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挺说道:“那我这边就攻得猛一些。”
“可别真把西市城(定西)打下来,否则西夏军就有可能不会来了。”徐来连忙提醒。
蔡挺说道:“西夏必救西市城,那里太重要了。就算我攻占西市城,西夏也必然派遣大军夺回。”
徐来想了想:“那最好能直接攻下来,不必搞什么围城打援。到时候,蔡相公据城而守,我再出兵断其退路,把西夏军夹在山谷里打。”
蔡挺说道:“西夏军的后续反应,要看其朝堂局势如何变化。梁太后和嵬名浪遇还在争斗。梁太后虽然掌控了朝堂和地方,但嵬名浪遇手里有灵州兵权。”
如果拿大宋来比喻西夏政局,就是太后控制开封和各地,某位宗室在洛阳手握重兵。太后那边不敢逼迫过甚,害怕洛阳重兵直接攻打开封!
徐来猜测道:“可能会有两种结果。第一,这两人暂时放下矛盾,全力合作跟我们打。第二,梁太后趁机剥夺嵬名浪遇的兵权。”
“我猜会是第三种结果,”蔡挺微笑道,“我们这边一旦大胜,梁太后就会以此为借口,逼迫嵬名浪遇率军到兰州。”
徐来点头道:“这其实就是我说的第二种情况。只要嵬名浪遇出兵,梁太后的亲信部队,必会趁机占领灵州,解决京城附近的心腹大患。到时候,嵬名浪遇手里的大军,就成了失去老巢的客兵,只能任凭梁太后随意摆布。”
蔡挺顺着思路说道:“梁太后不愿看到嵬名浪遇大胜或大败,她应该最希望嵬名浪遇能小胜或小败!”
徐来笑道:“梁太后最想看到的,是嵬名浪遇惨胜并夺回西市城。这样一来,她既拿回了失地,又能彻底控制嵬名浪遇。”
蔡挺跟着分析:“那就得看嵬名浪遇的品性了。如果此人一心为国,自然会全力以赴。如果此人存有私心,极有可能不愿真打,而是尽量保存实力。”
“我们需要王相公的助力。”徐来毫无征兆地提到王安石。
蔡挺点头说:“不错!”
两人讨论的话题,早已从军事转到了政治。
西夏那边人心不齐,大宋这边同样如此。
此战打到最后,肯定是陷入僵持状态。因为徐来、蔡挺手里的兵力和粮草,顶多能支撑他们攻占兰会一线。
到了僵持阶段,大宋朝堂必然拖后腿,估计还会有大臣提议归还新占领的地盘。因为大宋现在财政窘迫,根本没有钱粮维持前线的对峙消耗。
这种情况下,只能靠王安石出面顶住压力!
王安石并非徐来的政敌,若只从现阶段来看,王安石甚至是徐来最强有力的后援。
徐来想要开疆拓土,而王安石变法也急需军事胜利。
0216【王中正完蛋了】
徐来跟蔡挺商议完毕,又一起跑去找章衡。
章衡这个陕西转运副使,专管秦凤、熙河、泾原等地的钱粮调运。
三人详细商量了足足半日,但章衡无法做出保证,只能承诺尽量多筹措一些粮食。
徐来半下午回到家中,跟翩翩、语儿、豆娘一起逗孩子玩。
还没吃晚饭呢,王厚就来禀报:“刚刚蔡相公派人过来,称托硕部擅自攻打隆博部。巩州知州侯可,遣刘昌祚率兵前去镇压。刘昌祚一日而定,已擒托硕部首领押送至秦州。”
徐来听得一头雾水,这两个部落他知道,都是巩州境内的小部落。互相之间虽有世仇,但官府早就已经出面调停过,现在莫名其妙打个什么鬼?
刚回家不久的徐来,又急匆匆跑去经略司。
徐来以前做通远军知军时,就倡导各部首领改汉姓。巩州境内的羌人首领,很多模仿俞龙珂改姓包,也有改姓徐(徐来)和蔡(蔡抗)的。
眼前的托硕部首领却是改姓李,名叫李斡恰儿。
这可能是因为大唐的遗留影响,李姓属于吐蕃羌人当中的大姓。譬如木征的外公姓李,木征的父亲连续两任妻子都姓李。
“你为何擅自攻打隆博部?”
