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304节

  那些变法派官员,真不清楚新法的执行情况?

  连唐坰这种没啥本事的,都知道新法把百姓搞成什么样子!

  念完六十条罪名,唐坰说出自己的口头禅:“陛下,王安石祸国殃民、欺君罔上,实乃李林甫、卢杞之流。臣请斩安石以谢天下!”

  全场寂静。

  王安石退后几步,摘掉官帽,跪伏说道:“陛下,臣治国无方,请辞宰相之位。”

  文彦博颇为期待地看着皇帝。

  他已经渐渐摸清赵顼的脾气,这位皇帝虽然耳根子软,却又非常爱面子。这种时候站出来攻击王安石,反而会引起赵顼的反感,因为变法是赵顼的颜面所在。

  所以,现在不能说话,不能攻击王安石,更不能批评新法。

  同样的,曾布、章惇、吕惠卿等变法派,也不敢站出来为王安石说话。一旦他们帮忙,对唐坰群起而攻之,反而会坐实王安石朋党跋扈。

  现场就这么尬住了。

  皇帝不说话,大臣也不说话。

  唐坰有些慌了,目视百官大喊:“难道朝堂上就没有君子了吗?难道在列的诸位,全都是王安石的爪牙?还是你们畏惧宰相权威,一个个都吓得不敢说话?”

  王安石跪伏于地,依旧一言不发。

  “散朝!”

  赵顼完全不知该如何处理,感觉颜面大失,直接拂袖而走。

  走出几步,赵顼又说:“徐来留班!”

  在礼官的引导下,群臣陆续退出大殿。

  殿内只剩站着的徐来、跪着的王安石、满脸惊慌的唐坰。

  一个太监走来,对徐来说:“徐枢副请。”

  徐来拱手回礼,跟着太监去见皇帝。

  唐坰慌张跑出大殿。

  王安石独自跪在殿中,表情茫然,目光呆滞。良久,他终于恢复了精神,捡起放在地上的官帽,端端正正戴好离开大殿。

  徐来跟随太监抵达偏殿:“臣徐来,拜见陛下。”

  赵顼有气无力抬手:“坐吧。其他人都出去。”

  太监、侍卫和史官,纷纷退出偏殿,只留皇帝和徐来。

  赵顼问道:“明年能伐夏否?”

  徐来没想到皇帝撇开朝会之事不谈,居然毫无征兆地询问伐夏事宜。

  他顿时心念百转,迅速明白皇帝的想法。

  赵顼对王安石的忍耐,已经达到一个极限。但变法搞得一塌糊涂,皇帝现在骑虎难下,不可能贸然将王安石罢相。

  否定王安石,就是否定新法,就是否定皇帝!

  赵顼必须找一个台阶下,而伐夏就是那个台阶。只要覆灭西夏,赵顼就是英明之君,今后无论做什么都更顺手。

  徐来回答说:“明年可以伐夏,但必须现在就准备粮草。东南各路的粮食,由于过税不断上涨,已经没有商人愿意开中运粮了。纯靠民夫和漕兵运粮,又太过扰民。臣请降低包括粮食在内,各种军用物资的过税。鼓励商人开中!”

  赵顼又问:“除此之外呢?朕不奢求一举覆灭西夏,但至少要收复石州、银州、洪州等失地。”

  徐来说道:“伐夏想要成功,臣请陛下准允三事。”

  “讲。”

  “第一,臣以枢密副使之身兼宣抚使,亲自前往陕西坐镇。第二,陕西边地文武,以及陕西都转运使、各路转运使,由臣来任命。第三,伐夏期间,不论前线战况如何,陛下不要下令催促。”

  赵顼沉默良久才说:“皆允。”

  徐来起身作揖:“正式出兵一年之内,臣若不能攻破西夏国都,甘愿罢职谢罪!”

  听闻徐来斩钉截铁之言,赵顼的脸色稍微好看些,他低声问道:“京城真有因市易法而饿死的百姓?”

  徐来回答说:“有所耳闻,但不知真假。臣的侄女贪嘴,爱买街头零食,她经常抱怨零食又涨价了。臣的亲吏前些日子也抱怨,说街边的理发钱翻倍有余。”

  “唉!”

  赵顼一声叹息。

  ——

  (有书友说执政必有殿学士贴职。老王仔细查了查,这是南宋的规矩,当时贴职已经贬值了。)

  (北宋的时候,副宰相至少是集贤殿大学士,对枢密使和枢密副使好像没规定。而且集贤殿大学士属于宰辅专属,跟其他殿学士不是一个系统的。)

? 0293【要博弈了】

  枢密副使不能直接出京,必须带一个地方临时职务。

  范仲淹、韩琦、狄青等人,都曾以枢密副使的身份,兼某路或几路宣抚使。(前面的章节,韩琦经略河北、蔡挺经略河东,都应该改为宣抚更恰当。)

  所以,徐来以枢密副使兼任陕西、河东宣抚使,这属于北宋在边疆地区的老套路。

  具体任命,没有立即颁布。

  因为这件事牵扯太大,必须两府重臣全都同意。尤其是王安石,把控着任命宣抚使的多个环节,任何一个环节都可阻拦此事。

  唐坰在朝会历数王安石罪状的事情,当天就已传遍京城官场,次日又传播到大街小巷。

  若非恰逢解试,士子都在考举人,太学里面恐怕能吵得打起来。

  “唉,卿何必辞官?”赵顼叹息道。

  王安礼回答说:“唐坰历数宰相罪状,其中一条便是滥用亲戚。臣乃宰相之弟,不宜再做官。”

  赵顼说道:“你不一样。”

  王安礼确实不一样,他身为王安石的弟弟,却是偏向于反对变法,多次帮着保守派说话。他为了避嫌,也没担任重要职务,目前的差遣是崇文院校书。

  这次接连闹出大事件,变法派还没有谁被贬官,王安礼却主动上疏请辞。

  赵顼挽留了两次,王安礼坚持请辞。遂为其加贴职,外放润州知州,不再牵扯朝堂事。

  王安石也在象征性请辞实际则在准备方田均税法。这条新法,本就打算在秋收之后试行,如今王安石投入进去更多心力。

  他并非贪恋宰相权位,纯粹不甘心半途而废。

  他想通过清查北方田亩,把混乱的青苗法、保甲法、免役法给理顺。让这些新法能够良好执行!

