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程彬彬有礼,找不出一丝漏洞。
在场不少辽国汉官,都被徐来的气度所慑。
老臣姚景行见状,心中不由感慨:“南朝人才,多如过江之鲫,今朝又见一名士也。假以时日,此人必为南朝宰相。可惜我大辽……”
姚景行曾经做过北府宰相,还做过南院枢密使。
他今年本来已经退休,由于辽国多地闹饥荒,耶律洪基又把他请回来,即将前往饥荒最严重的兴中府主政。
三年前,宋夏两国大军对峙之时,耶律洪基就打算出兵南下,正因姚景行苦苦劝谏才作罢。
郭若虚的背心都汗湿了,跟着徐来过去坐下,走路跟踩在棉花上差不多。
耶律洪基坐着赐酒。
徐来跟其他官员一起,重新站起来敬酒。
耶律洪基问道:“贵使领兵打过仗?听说我那妹夫(董毡),都被你打得投降了。”
徐来说道:“大宋皇帝陛下的威名,早已远播河湟青唐。我不知兵,亦不习武,只去传播教化而已。”
“好一个传播教化!”耶律洪基被逗笑了,也不知徐来的话有啥好笑。
耶律洪基刚才被搞得很没面子,此刻总想扳回来一句,他指着身边侍卫问:“南朝可有如此勇猛之士?”
徐来说道:“多不胜数。”
耶律洪基又说:“南朝使团当中,有数十兵卒相随。可有这般猛士?”
徐来说道:“大宋国内路不拾遗,哪有强盗贼寇需要防备?辽国境内或有些许盗贼,但有辽使一路接送,我又何须猛士护卫?因此这趟出使,某只带了几个寻常兵卒。陛下若想看猛士,我下次带多少都可以。”
这番话有礼有节,又绵里藏针,说得耶律洪基不知该如何接话。
姚景行笑道:“陛下寿诞在即,何必谈兵刀?南朝正使乃状元出身,想必文章写得极好。不如让南朝使者,为陛下作两首贺寿诗。”
耶律洪基拍手道:“此言甚妙。”
这可没安什么好心啊。
让徐来临场作诗,如果质量欠佳,徐来自然丢脸,大宋也跟着丢脸——宋国状元,不过如此。
如果徐来把贺寿诗写得好,辽国也能压大宋一头——宋国状元,费尽心机写诗讨好大辽皇帝。
无论徐来写诗好坏,都有可能闹出外交笑话。
郭若虚瞬间就明白对方诡计,低声提醒说:“徐学士,千万不要答应,他们在给你设套。”
徐来略微思索,对耶律洪基说:“请赐笔墨纸砚。”
耶律洪基微微招手,自有人把文房四宝捧来。
徐来一下子写出两首诗,放下毛笔说:“作诗两首,提前为陛下贺寿。”
刘霂过来取诗,顺便扫了几眼,一看就发现不对劲。
耶律洪基接过阅读,看得又好气又好笑,而且还没法真正生气。
第一首为:
【朔漠天高秋气清,南冠持节谒龙旌。千山已向中原拱,万水遥从渤海横。
日月无私分昼夜,乾坤有象辨尊明。一杯且尽长生酒,坐看边尘万里平。】
乍看之下,此诗在拍耶律洪基的马屁,千山万水、乾坤日月都在朝拜圣君。最后还借敬酒祝寿,表达了两国和平之愿。
但“千山已向中原拱”是什么意思?
中原如果理解为河南那么千山万水、乾坤日月所尊的明君,就一下子变成了大宋皇帝。
“一杯且尽长生酒,坐看边尘万里平”此句,可理解为徐来向耶律洪基敬酒祝寿,希望宋辽两国永久和平。也可以理解徐来胸有成竹,笃定辽军不敢再南下寇边。
但辽国以中国自居,把燕南之地也称中原,根本没法责怪徐来乱写。
再看第二首诗:
【紫电青霜耀玉京,北巡何用筑长城。三关旧是汉家地,万骑今为辽塞兵。
草木有知仁者寿,山河无愧帝王名。使臣岂敢忘忠义,愿借天威答圣明。】
这首诗的每一句话,都可以有两种解释。
表面上是在歌颂耶律洪基,徐来履行使臣职责为辽主贺寿。
北巡说的是辽国皇帝,带兵到草原巡幸狩猎。以前的汉家地,现在也被辽国皇帝征服,耶律洪基是真正仁明帝王。
但还能够这样理解——
我徐来出使辽国,是代大宋天子北巡。有我北巡震慑辽国,就不用再筑长城防备辽骑。
这里本该是我汉家土地,草木山河如果有灵,应该明白谁才是正统皇帝。
我身为使臣,虽然来到了辽国,但丝毫不敢忘记本分。总有一天,我将携大宋皇帝天威,提兵北伐收复汉人故土,以报答大宋圣君的恩义。
耶律洪基把两首诗看了又看,诗句歌颂得非常到位,拍他马屁拍得非常高明。但字里行间的第二层意思,又让耶律洪基跟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良久,耶律洪基决定放弃刁难徐来。
他已经彻底明白了,眼前这位宋使,文不怕武不怕,根本就没法刁难。除非真正动手打杀,否则只会自取其辱。
耶律洪基甚至动了爱才之心,想把徐来留在辽国当官。
“好诗,”耶律洪基把诗放到一边,举杯说道,“喝酒,吃肉!”
