹭余靖的热度,确立自己的正面形象。他甚至还想跟一些文官走得更近。
如今的四位宰辅,有三个都是余靖的好友!
刚才他说徐来有状元之才,也只是为了给小故事增添素材。
当然,如果徐来真考上进士就更好,证明他王元弼有识人之明,提携贫寒士子于微弱之间。反正也就随口一说,惠而不费,没啥损失。
能被余靖、蔡抗联手推出来,帮忙夺取广东提刑大权的人,怎么可能会是一个傻子?
0028【睚眦必报徐三郎】
市舶纲船被纤夫拉走,送行官吏却还原地不动,以示他们对天使的“尊敬”。
站在队伍最外围的,甚至包括清远县巡检司的低级官吏。他们积极检举揭发上级,获得王元弼特别开恩,甚至有人还拿到了赏钱。
“连日审理案情,陈判着实辛苦,”沈直邀请道,“本县官民略备酒水,不妨到县城歇息两日。”
陈从益说:“不必了,案子还没审完,我今日便要回广州。”
沈直扭头看向王厚之,王厚之也是一脸苦相。
他们这两天,简直把陈从益当爹供着。一个想要去掉“摄”字,一个想要解发吏部,都得陈从益点头才行。
但陈从益的态度模棱两可,好像已经答应他们,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二人甚至不敢贸然行贿,因为陈从益的本职工作之一,就是监察广东官员是否行贿受贿。
沈直病急乱投医,居然朝徐来使眼色。
徐来哪有恁大面子?
假装没看见。
陈从益笑了笑:“尔等好生做官,漕司不会忽视有功之人。”
这是答应保举他们?
关己则乱,王厚之听得又喜又忧。喜是这件事有了希望,忧是陈从益没把话说定。
徐来却突然作揖:“陈判,晚生要检举清远县巡检司手分邓文郁!此人在沙洲营寨,负责给壮丁签发土兵招募文书。晚生质问他为何不给安家钱,他却威胁要给晚生发抚恤钱。”
陈从益问道:“前两日为何不检举?”
“怕耽误相公们审案。”徐来回答说。
陈从益下令道:“把清远县巡检司手分邓文郁带来。”
其属下还未动手,送行队伍外围就有人喊道:“冤枉啊,冤……天使已经开恩,我还领了赏钱,我有功无过……”
都不用再花时间找人,循着声音就把那厮抓来。
正是当初威胁徐来不准四处宣扬,否则就要弄死徐来的那个文吏。
徐来不仅记住了此人的长相,而且早就打听清楚其姓名和职务!
邓文郁被拖到陈从益面前,痛哭流涕道:“陈判饶命,我检举立功,天使还给我发了赏啊。我……我还要检举,我还要检举……”
徐来继续上眼药:“此案由陈判全权负责,天使只能参与监督,不可越权赦免任何人。”
陈从益笑了笑:“抓起来吧,一并带回广州。”
说完,陈从益就踩着踏板登上官船,带查案官吏和一众要犯回广州。
岸上众人,皆躬身拜别。
邓文郁浑身瘫软被拖上船,他甚至一直没有认出徐来,早就把那天的事情给忘了。即便刚才被徐来检举,他也不记得自己威胁了哪个壮丁。
而且,为啥壮丁摇身一变,就成了能跟大官对话的读书人?
邓文郁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继市舶纲船远去之后,来自广州的官船也张帆离岸。
岸上只剩本地官吏和乡绅地主。
众人再看向徐来的时候,眼神已经全都变了:这个少年郎,不仅被陈判和天使器重,且睚眦必报特别记仇。今后千万不能得罪他!
沈直说道:“徐三郎,你先回村吧,县考那天一定要来。”
徐来朝着两位长官作揖道别,态度端正,彬彬有礼,并无半分骄横跋扈。他似乎还是那个山村少年。
但沈县令和王主簿,这次却不敢怠慢,全都向他抱拳回礼。
两位清远县的文官,接下来几天会很忙。
余靖派了几个武官过来,临时接管清远县巡检司军务。沈县令、王主簿须跟那些人接洽,商量分配此前调拨的剿匪物资。
徐来离开银沙埠码头,独自朝着北边行去。
没走多远,就有几人追上来。
“徐秀才留步!”领头的老者喊道。
徐来转身问道:“丈人何事招呼?”
