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们全都低头不语。
因为宋代的粮饷管理制度极为严密,士兵领粮的过程会被详细记录,包括他们姓名、籍贯、军种、所在部队番号等等。
这是为了防备官吏克扣,查账时一目了然。
现在却成了对士兵的威胁,谁敢乱说话,肯定被记住。下次再来领粮,绝对会被报复得很惨!
陈忠说道:“并无抑配,在场士卒皆可作证。”他又对那些士兵喊道,“领完月粮之人,可自愿到坐仓处卖粮。不卖也可以,绝不抑配,悉听尊便。”
王存就在这里站着,目视官吏们继续办公。
而那些领完粮的士兵,也一个个“自愿”去坐仓点卖粮。他们也是很高兴的,今天有王存在场,不需要“自愿”卖太多。
王存对自己的随从以及陈小乙说:“你们跟着那些士兵,出仓场走远了再详细询问。我留在仓场继续巡察。”
陈小乙和那随从立即行动。
……
下午时分,王存前往徐来家中详细汇报。
“坐仓法实行之初,每斗米市价50文左右,官府100文从士兵手里回购。士兵争相踊跃卖粮,然后拿着那些卖粮钱,可在市场上买回两倍粮食。”
“当时,所有士兵都拥护坐仓法,甚至自愿把粮食全部卖光。”
“渐渐的厘务官开始用大斗量米,以此克扣士兵的卖粮钱。到这个时候,虽然被厘务官克扣,但士兵卖粮给官府还是有得赚。”
“可市面上的粮价却不断上涨。就拿去年三月来说,京城米价从50文涨到85文。中旬又涨到105文。开封府出面干涉,才在月底降回75文。”
“虽然每年春天,青黄不接之时,开封米价都会上涨。但以前绝不可能涨这么多。”
“此后的一年,除了漕粮进京月份,其他时候的米价都变得很高。官府很难再压下来。”
“而坐仓收粮的价钱,也不总是100文每斗。不看市价,只依官价。士兵卖粮开始赚不到钱,反而还要折本,于是就没人再自愿了。”
“官吏为了交差,干脆直接在发粮的时候,将一部分粮食折算为钱。”
徐来认真听完,思索一番之后,已然明白坐仓法的整套逻辑。
米价每斗50文的时候,王安石为什么要100文回购军粮?不明摆着赔本吗?
并不赔本!
这是把漕运成本也算进去了。
士兵领取的粮食,都是从漕运粮里面拨给。
坐仓法施行以后,仅在开封府一地,每年就能少运100万石漕粮。不仅能减少漕运开支,还能免去相应的徭役困扰。
但士兵总是要吃粮的,那就去市场上买呗。
而市场上的粮食,则是商人运来的。
一下子那么多士兵,需要从市场上买粮,很快就引发粮价上涨。朝廷确实是省钱了,但所有市民都跟着倒霉,因为生活成本在提高。
这是把节省的漕运开支,平摊到每个市民的头上。
历史上,如果继续这么搞下去,三年后开封米价最高涨到180文一斗!
刚开始士兵们都有得赚,把粮食换成钱,转手能买回两倍粮食。
可随着市价不断上涨,官价却没跟着涨,有时候还会因季节而下降。再加上官吏开始克扣卖粮钱,导致士兵通过坐仓法卖粮肯定赔本。
于是,就从自愿转为强制!
士兵和京城百姓全都亏,只朝廷和粮商赚钱了。原本需要押纲的武官和百姓,因为每年少运100万石漕粮,这些人也能获得好处。
而粮商趁机多赚到的钱,王安石接下来会通过市易法拿回来。
等市易法施行以后,大粮商也没获得好处,朝廷可以趁机赢好几回。
这笔账该怎么算?
有利有弊。
徐来认为弊远远大于利。
王安石认为利远远大于弊。
这玩意儿能为朝廷增加收入,赵顼多半是不会废除的。
徐来能做的,只能是减少克扣现象。即每个月底,在士兵发粮那天,派遣枢密院属官去巡察监督。
但发粮的仓场有很多处,徐来没那么多人手,只能随机进行突击检查。
“相公,里河折中仓闹起来了!”