徐来质问道:“两年前我还亲自调停过一次,你们双方约定从此不再互相仇杀。去年你们都立过功,获得赏赐布匹和钱财,现在应该过得更好才对。”
李斡恰儿垂头丧气跪在徐来面前:“去年冬天来了一个宦官叫王中正,他向我索要钱财,我没有给他。他就威胁我,说回京以后让皇帝治我的罪。”
徐来皱眉问道:“然后呢?这跟你攻打隆博部有什么关系?”
李斡恰儿继续说道:“隆博部就给了王中正钱财,趁机说我的坏话。他们听说王中正要回京,就派人到我的部落炫耀,说皇帝肯定捉拿我回京治罪。我气不过,就杀了来炫耀的人,然后发兵去打隆博部。”
徐来听得颇为无语。
蔡挺说道:“我来弹劾王中正。”
“一起弹劾吧,”徐来也忍不下这口气,又对李斡恰儿说道,“你们两部的关系,是没法再调和了。暂且给你记下罪责,允许你待罪立功。如果今后作战勇猛,等大宋打下新的地盘,我把你举族迁出去如何?肯定不比你现在的领地更差。”
李斡恰儿想了想,给徐来磕头说:“多谢徐相公做主!”
徐来说道:“你今后立下的战功越大,你的新领地就土地越肥沃。”
李斡恰儿连忙表态:“我保证带着部众奋勇杀敌!”
徐来在秦州逗留三日,便带着随从返回熙州。路过巩州的时候,他跟侯可交流一番,又去俞龙珂的新宅拜访。
俞龙珂的宅子挺大,就建在巩州城郊外,而且位于一处山坡。依山傍水,易守难攻。
寒暄几句,徐来直接问道:“王中正是否向你索要过钱财?”
俞龙珂吞吞吐吐。
徐来说道:“实话实说,我替你做主。”
俞龙珂对那阉人也非常不爽:“去年我把盐川寨贱卖给朝廷,得钱两万贯。王中正听到消息,就到我这里来索要钱财。张口就要两千贯,我只给了他一千贯。他有些不高兴,我又给了他一些绢布和皮毛。”
徐来叮嘱道:“以后谁再向你索贿,你就悄悄写信告诉我。”
“好。”俞龙珂点头。
……
王中正对此毫不知情,还在慢悠悠返回京城。
或许是害怕带着钱财太过招摇,他到了凤翔府之后,便把货物全给卖掉,又把现钱兑换成飞钱。
为了赶时间,货物只能贱卖。兑换飞钱,也要扣手续费。这些损失,都让王中正心疼不已。
等他回京的时候,皇帝早已收到徐来、蔡挺的弹劾奏疏。
赵顼对王中正已极为不满。
因为赵顼登基的第一年,就派王中正到陕西巡察过。当时的王中正更嚣张,直接向地方高级文官索贿,而且还诬告不愿行贿的文官。
司马光等言官,因此弹劾王中正。赵顼却没有处罚,只是私下将其怒斥一顿。
王中正吃了之前的教训,这次没敢再向文武大员索贿,转而把目标对准了中低级武将。
“陛下,这是洮砚,”王中正献上稀罕物说,“唐代柳公权的《论砚》,便有记载洮砚之珍奇。臣此行路过洮州,专门为陛下挑选了上品。”
赵顼对珍宝不感兴趣,他随便瞧了两眼,点头说道:“确实好看。你这次前往秦凤熙河,可有什么见闻?”
王中正回答说:“当地汉羌百姓,皆沐天子恩德。无论官民与将士,都愿为大宋天子开疆拓土。”
赵顼说道:“可有官员行不法之事?”
皇帝为什么这样问?
王中正的脑瓜子迅速运转,难道是皇帝对哪位不满?
王中正不敢轻易打小报告:“蔡相公和王相公经略有方,高总管等武将也奉公守法。臣一时想不起来有什么异常。”
赵顼点名问道:“徐来呢?”
