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洪基嘀咕道:“蔡挺,蔡挺……这名字有点耳熟。”
耶律阿琏提醒说:“西夏国主李谅祚,即被蔡挺麾下部将射伤,次年因旧伤复发而死。”
“原来是他,”耶律洪基感慨,“你输得不冤啊。”
耶律阿琏说:“臣实在惭愧。”
耶律洪基突然问:“西京兵马多次战败之后,太师可有派遣官员过去?”
耶律阿琏一愣:“有……有的。太师任命的官员,皆为贤能之人,对臣助益良多。”
耶律洪基又问二弟:“你那边呢?”
耶律和鲁斡连忙说:“太师选派贤良至上京,臣极为感激,治理地方轻松了许多。”
同样一件事,如果埋下怀疑的种子,看待问题的角度就完全不同了。
耶律洪基现在非常肯定,太师耶律乙辛的小动作太多,竟然往二弟、三弟那里安插亲信。而且,二弟、三弟对耶律乙辛极为惧怕,甚至不敢说他丝毫的坏话。
耶律乙辛的权势,竟到了让自己弟弟都恐惧的地步了吗?
难怪宋国使者都知道耶律乙辛操弄权柄,辽国太师的“威名”恐怕早已传到开封。
自己这个辽国皇帝,恐怕在宋国君臣眼里就是个昏君。
耶律洪基在下意识为自己洗白。
他以前真不知道这些?
平定重元之乱的最大功臣是耶律仁先。但耶律仁先出身高贵,让刚刚遭遇叛乱的耶律洪基颇为忌惮。
于是,耶律洪基就纵容出身低贱的耶律乙辛,对大功臣耶律仁先进行诬陷排挤。就连耶律乙辛往各地安插亲信,耶律洪基也有所耳闻,只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他认为出身低贱的耶律乙辛,自己可以轻轻松松驾驭,但现在好像已经失控了。
耶律洪基甚至怀疑,徐来是通过跟辽国官员宴饮,听说了许多辽国的宫闱谣言。否则徐来怎么知道自己疏远皇后?怎么知道皇后的闲言碎语?
耶律洪基问道:“你们这次来单于庭,可曾听闻宫闱传言?”
耶律阿琏连忙说:“陛下明鉴,臣从未听说这种事,也不会打听宫闱秘辛!”
耶律和鲁斡也说:“陛下,臣亦不知!”
两个弟弟慌忙否认,这让耶律洪基更加怀疑。他觉得宫闱谣言肯定在疯传,已经闹得人尽皆知,弟弟们只是不敢说而已。
耶律洪基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最宠爱的贵妃。因为贵妃的妹妹,正是耶律乙辛的儿媳。
一顿酒喝完,耶律洪基独坐帐中思考。
两个弟弟躬身退下。他们就算离开大帐,都不敢有过多交流,只对视一眼便回各自帐篷。
耶律洪基长考之后的第一个结论,就是不能再跟宋国打仗了。西京、南京那边战事越多,耶律乙辛的机会也越多,可趁机安插亲信过去。
如果放任耶律乙辛施为,三弟那边迟早会被架空,留守南京的耶律仁先也会被架空。尤其是耶律仁先,此人以前是耶律乙辛最大的政敌!
其次,就是要按徐来的建议,立即让皇太子参政,以此试探耶律乙辛的反应。
……
耶律洪基的生日很快到了。
徐来和郭若虚一大早就起来,跟随馆伴使参加各种仪式,然后与其他国家的使者一起排队。
除了不是在宫殿当中,整套流程跟大宋非常类似。
就连耶律洪基的穿着打扮,也跟汉人皇帝的礼服差不多。
萧观音没有公开现身,外国使者不可能看到她。如果徐来这次带了家眷(允许带两个),翩翩倒是可以跟萧观音宴饮。
寿宴之上,耶律洪基喝得半酣,突然宣布道:“今天国内贵族重臣皆在,四方使者齐聚单于庭。朕实欣慰!皇太子近日获猎颇多,其年龄虽小,却不改先代之风。从今日起,皇太子兼任南北枢密院事,跟随朝中贤良大臣们学习治国。”
耶律浚闻言大喜,小小年纪不知推辞,连忙离席跪拜:“孩儿一定不辜负父亲期望!”
耶律洪基却在观察耶律乙辛的反应。
这个消息实在太突然,耶律乙辛先是表情错讹,见皇帝看着自己又连忙低头。
如此举动,更让耶律洪基心生怀疑。
……
当晚,耶律洪基来到皇后行帐。
萧观音提前得到通知,心中欢喜不已。儿子白天被允许参政,自己晚上又被宠信,皇帝这是回心转意了啊。
一定是自己的《回心院》打动了皇帝。
耶律洪基本来面带微笑,走入帐篷的瞬间就变了脸色。他甩出十张字纸,怒斥道:“堂堂皇后,竟写这等艳词,还招乐工入禁中演奏。你可知此事已传遍单于庭和中京宫廷?”
“臣妾只是……只是……”萧观音的三观太正了。她也感觉自己不该写艳词,所以此时竟不知该如何辩解。
《回心院》是去年写的今年开始在宫闱传播。
耶律乙辛也在其中煽风点火,否则这十首艳词传不了那么快。
不但如此,宫里还在传萧观音和乐工有染。耶律洪基此前并不知情,这几日悄悄打听,很快就听到了那些流言蜚语。
……
“太师,昨夜陛下怒斥皇后,质问其《回心院》及乐工之事。”
“乐工之事,陛下是如何知晓的?”
