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两国的外交很有意思。
熙宁元年,两国因绥州归属问题,一度断绝外交和贸易。
但梁太后发现自己权势不稳,没办法立即发动战争。于是就以国主去世为由,向大宋派出使者告哀。趁机向大宋提出和谈,要求对方归还绥州。
大宋对西夏国主的去世,表示深切哀悼和惋惜,但拒绝归还绥州。
熙宁二年,梁太后再次派出使者,请求大宋册封新的西夏国主。并再次要求大宋归还绥州。
大宋遣使册封李秉常为西夏国主,并拒绝归还绥州。
熙宁三年,也就是今年。
战争打响之后,大宋首先遣使和谈,但被西夏拒之门外,使者一直逗留在边地。随着战争局势转好,大宋直接召回使者。
而西夏各路战败,梁太后开始慌了,连忙遣使和谈。想通过承认绥州归属大宋,拿回今年失去的那些地盘。
这次轮到西夏使者吃闭门羹,大宋边境官员热情接待,但拒绝送他们去开封。
嵬名科荣又说:“刚刚收到消息,宋国把这几年积欠的岁币,全部赏赐给边境各路文武和士卒。”
梁乙埋听闻此言,对梁太后说:“没法谈了,宋国小皇帝铁了心要打仗。”
从绥州纠纷开始,大宋对西夏的岁币就开始拖欠。也没说不给,只是拖一段时间再给,而且数额还总是缺斤少两。
前年给了一半。
去年给了三分之一。
今年的岁币,一文钱都没给。
现在更是把三年以来积欠的岁币,全部赏赐给大宋立功将士和官员。
梁太后把嵬名科荣打发走,叫来自己情人和政治盟友,一起闭门商量如何应对局势。
梁太后埋怨道:“现在朝中舆论汹涌。你们倒是说说看,为什么会诸路皆败,而且还败得那么惨?”
手握西夏兵权的都罗马尾说:“因为宋人有火器。”
“火器?就是那种可以抛出铁球的抛石车?”梁太后问道。
都罗马尾解释说:“不止这种,还有一种小的。乍看像是长柄骨朵,却可燃火冒烟、喷出细小弹丸。臣派出细作打探,才知道宋人统称为火器。大的叫火炮,小的叫三眼铳。”
梁乙埋问:“可有获得实物?”
都罗马尾摇头道:“没有。宋军对此管控很严,火炮有专人看守。战事结束以后,三眼铳也要收回,由兵马钤辖统一保管。望远镜倒是弄到一支,是杀死宋军斥候抢来的,可以清晰看到很远的地方。”
梁太后说道:“令工匠仿制望远镜,送一支到我这里来。”
太后的情人罔萌讹问:“宋国的火器是何人所造?”
都罗马尾回答说:“据传望远镜、热气球和火器,皆出自宋国状元徐来之手,再由宋国的文官改进、督造。”
梁太后怒道:“又是那个宋国状元,怎么到处都有他在?此人是哪位宋国名臣之后?”
都罗马尾说:“细作也打听过此人,但不知消息是否属实。据传这个徐来,家里是贫苦山民。从小没钱读书,就跑去山下的村学偷听。一个村学先生赶他走,便去另一个村学偷听。他没有书,但记性很好,先生讲一遍他就能记住。没有笔墨,就用鸡毛做笔,蘸溪水在青石上练字。如此刻苦十余年,不到二十岁就中了状元。”
梁氏兄妹面面相觑,感觉像是在听戏文里的故事。
都罗马尾又拿出几张纸:“这是细作收集到的诗词文章,听说是徐来以前写的。有两首诗、一篇大义文,在宋国特别出名。”
近侍把徐来的诗词文章,小心翼翼捧着递给梁太后。
梁太后没有立即阅读:“如今需要做三件事。一是解决掉嵬名浪遇;二是平息朝中舆论;三是跟宋国和谈,恢复岁币和贸易,最好能把岁币换成粮食。”
罔萌讹说道:“嵬名浪遇的家人,以及他麾下部将的家人,已经被我派兵控制了。他应该会服软。”
梁乙埋说:“不能杀此人,罢官流放即可。再授予他长子、次子官职。”
西夏国内这一群老六,让嵬名浪遇带兵去打仗。听说其吃了败仗,立即派兵接管灵州,把嵬名浪遇及其部将的家人全部扣押。
这次宋夏大战,梁太后在军事上确实输了,却趁机剪除自己最大的政敌。
罔萌讹说道:“只要嵬名浪遇被流放,朝中再大的舆论都不怕。这些人没有兵,闹几天就会闭嘴。谁闹得太凶,便逮捕入狱,或者干脆一刀砍了。”
梁太后又问:“跟宋国和谈呢?”