陈小乙急匆匆跑来报信。
却是王存亲自监督的时候,官吏不敢克扣钱粮。但他中午离开,下午又恢复原样。
于是乎,在他亲自监督之前、离开之后领粮的士兵,得知有人比自己领到的钱粮更多,心里越想越觉得不公平。
这些人害怕下次领粮被报复,本来也不敢说什么,顶多抱怨几句而已。但抱怨者越来越多脑子一热互相串联,集体跑去仓场要求补足差额。
在其他仓场领粮的士兵,听说里河折中仓闹起来,现在也开始悄悄串联。
徐来听完陈小乙的讲述懒得管这种烂事。
王安石自己拉的屎,当然该自己擦屁股。
陈小乙说:“这个消息是李超雄来报的,他此刻就在外院里等着。”
徐来说道:“把他带进来。”
李超雄是徐来的护卫副队长。由于徐来今日不出门,直接给护卫们放假。
李超雄上午负责保护王存,下午就跑去仓场领粮。
他一到仓场就听到了消息。
“你所在的武雄军,士卒们正在串联?”徐来问道。
李超雄回答说:“都在串联,但敢闹事的不多。大家还在观望,看里河折中仓那边如何解决。如果里河折中仓全部补发,那武雄军也肯定得要去闹。”
现实就是这么扯淡。
朝廷如果严厉惩罚那些闹事者,其余观望者反而会被吓得退缩。
? 0270【不再管新法,专心灭西夏】
仓场的乱子,很快就解决了。
参与闹事的士卒,被抓了几个领头者,流放刺配到陕西边地。
被王存抓现行的督粮监官,被罢官罚铜、一撸到底。
该仓场的场监,被罚铜贬官出京。
那个坐仓收粮的厘务官,不但立即遭到罢官,还由大理寺负责调查,可能会坐上几年牢。
而仓场的几个吏员头子,通通被流放沙门岛!
紧接着,三司和司农寺再次重申,坐仓法不得强迫士兵卖粮。尤其是在发粮的时候,不得直接扣粮折钱,要给士兵选择的余地。
数日之后,都堂开会。
皇帝一般不会亲自到都堂,这是宰辅们集体议事和办公的场所。
这次出席者有点多。
中书、枢密院、三司领导全部到场:王安石、王珪、冯京、文彦博、蔡挺、吴充、徐来、薛向。
王安石说:“这是司农寺制定的方田均税法和市易法。诸位可以先看一看。”
每人都领到一份新法草拟方案。
王珪做出很认真的样子,逐字逐句慢慢阅读。
冯京翻得很快,偶尔停下来细看,然后眉头越皱越紧。
文彦博面无表情。
徐来在穿越以前,只知道新法名称,没详细研究过具体内容。
他把两份新法草案看完,忍不住问薛向:“朝廷缺钱那么严重?”
徐来是真不知道。
北宋的中央机构分权导致中书、门下、枢密院、三司互不统属。就连这些中央机构的官员,都互相不知道彼此实情。
薛向说道:“不但朝廷缺钱,开封府还在闹钱荒。”
徐来恍然大悟。
原来坐仓法还有一个作用,是为了解决开封府的钱荒问题。否则的话,最初不可能出100文钱,从士兵手里回购价值50文的米。
开封闹钱荒的原因非常复杂。
第一,富人窖藏。
第二,把铜钱熔铸为铜器。
第三,宋夏大战。朝廷实行开中法,让商人向西北输送军用物资。商人来自各地,收货方在西北,现钱却由开封钱仓支付。
第四,朝廷通过税收、免役钱等手段,持续抽走民间的现钱。用史料里的原话来讲,就是导致“现钱大半入官,市井少有转用”。
坐仓法每年少运的一百万石漕粮,不仅能减轻东南各路的徭役,还能缓解开封的钱荒问题。
这些少运的漕粮,不是说直接免了,而是折算为现钱运到京城。朝廷再通过回购军粮,把现钱交到士兵手里,再通过士兵流入民间市场。
但又出现两个新问题:第一,导致京城粮价飞涨;第二,这些现钱流入市场以后,并没有真正在民间流转,而是进了那些大粮商的地窖!
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于是就有了今天拿出的市易法草案。
市易法的出现,就是为了平抑物价。顺便把大商人的钱掏出来,让地窖里的钱重新流入市场。
大商人是该狠狠地惩治!
如果纯粹按照市场规律,应该出现这种情况:坐仓法→更多士兵需要买粮→供不应求、粮价飞涨→卖粮利润提升→更多商人运粮进京→供需平衡、粮价回落。
但实际情况呢?
本地大商人联手垄断开封粮食市场,囤积居奇,有粮不卖。
外地商人把粮食运到京城,而京城大商人联手压价,甚至不愿收更多粮食。
外地粮商无法快速出货,他们每在京城多逗留一天,都要多支付泊位费、仓储费。只能选择低价卖粮给东京大粮商,或者把粮食原路运回去。
开封大粮商们,买到足够粮食却慢慢卖。继续囤积居奇!
不单是粮食,其他商品也是如此。
因此就出现反常识现象:开封府钱荒属于“局部通货紧缩”,这个时候钱应该更值钱才对,京城物价应该下跌才对。结果大部分商品的物价都没降,粮价更是因为坐仓法而飞涨。
导致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就是开封大商人在联手控制市场。
这就逼得王安石拿出市易法。
而在历史上,市易法的施行效果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