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298节

  郑侠说道:“治平四年进士,皆受徐枢副之恩,待阙时都能住在官舍。我们还效仿徐枢副,以释菜礼祭孔夫子。”

  徐来提醒说:“按章办事、不畏权贵,你做得极好。但不能只遵守死规矩,否则会好心办坏事,给自己和旁人惹来麻烦。做事之前,先想明白如何解决。”

  “在下受教!”郑侠心悦诚服,同时脸红愧疚。

  郑侠当然知道可以疏导交通,但莫名其妙被贬为城门监,他难免心里憋着一口闷气。甚至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今天把权贵们堵了无所谓。就是要堵你们!

  谁知被堵车的徐来,非但没有怪罪他,反而派人疏导交通,还谆谆教诲他如何做事。

  徐来家里的三辆马车从郑侠面前驶过,在城门外渐渐远去。

  郑侠对着马车作揖,久久没有站直身体。他越想越羞愧,今日不该如此做作。在王安石那里受的气,怎能胡乱殃及旁人?

  望着徐来家的车驾,郑侠自言自语:“真谦谦君子也,令人如沐春风。欲做君子,必先诚意正心。我意不诚、心不正,修身工夫还差太远。今后不可再犯了。”

  历史上的郑侠,做城门监一直做到王安石罢相。期间,王安石多次提拔他也不走,认准死理要求王安石废除新法。

  新法一日不停,他就一日不离职。

  而王安石第一次罢相的直接原因,就是皇帝看了郑侠所画的《流民图》。

  郑侠因此被吕惠卿报复,被罢官编管岭南,住在废弃的僧屋里。直至哲宗继位,大赦天下,他才终于能回老家。

  堂堂一个进士,做了两年城门吏。又被软禁在岭南十二年,人生最好的时光全浪费了。

  这才刚刚开始,等到章惇、蔡京上位,郑侠又接连遭到清算。他先被章惇编管岭南六年,又被蔡京居家监视十二年。

  直到他死了,蔡京才罢手。

  而这一切的遭遇,只因郑侠认死理。他不愿接受王安石的提拔,还一次次指出王安石的错误。

  ……

  “哇,人好多啊!”

  语儿牵着孩子下车,看着人头攒动不由惊叹。

  金明池和琼林苑,是两天前开放的。今日放假,好多官员、吏员、百姓都跑来游览。

  徐来临时改变主意,笑着说:“我们就不去凑热闹了。先绕过金明池,到华严尼寺去礼佛,再顺着官道坐车去郊外。”

  众人回到车上,很快来到华严尼寺。

  翩翩和语儿各自牵着儿子。

  丁香则抱着刚满月的女儿,由于孩子太小怕吹风,外面罩了好几层纱罩。

  豆娘跟在身后。

  这里是个尼姑庵,徐来陪着她们进去,为几个孩子祈求佛祖保佑。

  不管信不信,先拜了再说,能让家人们心安。

  离开华严尼寺,坐车沿官道前行,很快就来到郊外。

  这里粮田数量不多,大部分是菜地、果园、花圃,种植城市所需的经济作物。

  豆娘蹦蹦跳跳,带着自己的侍女到处跑。

  翩翩、语儿则牵着孩子,教他们辨认各种农作物,偶尔辨认不出就询问徐来。

  徐来也不认识的,就去向村民打听。

  丁香生的女儿刚满月,害怕吹风生病,大部分时间都留在车上。徐来留在车上陪她们母女,听到翩翩、语儿的喊声,才跑出去转悠一阵。

  中午,在小河边铺上地毯,大家欢声笑语野餐。

  仆人和侍卫们忙活一阵,也在周围坐下吃喝耍乐。

  ……

  文彦博今日没出城,只陪家人到大相国寺烧香。

  马车行至御街,文彦博突然喊道:“停车!”

  他只留两个随从步行,让家人坐车先去大相国寺。

  宽阔的御街东侧廊下,用木篱笆围出几十个铺位,堆满各种各样的新鲜农产品。旁边有十几个吏员来回走动。

  文彦博停下脚步,对随从说:“你们装作平民,悄悄过去打听。”

  两个随从装作顾客,说笑着走向那些铺位。

  过了一阵,他们回来报告:“那是市易务的铺子,这样的铺子还有好多处。农民进城卖东西,只要携带超过一百斤,就必须卖给市易务的铺子。城内的小商贩不得私自进货,只能从市易务的铺子进货。进货较多的商贩,必须向市易务借贷本金。”

  “借贷本金,抽多少牙利?”文彦博问。

  随从回答:“半成(5%)。”

  文彦博想了想,吩咐道:“你们再去别处打听,问问那些小商贩。”

  他在原地等待许久,两个随从陆续回来。

  全城的所有小商贩,现在都必须交税。就连进城卖菜的农民,也得给市易务交税,超过一百斤必须批发给市易务。

  市易法,被扩大化执行了!

  负责开封市易务的官员,就是吕家那个家贼吕嘉问。

  这才刚刚开始,他们还会越搞越狠。

  尤其是负责收税的胥吏,现在还小心翼翼,渐渐就愈发猖狂。半年之后,许多小商贩需要交的税,比他们所卖货物的价值都更高。

  税多收了,货物自然得涨价,全体开封市民一起承担。

  文彦博听完,没了拜佛的心思,黑着脸走回自己家里。

  王安石在公示市易法期间,信誓旦旦地说,市易法只针对欺行霸市的大商贾。而现在呢?大小商人通杀!