梁乙埋说:“须通过辽国向宋国施压。可遣使去辽国,就说我们撑不住了,极有可能被宋国吞并。辽国皇帝肯定无法坐视,必然出兵逼迫宋国和谈。还有,我们可以向辽国借粮或买粮。”
梁太后点头说:“此计甚妙,就这么办。”
四人继续商议细节,主要讨论如何解决反对者。除了嵬名浪遇之外,还有一些宗室和文官,也在他们的黑名单上。
闭门会议结束,梁乙埋和都罗马尾告退,梁太后把情人留下单独相处。
她这才有闲心,翻看徐来的诗词文章,赞许道:“少年当负拏云志,自许人间第一流。果然好气魄,可惜不能为我所用。”
罔萌讹笑道:“等我大夏恢复国力,若那徐来还在经略边地,便出兵把他抓来,专门为太后写诗。”
梁太后闻言一笑:“你这张嘴啊,倒是惯会说话。”
梁太后继续读书:“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好大的口气,我倒真想亲眼见见他。此人定然仪表堂堂、风流倜傥。唉,可惜我那女儿。”
她刚把女儿嫁给董毡的儿子,不到半年时间就又闹翻了。女儿在青唐那边,肯定备受冷落。
……
熙州。
城内城外,一派喜气洋洋。
文武官员获得晋升,吏员和士卒获得赏赐。老百姓则是高兴打胜仗,被征去做民夫的大都回来了,没回来的也只暂时留在兰州。
给徐来的升官文书,反而最后才送到,属下官吏纷纷前来道贺。
章衡是跟升官文书一起来的,他接替徐来做熙河路经略使,并负责把路治迁去兰州那边。
两人办理交接之时,徐来对章衡说道:“此前战事紧张,我不慎打翻油灯,把账册给烧毁了。”
章衡一副你逗我玩的表情。
徐来说道:“新的账册,我已经重新做好。但里面有巨大亏空,不论怎么做账都圆不上。弹劾我吧,跟你无关。”
章衡叹息:“何必如此?”
徐来说道:“我不愿给前任担责,也不想继任者为我担责。熙河路的账目,必须没有瑕疵的交给你。至于我烧账本,该如何处置,交给朝廷决定。按照规矩,你该写一份奏疏弹劾我。”
“我下不了笔。”章衡摇头。
章衡此前是陕西路副转运使,衙门驻地就在秦州城。他可太清楚徐来做过什么了,那些违规操作,完全是为了开疆拓土。
更何况,徐来以前举荐过他。
而且徐来还在离任之前,把违规账册全部销毁,留给章衡干干净净的账。
这是不给章衡添麻烦。
也不给配合徐来移民的各州官吏添麻烦。
于公于私,章衡都不愿弹劾徐来。
徐来说道:“那我上疏自请处罚。你也写一份奏疏,不必直接弹劾我,只须向朝廷说明情况。”
章衡沉默许久,终于点头:“行。”
徐来说道:“你慢慢核查账目吧。亏空了多少,向朝廷明言即可。”
说完,徐来阔步离开。
章衡目送徐来远去,不由自言自语,感慨道:“真君子也!”
