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小火慢烧,锅盖上的水蒸气,顺着麦秆滴入碗中。
郭若虚早晨醒来,询问使团人员:“徐学士昨晚回城了吗?”
使团人员回答说:“回来了。又是烧水,又是点灯,忙活到半夜才睡。”
郭若虚着急回京,吃过早饭跑去敲门:“徐天章,可睡醒了?”
“嗯,醒了,醒了。”徐来迷糊回答。
郭若虚问:“今日能启程吗?”
徐来说道:“劳烦把张知州请来,就说我有惊人发现,需要他上疏帮忙作证。”
过了两刻钟,张宗益颇不耐烦来到皇华馆,忍不住挖苦道:“徐学士可是发现了河图洛书?”
“相差不远,请进屋一观。”徐来刚刚吃完饭。
书桌上放着几片用蒸馏水清洗干净的甲骨,每片甲骨旁边临摹有甲骨文,以及破译内容写成的楷书。
张宗益拿起一张纸,只见楷书内容为:甲午卜:亚长其涉洹。亡灾?
他又仔细辨认楷书旁边临摹的甲骨文,看了半天只隐约认得三个字——这还是对照楷书辨别的结果。
“这是……”张宗益有些迷糊。
徐来指着破译出的文字说:“亚长可能是官职,也可能是人名。亚长在甲午日占卜,问这次渡过洹水,是否会有灾祸?他自己过河,多半是不用占卜的。极有可能是出征、出使、远行贸易之类。”
郭若虚走过来说:“难道是周朝墓葬?”
“可能更早。”徐来说道。
“商?”张宗益和郭若虚同时惊呼。
徐来打开一个木盒,小心翼翼捧出甲骨。
这是一根巨大的牛肋骨,而且还镶嵌有绿松石。
此骨没有烧灼痕迹,因此不是用来占卜的,它纯粹是为了刻字纪念上面刻着:“壬午,王迍于召。延田于麦麓,获兕。亚赐。”
意思是在壬午日,(商)王巡视召地,在麦山下狩猎,猎获一只兕。(商)王把兕赏赐给墓主人亚长。
暂时还无法确定这是哪位商王。
只有挖出更多墓葬的甲骨,才可勉强推断是武丁。而亚长则是武丁手下,地位仅次于妇好的将领。
“徐学士,外面有农夫求见,说是土里挖出了铜器!”
徐来赶紧骑马出城。
这座墓的规模其实不太大,但墓室上方叠压着夯土建筑基地,盗墓者以为下面没东西了,就没有继续往下挖掘。
下面还有两三百件铜器,其中带铭文的铜器,就足有一百余件。
可惜那些铭文内容不多,只铸有主人的名字“亚长”。
这座墓的青铜器数量,远远多于甲骨数量。
徐来对张宗益说:“张太守,州城西北郊还有一些被盗的墓葬。烦请组织人手发掘,挖出来的东西不要清洗,带着泥土一起送往京城。陛下那里,我会为君报功。”
张宗益盯着甲骨文看了半天,发现自己没有破译的能力,于是也收起自己研究的心思:“我会派人去发掘。”
“还有,”徐来叮嘱道,“保甲法去年已经推行,勒令当地保甲长,严防有人继续盗墓。违令者斩,知情不报者连坐!”
张宗益听到这话有些抵触,尤其是还跟新法有关。
徐来说道:“张太守,那一片很可能有商朝墓葬群。而且甲骨上的文字,极有可能是中华文字的源头。你和我,都可以青史留名!”
青史留名四个字,让张宗益的呼吸变重。
他终于对此上心了!
? 0260【回京升官】
(关于殷商的称谓。赵匡胤他爹叫赵弘殷,宋人为了避讳,就很少再称呼殷朝,而是习惯性称为商朝。譬如《千字文》里的“周发殷汤”,北宋刻版多改为‘周发商汤’。)
(另外,关于亚长墓的青铜器为啥没被盗走,上一章已改为隔着夯土建筑基层。)
徐来回京的当天,王益柔灰溜溜出京。
这位老兄自投靠王安石以后,已做到翰林院首席学士兼知制诰。现在却因起草高丽国答诏非工,而被王安石贬官外放到蔡州。
两人为啥闹翻?
因为王益柔又飘了!
