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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存对徐来说:“自王相公整顿仓吏以来,虽然收到一些成效,但只是稍微缓解而已。”
王安石搞“高薪养廉”政策,提高一部分吏员的工资,给以前打白工的某些吏员也发工资。
第一批受益者,就是各种仓库的仓吏。
同时又加大处罚力度,贪污克扣超过十贯就流放。
这个办法有用,但只有一点点用。
因为仓库给士卒发放粮饷时,直接克扣掉三四成,并非全被仓吏们给贪了。而是仓库本身就钱粮不够,甚至外粮入库时就不足额(理由是运输损耗)。
尤其是押运粮纲的武官,会在粮食入库的时候,跟负责验收的官吏勾结。
你能处置押纲武官吗?
处置一两个典型还可以,若是普遍处罚今后就没人运粮了。漕运体系会直接瘫痪!
因为那些押纲武官,也是苦哈哈倒霉蛋。他们押纲冒着极大的风险,一路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必须勾结仓库官吏弥补自己的损失。
整体来看,全他妈在犯罪。
但站在不同的角度,所有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已经成了系统性、结构性、制度性问题!
王存继续说道:“仓库是没办法治理。欲治仓库,先治粮纲,漕运之法都得改革。漕运改革,又牵扯到徭役。王相公想改也正在改革,但引出的乱子更多。还不如不改!”
“武官虚报、瞒报、冒领,也不能轻易查处,否则极有可能酿成京城兵变。想要动这一块,必须在京城训练出足够的精锐,并由一位忠义无私的将领带兵。他麾下的部将和士卒,也都要忠诚听话,随时可以镇压兵变。”
“还有就是王相公推行的坐仓法。这个最立竿见影直接废除掉就可以,但会得罪王相公和变法派。”
仓库克扣属于系统性问题,严查武官克扣得选将练兵、防备兵变。徐来认真听完这一番话,发现还是王安石最好对付。
柿子当然要捡软的捏!
权倾朝野的王安石,相比起那些陈年积弊,还真就属于软柿子。
王安石下令推广的“坐仓法”,跟青苗法一样强调自愿。即士兵领到吃不完的粮食,可以自愿卖给官府换成钱。
当一个政策强调“自愿”,并且由上到下进行大力推广时,从政令发布的那一刻就不可能自愿了。
当晚回家,徐来就写出一份奏疏。
次日他到枢密院上班,没有再走内部工作流程,而是把奏疏递给银台通进司。
虽然银台通进司,也是枢密院的下属机构。但这个部门可绕开枢密使文彦博,直接把官员奏疏呈送到皇帝面前。
见徐来又请奏废除新法内容,赵顼只能召徐来跟王安石当面辩论。
王安石解释说:“坐仓法是为了公私两便。尤其是被调派去异地、家属也不在身边的士兵,他们领到太多军粮无处安放。这时把多余粮食卖给官府,官府当场买下收回仓库。如此一来,就解决了士兵储存粮食的不便,官仓里也能有更多粮食库存。”
王安石又补一句:“士卒也可不卖粮。听凭自愿。”
徐来质问:“青苗法也说自愿,可现在哪个州县是自愿的?”
“皆为自愿,”王安石说道,“我已严令查处强行摊派青苗钱的官吏!”
徐来问道:“谁被查处了?姓谁名谁?”
王安石说:“政令发布以后,已无官员敢强行摊派,所以并未查处具体某人。”
徐来被气笑了:“王相公何必自欺欺人?”
王安石说:“事实如此。”
徐来懒得纠缠“自愿”问题,转而对皇帝说:“陛下,在京士卒,连粮饷都领不齐,他们还得另谋营生养家。哪有多余粮食卖给官府?现在所有的士卒,都必须低价卖粮给官府,然后拿着钱去粮铺高价买粮。士兵们早已怨声载道!”
赵顼问道:“所有士兵都必须卖?”
徐来回答说:“凭券发放粮饷时,仓吏直接扣除了。把一部分本该发给士兵的粮食,低价折算为铜钱发给士兵。这样子搞,士兵如何自愿?”
王安石说:“臣的本意并非如此,而且严令不得如此。坐仓法不必废除,撤换不称职的监官即可。枢密院也可派遣官员,随时去监督粮饷发放。”
“枢密院随时可以派人监督?”徐来问道。
王安石说:“当然可以。”
徐来对皇帝说:“陛下,臣没有疑问了。”
王安石知道徐来要借机搞事儿。
他乐见于此。
徐来正好可以帮他整肃京城的那些仓吏!
回到枢密院,徐来立即请来王存:“你可敢亲自前往官仓,监督士兵粮饷发放?”
“有何不敢?”王存昂首挺胸。
徐来说道:“我借几个护卫给你,务必注意安全。”
王存问道:“该监督到何种程度?”
“你酌情处理。”徐来想看看王存的头脑和手段。
如果王存只是正直无私,极有可能扩大事态。事后徐来只能帮他兜着。这种人可以重用,但必须用对地方,关键时候难以主持大局。
如果王存处理得当,懂得进退,合乎时宜。这种人就可以独当一面!