就连徐来留下的经略司班子,章衡都不想换掉,打算直接延用。不过嘛,这得跟相关人员商量,别人还不一定同意呢。
数日之后,廖正古、余善元、丁正臣都决定离开,只有张商英、龚复圭、郭申愿意留下帮忙。
徐来又向章衡推荐了黄知柔,那是余善元带来的学生兼老乡。此前一直在做吏员,办事还算干练,但稍显有些稚嫩。
杨殊、杨循兄弟俩,全都留在兰州。
尤其是杨殊,兰州城的修筑工作,由他亲自负责执行。兰州周边,黄河一线的寨堡,也由杨殊负责规划。
章衡决定邀请杨殊做经略司掌书记,担任自己的左膀右臂。
……
徐来离开熙州那天,不但官吏相送,还有大量百姓闻讯而来。
若非徐来提前派人宣传,声称章衡是自己的朋友,不会随意更改现有政策,估计许多商贾和农民会跪请他留下。
这种事情时有发生,而且被朝堂认可。
尤其是县令级别的官员,任期到了如果大量百姓跪留,知州得到消息会主动上报朝廷。如果当地官职不是很抢手,朝廷通常会让这县令再干一任。
徐来兑现承诺,把龛谷堡一带,交给瞎撒欺丁统治,并给他分配了羌人部众。
瞎撒欺丁因此感动莫名,因为他串联的那些羌族首领,这次打仗根本没有发挥作用,反而还需要徐来接济粮草。
他本来以为自己没戏了,哪想到徐来真就说到做到。
瞎撒欺丁专门把两个儿子派回熙州,儿子们此刻跪在洮河边呼喊:“恭送徐相公回京,祝徐相公平步青云、福泽延绵!”
瞎药、巴毡角等羌部首领,见状也纷纷下跪呼喊:“恭送徐相公回京,祝徐相公平步青云、福泽延绵!”
武将、吏员们互相对视,其中一些也跟着跪下高呼。
接着是士兵、商人和农民。
文官们都笑起来,同时又感慨不已。
章衡却压力大增,徐来在这里太有威望了。他如果干得不好,恐怕很容易招惹非议,凡事都要拿去跟徐来做对比。
丁香正在跟官眷们道别,此刻闻言惊讶转身,看着眼前跪了一地,不由得与有荣焉心情愉悦。
王厚对父亲说:“大人,为官者如此,便再无憾事。”
王韶问道:“你真不跟我去环庆路?”
王厚说道:“我已拜徐相公为师,想继续跟着他学习。”
“随你吧,去考进士也好。”王韶无奈说。
以王韶现在的资历和官阶,是不够资格做经略使的。朝廷纯粹因徐来强烈推荐,才调王韶担任环庆路权经略使,希望他能发挥经营边地的才能。
已经怀孕的赵南嘉,拉着丁香的手颇为不舍:“来了熙州,我跟你最是亲近。可惜你要回京,我要去兰州,今后不知何时能再见。”
丁香说道:“等回到京城,有了宅子就给你写信。”
两女相视而泣,关系好得跟亲姐妹一样,那场面仿佛是在生离死别。
0226【对事不对人的弹劾】
跟徐来一起回京的队伍很庞大,譬如余善元、丁正臣、廖正古等官员,通通都选择与徐来结伴而行。
他们是觉得熙河路那边,基本不会有什么战事了。而且忙过筑城和移民,政务工作也不会太多,干脆换到别的地方做官。
而自愿留下来的张商英等人,却是觉得依旧大有可为,还能顺便锻炼自己经营边地的能力。
路过巩州时,侯可、俞龙珂热情接待,还专门设宴为他们送行。
俞龙珂对徐来极为感激,他这次跟随刘昌祚出兵,也没打什么像样的大仗,但武官阶却又升了一阶。
而且,王中正敲诈他一千贯及其他财货,徐来暗中帮他向皇帝告状。皇帝不仅处置了王中正,还让张安吉赏赐两千贯安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