常言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他年轻时能写出“醉卧北极遣帝扶,周公孔子驱为奴”,到老了依旧不改得意忘形的做派。
王益柔通过依附王安石上位以后,似乎认为能升官全靠自己的本事。于是,他渐渐不把王安石放在眼里,经常绕过宰相直接向皇帝奏疏。
如果是正常奏报也就罢了,王益柔还挑中书省的小毛病。大毛病他当然不敢挑,专挑小毛病找存在感,导致王安石多次被皇帝批评。
王安石早就被这家伙搞烦了,加之王益柔大嘴巴乱说话,终于忍无可忍找个借口将其外放。
知制诰的位子,现在换成了曾布。
“唉,总算回京了。”郭若虚望着开封城墙感慨。
徐来笑道:“可惜还不能回家。”
出使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使者就算回到本国,也得遵循严格流程。正副使必须互相监督不说,到了开封也不能直接回家。
他们得先住进班荆馆将各种公文递交给枢密院。这些公文,不仅包括辽国交付的国书,还有使者的一路见闻、应酬对答等等。
待皇帝亲自审阅完毕相关文件会移交给鸿胪寺存档,作为今后出使辽国的资料及范本。鸿胪寺还会誊抄副本,送到皇城内的图书馆保存。
紧接着,使者还要觐见皇帝,当面汇报并接受问询。
等这一套流程走完,使者才能回自己家,不再随时接受监督。
徐来和郭若虚当晚在班荆馆住下,其他成员则住更低级的官舍。次日,二人又一起前往枢密院递交文件。
文彦博、吕公弼收到消息,立即亲自审阅那些文件。
他们先看辽国交付的国书,内容包括议和条件。
吕公弼赞道:“和约比预想中更优,辽国竟没有趁机敲诈。”
文彦博评价说:“徐来此人,虽然一向胆大妄为,且爱说大话迷惑君上,但他办事还没有出过差错。”
这是来自政敌的肯定。
就像文彦博隔三差五抨击王安石,但从不质疑王安石的私德一样。
紧接着,文彦博、吕公弼又各自翻阅徐来和郭若虚的行程录。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郭若虚的行程录,相比徐来的行程录,简单得就像小孩子所写。
吕公弼放下郭若虚的行程录,又扭头看了一下徐来的,顿时哭笑不得:“这个郭若虚,完全不管正事啊。他记录的东西,全是跟各国官员谈书画。”
文彦博则在阅读辽国相关信息,不禁赞叹道:“徐来写得极为详细,辽国的驿站、客馆、城池、关隘……路程和方位都写得清清楚楚。民生和风土人情也极为生动详细。辽国的南京和中京,连城墙上的楼橹数量他都有估算。还写了该如何攻城,真是一刻不忘打仗。”
不管是大宋还是辽国,都不会检查使者的私人记录,仅搜查是否带有违禁品而已。
使者们可以大大方方写行程录。
由于郭若虚的行程录内容简略,吕公弼更先看到被小座侮辱那段:“辽国又搞这个把戏。上次陈述古(陈襄)因为小座,回国后还被贬官了。”
陈襄毕竟维护了大宋尊严,其贬官只是一时的,很快就被皇帝升回来。
吕公弼真正感叹的,是徐来胆大包天,竟敢提起重元之乱,直戳耶律洪基的肺管子。
“徐来给辽主写得贺寿诗是什么?”吕公弼问道。
郭若虚只记录了徐来写诗相赠,却没有写两首诗的具体内容。因为他不知道。
“莫急。”文彦博还在看辽国的风土人情。
又过一会儿,文彦博终于看到那两首诗,点头赞许道:“两诗皆暗藏机锋,不坠我大宋威仪。”
外交诗歌,很容易被政敌抓到把柄。
譬如徐来的岳父余靖,年轻时也出使过辽国。余靖突击学习契丹语,还用契丹语给辽主写诗,回国后就因此被贬官!
贬官理由是:弃汉字而用契丹语写诗,妥妥的谄媚辽国皇帝,有失大宋朝廷之威严。
吕公弼看完贺寿诗内容,又继续读郭若虚的行程录。后面几页,全是打猎宴饮、书画交流,直至……
吕公弼吃了一惊,辽国皇帝居然想要扣留徐来,而且要招徐来做二大王的女婿!
他连忙往下读,但郭若虚根本不知道徐来是怎么解决的。
文彦博也渐渐看到那里。他在看徐来的行程录,里面把经过都写清楚了,其内容带给文彦博极大的震撼。
吕公弼也凑过来看完:“他怎敢干涉辽国国政?”
这是犯了大忌,即便事出有因,也必须予以弹劾!
文彦博对徐来的操作极为佩服,如果换成他自己,多半就被扣下了。但佩服是佩服,规矩是规矩,正好借机弹劾徐来。
两人以为差不多就算完事儿了,回国之后的内容没什么可看的。
结果又整出巨龟托梦。
什么乱七八糟的?
枢密院这边审查外交文件,通常要耽误两三天时间。但仅仅过了半日,文彦博就把材料呈报给皇帝。
赵顼仔仔细细阅读就跟看传奇小说似的。
他丝毫不觉得徐来违规,反而读得兴奋且后怕,感觉徐来这趟惊险又刺激。
赵顼心想:幸好徐行之应变得当,否则朕必失一肱股之臣!
只不过,巨龟托梦是什么鬼?
半下午时分,徐来、郭若虚奉命进宫。
枢密使文彦博也在因为枢密院兼管外交事务。
文彦博质问道:“徐学士为何干涉辽国内政,还挑拔离间辽国皇帝与太师?辽国太师专权跋扈,必然祸乱其国,这对我大宋有利。你这样挑拨以后,辽主极有可能将其铲除。”
徐来反问:“那我该怎么办?留在辽国做皇亲国戚吗?”
文彦博说道:“可以想别的法子。”
“请问还有什么法子?”徐来质问。
文彦博强调:“使者不得干涉他国国政!”
徐来追问:“哪条律令有明文禁止这个?”
文彦博顿时语塞,因为这只是潜规则,还真没有明确的条文规定。
徐来又说:“当年富相公出使辽国,同样离间了辽国君臣。他说如果宋辽开战,兵马损失由皇帝承担,掠夺的财富却落入大臣私囊。如果两国和平,每年的岁赐都归辽国皇帝所有。”
文彦博说道:“那是为了大宋利益。你现在这么离间,助辽主铲除奸臣,则是对大宋不利。”
徐来懒得纠缠,转而向皇帝作揖:“陛下明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