气氛一下子欢快起来。
徐来和郭若虚二人,跟辽国君臣觥筹交错,时不时谈起诗词绘画,偶尔说几个笑话满场喷饭。
酒肉吃得差不多了,又有侍者捧来水果。
西瓜!
徐来吃了一惊,装作不认识的样子:“这是何物?”
耶律洪基瞬间有了面子:“我大辽幅员辽阔,自有许多物产,是南朝没见过的。此瓜名叫徙阿吾丝。”
“不愧是疆域广大的北朝。”徐来顺口奉承,随即开始吃瓜。
味道仅微甜而已,远远不如后世的品种。
而且籽粒特别多。
徐来低声说道:“郭兄,瓜籽别吞了。吐到一起,悄悄收集给我。”
“啊?”
郭若虚手捧西瓜,不知何意,一脸懵逼。
? 0256【留下徐来当驸马】
回到安顿使节的帐篷,郭若虚掏出一把西瓜籽,塞到徐来手里说:“徐天章怎能提重元之乱?万一辽主被激怒,气得斩杀使者怎办?”
徐来笑道:“辽国没有擅杀宋使的习惯,你我若是被杀,必可青史留名。”
“你还笑得出来?”郭若虚无语至极。
从辽国建立到灭亡,还真就没杀过宋使。
即便荒唐如天祚帝,被林摅激得勃然大怒,也只是将其断食三日,逼迫林摅服软道歉。林摅始终态度强硬,被羁留数月才获释。直至这时都还没解气,天祚帝又写信给宋徽宗,要求宋徽宗将林摅贬官。
真正危险的是出使金国。
金国妥妥属于蛮夷之邦,经常扣留或处死南宋使者。
徐来解释说:“近几年来,有两位宋使被安排小座。一个争辩半日才给换座,一个闹到最后都只能站着。我若只跟辽主讲礼,几乎不可能说服他。得戳他肺管子才行!”
“太过行险了。”郭若虚后怕道。
徐来微笑道:“我早有准备。离京之前,我查阅了耶律洪基继位以来,大宋出使辽国的所有记录。耶律洪基这个人,你越懦弱他越看不起,你越强势他就越给面子。”
“还能这样?”郭若虚颇为惊讶。
徐来一向谋定而后动,他若非摸清了耶律洪基的性格,怎么敢当众一再激怒对方?
……
辽国皇帝行帐。
余者皆被屏退,帐中除了耶律洪基,只有汉人老臣姚景行。
姚景行说:“不能放徐来归宋。”
耶律洪基摇头:“辽宋乃兄弟之国,怎能扣留其使者?侮辱已是失礼之举,把使者扣下有损大辽威信。”
“陛下!”
姚景行说道:“臣已读完两本《铎声》,此人年纪轻轻,学问已臻大儒之列。不对……他不是普通大儒,已可视为儒学宗师。”
“儒学宗师?”耶律洪基惊讶莫名。他虽然精通儒学,但还真没看出徐来的学术有多牛逼。
姚景行点头说:“就是儒学宗师,现在只缺学生而已。若将其放归南朝,十年之后,他必然学生无数、名满天下。而且,他懂火器!”
耶律洪基猛拍大腿:“对,他懂火器!把他扣下来,我大辽也能造火器。”
耶律洪基走来走去,自言自语道:“可先礼后兵,赠其金银财宝,以高官厚禄诱之。若他愿意主动投效,反而能助长我大辽国威,让南朝君臣颜面扫地。”
姚景行说:“恐怕很难。观其文章与言行,并非贪慕浮华之辈。而且,他的学术主张是内圣外王,其内圣修为可能已经意志如铁。这样的人,强行扣留可能会自尽明志。”
“该如何施为?”耶律洪基问道。
姚景行说:“在南朝使团即将离开时,突然将其软禁,然后对南朝副使说,此人已被大辽招为驸马。就连宋国自己的驸马,也会仕途尽毁,更何况是我大辽的驸马。断了他在南朝的前途,必可消解其意志。”
耶律洪基说道:“可我那三个女儿,都已经嫁人了啊。”
姚景行说道:“陛下可收养一宗室女,册封其为公主,然后下嫁给徐来。”
“关系太远的,显不出诚意,”耶律洪基想了想,“我二弟的长女,可以嫁给他为妻。”
……
距离耶律洪基的生日,还有将近一个月,各路贺寿官员、使者越来越多。
徐来想跟辽国官员谈判,对方却始终绕弯子。
他每天旁敲侧击,终于探知辽国底线:最好能获得土地,实在不行就敲诈一笔钱。
负责谈判的辽国官员,向来是很好糊弄的。
譬如几十年前,宋国对西夏接连战败,辽国趁机跑出来敲诈。富弼奉命出使,很快就探明辽国底线,为大宋争取到最大利益。
“两位南使,今日陛下狩猎,邀尔等一同前往。每人可带两名随从。”辽国馆伴使前来传令。
徐来和郭若虚都换上戎服,又各自挑选两个护卫跟随。
等他们抵达集合地点时,发现西夏使者已经到了。
西夏正使叫嵬名科荣,跟出使大宋的嵬名呼荣是兄弟。
嵬名科荣虽为正使,但只是一个门面而已。真正负责谈判的,却是汉人副使焦文贵。
另外,还有一大堆说话叽里咕噜的蛮夷,甚至包括来自阿尔泰地区的粘八葛部(乃蛮部前身)。
徐来骑马而至,好几个使者好奇打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