王中正不着痕迹地给徐来使绊子:“徐相公在熙河威望极高,就连羌人都衷心拥戴。河谷地带的羌人,被官府编户齐民,纷纷改为汉家姓名。颇多羌人都改姓徐。甚至还有蕃僧说,徐相公是佛陀座下罗汉转世。”
“你没跟他起嫌隙吧?”赵顼问道。
王中正说:“臣不敢。”
不敢二字,用得极好。
赵顼心里愈发愤怒,懒得再绕了:“你可向俞龙珂索贿?”
王中正惊骇莫名,连忙装作疑惑模样:“臣身为走马承受,怎么可能向官员索贿?”
见其还在狡辩,赵顼勃然大怒:“你好大的狗胆!上次你去陕西办事,就向地方官员索贿,我网开一面只罚铜二十斤。这次你还敢如此。俞龙珂率十二万部众归附大宋,又把自己的领地贱卖给朝廷,如此知晓大义、忠心耿耿的羌人,你居然向他索贿?若是被其他羌族首领知晓,朕的颜面何存?大宋朝廷颜面何存?”
王中正吓得连忙跪地,带着哭腔说:“臣真没有索贿啊,陛下明鉴!”
赵顼怒斥:“你知不知道,有一个羌部差点被你逼反了,还擅自起兵攻打敌对部落?”
“啊?”
王中正终于绷不住,表情惊恐看向皇帝。他向许多羌族首领索过贿,根本不知道哪个部落出了问题。
如果真有羌部被自己逼反……王中正想想都感觉恐惧。
赵顼见其表情惊恐,明白索贿之事肯定属实,彻底失望道:“你去峡州养老吧。”
“陛下,臣……臣断不至此啊!”
王中正不知哪个羌部出了问题,只能胡乱哭嚎哀求:“臣真没有索贿,是那些羌人本就欲叛,与臣毫无关系……”
赵顼喊道:“拖下去!”
两个宫廷侍卫进来,架着凄声哭嚎的王中正离开。
去峡州养老,就是被一撸到底,押赴峡州监视居住的意思。估计要软禁一辈子。
大宋不但对文官宽容,对太监也是如此,犯了大罪也基本不杀,通常都是押赴地方监视居住。
赵顼心累不已。
他看着王中正进献的洮砚,打算赏赐一方给王安石,再赏赐一方给徐来。
青苗法已经开始试点,从朝堂到地方无数官员反对,王安石这段时间压力极大。
一个个怎就不省心呢?
文官们都不说了,自己身边的阉人也如此,这让赵顼的心情极为焦躁。
尤其是这个王中正,因为索贿被言官弹劾,明明已经饶恕他一次,居然还敢犯同样的错误。
俞龙珂是一块招牌,是大宋天子德服四夷的招牌。人家主动带着十二万部众归附,还把老巢都贱卖给朝廷。
阉人向俞龙珂索贿的事情,若是传出去了,简直啪啪在打赵顼的脸!
徐来就是怕影响恶劣,都不敢公开弹劾,而是给皇帝写密奏。
数日之后,宦官张安吉奉命回京,赵顼对他说:“你去熙河做走马承受,切勿向官员索贿,也不要跟地方文武起冲突。”
张安吉已知王中正被编管峡州,连忙回答说:“臣谨遵圣谕。”
“去吧。”赵顼心情不是很好。
张安吉属于赵顼的潜邸近侍,由于资历太浅,这几年一直在刷履历。
他获得前往熙河的差事,心里极为兴奋。
谁不知道熙河容易立功啊?
只有王中正那样的傻子,才会短视到趁机索贿。脑子稍微聪明的太监,都知道应该交好熙河文武,跟着一起分润开疆拓土之功。
张安吉高高兴兴前往边地,甚至还给徐来反向带了礼物。
赵顼还是皇子的时候,张安吉就多次接触徐来,悄悄的帮皇子传递信件。
张安吉心想:这事儿徐相公还不知道呢,见了我肯定大吃一惊。
赵顼把张安吉派去熙河,也是为了笼络徐来,让徐来不要再因为王中正而生气。只要张安吉现身,君臣关系就会出现微妙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