“可能是谁说漏嘴让陛下起了疑心,前几天就在逼问近侍。”
“很好,你赶紧回去,免得被发现异常。”
“是!”
耶律乙辛看着自己买通的侍卫离开,心里盘算着该如何进行下一步。
先造黄谣逼死皇后,再找机会暗杀太子。
就算这对母子死了,也暂时不能发动叛乱,因为耶律乙辛出身太低贱。应该请立二大王之子为太子,把二大王也拉到自己这边……
如此离谱的叛乱计划,历史上真就被耶律乙辛弄成了。
只不过拉拢二大王的计划没有成功,耶律和鲁斡坚决反对自己儿子做太子,并且刻意跟耶律乙辛保持距离。
……
宋辽议和很顺利。
谈判结果如下:双方息兵。以澶渊之盟划定的国界为准,军队不得擅自越界行事。有边民越界,应予以遣返。互市、岁币照旧。辽国归还其劫掠的大宋边民。宋国归还俘虏的辽国军民。两国永为兄弟之好。
从始至终,都没有提西夏。
各国使者陆陆续续离开,徐来也向耶律洪基辞行。
耶律洪基独留宋国使者宴饮,算是为他们专门举办送行宴。
宴席上,耶律洪基说:“南朝使者徐先生,何不留在我辽国做官?”
耶律洪基的注意力,虽然都放在对付权臣上,但对是否扣留徐来还没下决定。
老臣姚景行,前两日已前往地方赴任,现在也没谁劝他留下徐来。
徐来说道:“陛下何必强人所难。我若留在辽国,恐怕会坏了陛下的大事。”
大事当然是铲除权臣。
耶律洪基听明白了,徐来的意思是要故意捣乱。
而且耶律洪基疑心重,他此刻想得更多。徐来所言捣乱,恐怕不止铲除权臣,还包括以后暗中乱搞。
譬如徐来做了耶律和鲁斡的女婿,今后撺掇老丈人耶律和鲁斡谋反。就算不谋反,也可以离间皇室兄弟。
耶律洪基已经亲身体会到徐来的离间计。
就算耶律乙辛没啥问题,被徐来那么一说,耶律洪基也会起疑心。把这个家伙留在辽国,今后怕是要弄得一团糟。
直接杀了?
耶律洪基从没想过这种操作。自从契丹立国号大辽开始,就不再杀大宋派来的使者。而且杀了徐来也没用,火器早就造出来了。
短期之内,耶律洪基也不想跟大宋开战,他必须全力把耶律乙辛给干掉。
“罢了,你且去吧。”耶律洪基叹息。
徐来也长舒一口气。
如果对方强行扣留,徐来当然不会自杀,今后得想其他法子归宋。
次日,大宋使团离开单于庭。
刚走出十余里外,一队骑兵追上他们,吓得徐来差点打马遁逃。
带兵之人是耶律和鲁斡,他追上徐来说:“你这宋臣不知好歹,竟不愿做我的女婿。”
徐来苦笑:“二大王的爱女,如今不过十岁(虚岁),应当再过几年再选夫婿。”
“你这人还不错,下回出使,再跟你喝酒,”耶律和鲁斡指着一匹骏马说,“这是陛下送你的,说多谢你帮忙,陛下不欠你的人情。帮的什么忙,陛下说你一听就明白。”
“多谢贵国陛下赠马。”徐来感谢道。
? 0259【殷墟】
保州,水长城口。
三百多大宋边民,跟随使团一起渡过拒马河。
辽国还是很讲信用的,既然已经议和完毕,不等大宋归还俘虏,就放回今年所掠边民。
眼前这三百多人,只是被掳走的保州边民,其他州军也正在接收百姓。
事实上,许多边民很难分出是哪国的。
有可能最初是辽国百姓,不堪重负逃到宋境垦荒。结果被宋朝官吏发现,开荒初期收税较轻,过几年赋税不断加重,于是又逼得百姓逃回辽境。
就这样来回逃窜,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该属哪国。
甚至有白沟河上的渔民,同时被宋辽两国征税……
使节团回到保州,收到知州刘几的热情接待。
刘几今年已经63岁,半辈子都在边州做官。广西、陕西、河东、河北,他始终担任边地知州或总管,不止一次亲临前线指挥作战。
这种常年守边的文官,见到徐来还是很亲切的,只因徐来曾在熙河拓边。
更何况,刘几还是余靖的老朋友。
宴席之上,徐来说道:“敢问刘使君,县衙外为何有许多百姓聚集?”
刘几回答说:“半个月前,免役法推行全国。无论城乡百姓,都要自行申报财产,朝廷还鼓励百姓检举伪报者。徐学士看到的那些人,都是来申报财产的。”
徐来又问免役法的最新内容,刘几详详细细给他列出来。
经历了百姓进京上访事件,接着又反复讨论半年,最新版的免役法已比较完善。
第一,按照财产多寡,把百姓分为十等。城市第六等、乡村第四等以下,可以不交免役钱。
第二,衙前、户长、弓手不再差派,由官府雇人充当。耆长、壮丁,仍须差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