  但王安石又急了。

  目前的情况,他不得不急。

  王安石跟赵顼商量的结果,本来是先在开封府、京东路、河北路试行,现在却想把试行范围扩大到北方四京五路。

  跟变法派们商量一番清丈田亩,王安石便急匆匆前往文德殿。

  还没出中书省,他就遇到王珪和冯京。

  冯京的表现如常。

  王珪却刻意避嫌,不跟王安石挨太近。当然,在具体工作上,王珪还会继续配合。

  三人陆续走出中书省,看到从西边而来的文彦博、蔡挺、吴充和徐来。

  众人继续前行一阵,又遇到三司使薛向。

  薛向走到王安石身边,不知低声交流着什么。

  文彦博默然旁观,心中愈发期待。因为今天两府三司齐聚,极有可能是为了处理唐坰之事。

  他也知道不可能直接罢免王安石,但皇帝和王安石总得做出让步吧。譬如贬谪几个言官,不让变法派继续把持谏院和御史台,一点一点把保守派调回京城。

  众人在偏殿等候片刻被太监引导着进文德殿。

  一番拜见行礼,皇帝给所有人赐座。

  赵顼开门见山道:“唐坰该如何处置?”

  王安石、王珪不便发言。

  冯京说道:“此人渎乱朝仪、诽谤大臣,应当罢职流放编管。”

  文彦博站出来维护:“流放编管太重了。他在朝会所言,也并非全是诽谤,一大半都是真话。唐坰身为谏官,指出大臣和政令错误乃其本职。怎能因言而获重罪呢?外放知州即可。”

  虽然文彦博也极为厌恶唐坰,但他出于政治立场必须予以保护!

  但这话让赵顼很不高兴。

  因为唐坰在朝会上,还说了一句狂言:陛下不听臣言,不得久居此座。

  可文彦博的面子,又不得不给。

  赵顼又点名询问徐来等人,最后汇总意见采取折中方案:贬唐坰为潮州别驾、编管韶州。

  “别驾”属于责授官,没有任何实权,是专用来安置贬官的职务。

  真正的处理结果是“编管韶州”,就是在韶州找个破房子,把唐坰扔那里监视居住。

  文彦博对此有些不服气,于是重提郭逢原之事:“郭逢原藐视君上、谄媚宰相,也当编管安置!”

  赵顼很不愿再提此人,现在这些破事儿,都是郭逢原那道奏疏引出的。

  赵顼说道:“贬郭逢原为知县。”

  文彦博还是觉得不满意,趁机又说:“陛下,如今的言官,只知阿谀奉承、排除异己。应当遴选忠直耿介之人做言官。”

  赵顼让文彦博推荐人选,文彦博一口气说出十几人。

  最终,赵顼仅选择了两人分别是盛陶和李实。而且,只让他们做监察御史,并没有给更高的言官职务。

  文彦博以此推断出皇帝的态度。他颇为失望,没有再说什么。

  皇帝的想法很简单:变法不能立即停止,变法派官员也不能大规模撤换。但允许存在不一样的声音,且这种声音还不能太大。所以,暂时选两个不出名的保守派,扔去做监察御史即可。

  这也是对王安石的一种警告!

  王安石和薛向,全程不敢参与其中。刚经历了唐坰事件,变法派多说多错,必然招来皇帝反感。

  众人以为今日议题已结束,谁知真正的重点还没开始。

  赵顼突然来一句:“朕欲伐夏。”

  文彦博吓得一个激灵:“陛下,开封禁军虽然强悍可战,但仅限于第一师、第二师。陕西那边,因为改革军制闹出很多乱子。河东刚开始军改。而且陕西今年又有旱灾,东南诸路也因新法苦不堪言……这种时候,怎么能伐夏呢?”

  徐来反驳道:“文枢相此言差矣。如今朝廷府库钱粮充足,开封和陕西又顺利改革军制,正是我大宋足兵足粮之时。而西夏缺兵少粮、政局混乱,正是其最虚弱之时。找不到更好的伐夏时机了!”

  “你此前还说十年伐夏!”文彦博怒道。

  徐来反问:“此一时彼一时也。臣刚从熙河回京时,三司拿不出钱粮。现在却拿得出了。开封仓场里存了七年之粮。”

  听到“七年之粮”,文彦博直接炸了:“那是某些人搜刮聚敛而来的!”

  徐来说道:“不管是怎么来的,现在已经有粮了。若不趁机用来伐夏,等着以后烂在仓库里吗?”

  文彦博说:“取之于民,当还之于民。开封仓场的粮食,应该用来平抑粮价、赈济灾民。京城现在物价腾贵,天子脚下都被逼得饿死人了。从大宋开国至今,就没见过刚刚收完秋粮,京城粮价竟然每斤超过百文的!”

  徐来说道:“京城物价腾贵,是因市易法过度搜刮导致。只要开封市易务平价放粮,粮价立即就下去了。还可给东南运粮进京的船只减税,商人有利可图自会运粮来。尤其是军事相关物资,应当免除其过税,以鼓励商人开中支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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