  连农民卖菜都要征税!

  文彦博怒不可遏,钻进书房给皇帝写奏疏,痛骂王安石借市易法敛财害民。

? 0287【加快灭夏进度】

  上巳、寒食、清明,三大节日连在一起,这次要放假好几天。

  郊外踏青回来,还有闲暇时光。

  徐来没有种西瓜的经验,虽然请教过老农,却也不知该不该浸种。

  于是,他一半浸种,另一半不浸。

  这导致有的种子两三天发芽,有的种子半个月才发芽。

  看到某根瓜苗稍微长大些,翩翩、语儿就带着孩子一起移栽。她们两个喜欢侍弄花草,纯粹把西瓜当成花卉来养。

  “没见过种瓜还要编号的。”翩翩移栽完一根苗,站在花圃外吐槽。

  语儿笑着说:“相公在做学问呢。”

  旁边放着种瓜簿、尺子和笔墨。不仅要给所有瓜苗编号还记录种植天数、瓜苗尺寸、浇水频率之类的。

  不懂如何种西瓜很正常,但可以科学试验、慢慢研究。

  两个孩子蹲旁边看着,他们只觉得很有趣,移栽时还帮忙掘坑。

  “阿宁醒了!”

  豆娘抱着婴儿过来,“阿宁”是徐来女儿的乳名。取安宁之意。

  翩翩和语儿顿时不管西瓜了,齐刷刷围过去朝阿宁挤眉弄眼。徐渭和徐洮也不落后,对着妹妹唱歌扮鬼脸。

  翩翩刚移栽了瓜苗,手上沾了不少泥,笑着说道:“我去洗手。洗完了给我抱会儿。”

  她自己就有儿子,却更稀罕女儿。

  语儿问道:“丁香呢?”

  豆娘低声说道:“奶胀得慌,正在屋里挤呢。”

  “她那里倒是大。也该吃回奶茶了,孩子交给乳娘就是。”语儿说话有些酸溜溜,她感觉丈夫好像喜欢大的。

  ……

  妻妾们种瓜时,徐来正在接待客人。

  小胖子许安世回京述职了。他跟郑侠是同科进士,两人都属于任期刚满。

  许安世状元出身,家里又有关系,升官不需要徐来操心。

  叙旧一阵,徐来问道:“新官职有着落了吗?”

  许安世回答说:“著作佐郎、集贤校理、检正中书吏房公事。”

  “你这个职务,恐怕做不了太久。”徐来提醒说。

  许安世点头:“我知道。”

  小胖子毕竟是状元,家里又有人脉。这次直接升到最高级京官,再继续往上升就是朝官了。

  他的新差遣极为敏感,是宰相身边的重要属官,可用六个字来形容:清资、位卑、权重!

  曾布等变法派骨干,就担任过这个职务,可深度参与讨论新法制定。

  徐来忍不住问:“文相公陈乞的?”

  “王参政(王珪)。”许安世说道。

  若非有副宰相陈乞,许安世不可能担任“检正中书吏房公事”。

  所谓“陈乞”,就是官员在举荐人才时,还申请了具体担任某个职务。

  另有“指射”,即直接指定某人担任某职。

  以前举荐制度比较混乱,王安石这个月刚颁布的新规定。

  新规如下:

  宰相、副宰相和枢密使在任期间,每年能陈乞差遣一人。在卸任的时候(不能是因罪罢职),可转官一人(帮一人官升一阶)、指射两人(指定两人担任某职)。

  徐来作为枢密副使,待遇要稍微差些,每年能陈乞差遣一人。在他卸任的时候,可转官一人、指射一人。

  徐来去年的陈乞名额,用在了章楶的身上。

  章楶此前担任监察御史,因为王安石清理御史台,被迁为两浙路转运副使。徐来为章楶陈乞差遣,年底把他调去担任永兴军路转运使。

  这里的陈乞、转官、指射,跟被举荐者的政绩功劳无关。只要不是升得太离谱,执政官就可随意帮忙安排。

  许安世的出身资历都足够了,王珪又用掉自己今年唯一的陈乞名额。就算王安石再不愿意,也得让许安世升任此职,否则就等于跟王珪翻脸。

  但许安世最多撑两三个月,就会被王安石给踹走。因为这个职务太重要了,必须由变法派担任,而许安世又不支持新法。

  “京城局势究竟如何?”许安世好奇问道。

  徐来直呼执政官姓名,大致阐述说:“官家支持王安石变法。文彦博、冯京反对变法。王珪没有主见。我跟蔡挺在改革军制。吴充态度暧昧。中书省、尚书省、三司、谏院、御史台、封驳司,皆已被变法派掌控。”

  许安世其实是个日子人,没有太强的建功立业之心。他对新法持保留态度,但新法如果搞得太过分,又忍不住站出来指责几句。

  徐来拿出一本《铎声》合订本:“数年不见,送你一本书。”

  “《铎声》文章我都看完了”许安世接过合订本,“行之兄今后打算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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