? 0268【石鼓书】
士卒领取粮饷,在每月末的旬修日。
发饷时间还未到。
欧阳辩倒是先进京了。
徐来的小迷弟欧阳辩,如今不但已经结婚,连儿子都两岁半了。
欧阳辩没带妻儿只带了两个仆从。
“欧阳相公的身体还好吗?”徐来问道。
欧阳辩叹息:“春秋两季阴雨天气,家父浑身都疼得厉害。脚膝细瘦,行走极为吃力。他看到甲骨文,心情极为激动,奈何病痛缠身难以成行。”
这是小腿肌肉都萎缩了。
可能还有严重风湿之类,每逢阴雨天气就疼痛难当。
看样子时日无多。
此前支持徐来开拓河湟的蔡抗,退休以后也是身体状况不好,今冬病倒已卧床将近一个月。
欧阳辩让随从打开木箱:“这是家父收藏的千卷金石遗文。”
徐来还以为是摹本,随手拿起翻了几份,惊愕道:“原拓本?”
欧阳辩点头:“家父说自己没那个精力了。行之兄既然能破译甲骨文,便是这些金石拓本最合适的主人。”
欧阳修自己的钱,都用来买书了,退休时藏书万卷。
这一千多份金石拓本,只有少数是买来的,大部分是他自己拓的。
欧阳修有个好友叫刘敞,收藏了许多金石器物。欧阳修从刘敞家里拓来不少。
这些原拓本,实在过于贵重。
徐来没有直接拒绝,而是说道:“三年之后,物归原主。”
欧阳辩理解徐来的意思,这是打算研究以后再归还。他从箱子里翻出一个纸袋,拆开说道:“石鼓文拓本。能辨别笔划的有465字,家父只认得其中一半。家父说,行之兄既然能破译甲骨文,自然也能认出这些石鼓文。”
徐来仔细观察拓本,发现许多字极不清晰:“这是最近几十年拓的?”
欧阳辩点头说:“十多年前,家父托友人从凤翔拓来。”
那些石鼓,如今放置在凤翔府的孔庙里,要等宋徽宗时期才运到京城太学。然后被金兵抢走了。
苏轼前几年在凤翔府做官,还专门跑去参观过石鼓,写诗说自己只认得一两成。
徐来读研究生的时候,买过一本《石鼓文批注》(吴悦石先生2025年著作)。那是关于石鼓文的最新研究成果,历代学者已累积破译706字。
许多石鼓文字,是双勾宋代拓本复原出来的。
欧阳修的这份拓本,能使用双勾法复原的字极少。因为他拓印的时间太晚,石鼓已风化得非常严重,至少要找到宋初拓本才行。
唐代和宋初拓本,此时民间可能有人收藏,但具体是谁在收藏无法得知。或许祖宗收藏了,放在藏书楼里,其子孙却不清楚。
“行之兄能辨认多少?”欧阳辩问道。
徐来说道:“跟我去书房。”
欧阳辩立即招呼两个仆从,把那个木箱搬进徐来的书房。
见徐来坐下,欧阳辩连忙倒水,亲手为徐来研墨。
如今对石鼓文的研究还非常初级,普遍认为是西周文物,而且没有给那些石鼓编号。
欧阳辩研墨的时候,徐来正在观察其中一张拓片。
徐来从书架抽出一沓油纸,等欧阳辩研墨完毕,便铺在拓本上仔细双勾,然后慢慢填廓复原整字。
实在辩不清的,只能先空着再说。
在欧阳辩惊讶的眼神当中,徐来把一个个石鼓文字,译写为大家都认识的楷书。
这就弄出来了?
欧阳辩对这些拓本非常熟悉。就说眼前的这张拓片,他爹欧阳修只认得23个字。徐来却直接写出49个楷书字,把能辨别或复原的全都破译完了。
在搞定四张拓片之后,书房外传来侍女的声音:“相公,欧阳郎君,该用餐了。”
徐来用镇纸压好,邀请欧阳辩去吃饭。
欧阳辩又仔细看了几眼,才跟着徐来前往饭厅。
毕竟是少年时的故友,徐来把妻妾、儿子、侄女,全都叫来跟欧阳辩一起用餐。
听说欧阳辩已经娶妻生子,翩翩还邀请其妻儿来做客。
下午时分,徐来继续破译石鼓文。
欧阳修的这份拓本,能辨认的只有465字,欧阳修认得其中一半。
徐来直接破译了471字!
多出来的那六个字,在拓本上稍微能看到模糊笔划,徐来配合穿越前的记忆双勾复原。
剩下还有两三百字,只能等更清晰完整的拓本出现。
破译之后,徐来又给那些拓片编号。
一共有十个石鼓,全是“诗经体”诗歌。
第一首诗的大致内容为:我的猎车很牛逼,我的马儿很牛逼。公卿大夫出发狩猎,队伍浩荡,旗帜飘扬。公鹿如何如何。母鹿如何如何。野猪如何如何。开弓搭箭,一箭命中。
十首诗歌,都在记载田猎之事,可以连起来进行阅读。
徐来编号完毕,仔细想了想,又给欧阳修写信。他在信中纠正欧阳修的观点:“石鼓文乃春秋战国之秦国文字。并非西周之古文。可用秦国钟鼎文字对照佐证。”
这等于推翻了自唐代以来,所有对石鼓文的研究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