这老头一身丝绸,穿着极为华贵,笑着拱手说:“老朽陈翰,字飞白。今日设宴,请徐秀才赏光一叙。”
徐来搞不清对方是啥情况,于是回答:“多谢陈丈人盛情相邀。但县考之日已近,我要回家温习功课,宴会之事等县考以后再说。”
“既然如此,那老朽就不打扰了。”陈翰也不强求,微笑拱手道别。
直至徐来走远,陈翰身后的几人,才议论纷纷争执起来。
他们全是大富乡的一、二等户,就是这些人年年往清溪村转嫁徭役!
陈翰对他们说:“我已出面相邀,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事情,你们自己解决,莫要再来扰我清静!”
陈翰乃清远县首富!
他祖宗是唐末传奇琴师陈拙。
陈拙考中进士,曾在长安任职。后来奉命出使岭南,因故留在广州,给南汉皇帝做过知制诰(负责写诏书)。
陈拙死后,其子孙主要定居连州,也有一支迁到清远县。
大宋开国之初,陈翰的祖父在清远县开银矿。三十多年前,宋仁宗改变采矿政策,把所有银矿全部收归国有,陈家转而做金银铺和珠宝生意。
此前运往广州的白银,就产自陈家的祖传矿山,只不过现在改为官营而已。
即便如此,清远县大富银场的监场官,还是得老老实实跟陈家合作,因为陈家在银矿一带影响力极大。
“陈员外,你就再帮帮忙吧。”
“陈员外,这人记仇得很。听说他大哥去年修栈道死了……”
“我已经好几年没做耆长,转嫁徭役的事跟我没关系啊。”
“……”
陈翰冷笑:“你们做的事,你们自己解决。”
身为全县首富,主营金银铺和珠宝生意,陈翰早就已经“超然物外”。
他其实也想在乡下买地,但他陈家祖宅却在山中,位于大富银场所在溪谷的上游。山外的土地早就被占了,陈家有钱都买不到肥田,只能捡一些剩下的薄地。
陈翰拂袖而走,不再管那些士绅的死活。
县令和主簿有攀上陈判官的苗头,陈翰得赶紧去烧一烧热灶。比如捐款修缮城外街区,即可给两位长官分忧,也能在县城赢得好名声。
那几个士绅被晾在原地,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也不用那么害怕吧?姓徐的只是溜须拍马,靠着钻营攀上阉人。那阉人已经回京了。”
“你没见他跟陈判也说得上话?”
“陈判平时在广州,哪顾得了清远县的事?”
“可县令和主簿也器重他。”
“县令主簿又如何?县衙还得靠我们交税应役。只要不得罪县衙两位押司,这些流官没什么好怕的。”
“要不,派人带着钱粮礼品,去姓徐的家里拜会一下?”
“我不去。清远县的案子已经结了,回京的回京,回广州的回广州。大富乡还是那个大富乡,顶多以后不再往清溪村转徭役。”
“你想转也转不了,人家全村免役三年。”
“万一,这姓徐的能考上进士呢?”
“哈哈,莫要说笑。去年的科举,广东一个进士不出,真以为进士那么好考?阉人说他有状元之才,他还就能考上状元不成?”
“反正这人莫要再得罪,清溪村那些山民也别再得罪。他们敢伏杀盐匪,若是逼得急了,指不定就要变成山匪!”
“……”
大富乡的几个士绅,讨论半天各自散去。
他们刚才在码头被吓到了,但商量半天已渐渐冷静,感觉徐来对他们也没啥威胁。以后往别的山村转嫁徭役便是,反正山里又不只有清溪村。
却说清远县那位首富陈翰,跑去银沙埠静静等待。
直至县令、主簿跟新来的代理巡检官沟通完毕,陈翰才去寻机拜见,表示自己愿意捐款三百贯,帮助官府重建被烧毁的街区。
当然,他还想买一块地皮,在废墟上建一座酒楼。
沈直和王厚之闻言大喜,当即拉着陈翰回县城吃酒。
……
徐来独自踏上回家之路,捡一根棍子打草惊蛇。
不管是余靖还是王元弼,不管是沈直还是王厚之,他都只能暂时借势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