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远县。
王古带人在城南码头下船,他刚刚进城,县令、主簿就匆匆赶来迎接。
王古对县官们说:“徐经略拓土有功,陛下旌表嘉奖其事迹,要在其村建圣旨碑亭。尔等立即招募工匠办理此事。”
县令、主簿连忙安排押司办理,又把张二叔给叫来陪着。
张二叔现在是清远县的弓手都头,寡妇给他生了一儿一女,小日子过得挺滋润。
王古在清远县住了两天,便在县令、主簿、以及张二叔等吏役的陪同下,带着工匠前往清溪村。
陈彦泓的祖父也跟着一起去,还有闻讯赶来的许多本地耆老和士子。
“前面就是清溪村,村口立着状元牌坊。”张二叔介绍道。
王古走到牌坊前方,驻足看了一阵,带着众人继续前行,然后指着一处说:“在这里建碑亭就很合适,进出村落之人可在亭中歇脚。”
县令立即对工匠说:“碑亭建在此处!”
就在此时,徐永年带着村民前来迎接。
徐永年现在是耆长,主要负责清溪村的治安,征募本村壮丁打仗也归他管。清溪村还有了自己的户长,负责催征本村徭役和赋税。
王古跟徐永年客套一番,指着溪谷两侧山坡的桑林说:“此地清幽秀丽,不愧是状元的桑梓之地。”
徐永年不知啥叫桑梓之地,他只听明白那个“桑”字:“以前没这么多桑树,有一些也都是乱种的。后来我儿子托他的同窗,请来擅长蚕桑的高人,手把手教我们山里人怎样种桑。现在的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
王古点头说:“蚕桑之功,确实厚于粮田。我以前去过两浙,那里的山村也多植桑树。”
徐永年依旧穿着葛布衣。
倒是徐来的二哥徐安,听说知州的儿子要来,专门穿了一件绢衣来迎接。这些绢布,都是自家织的。
王古来到徐来家的小院前,见到房屋虽然是瓦顶,但墙壁依旧是土墙,不禁感慨道:“状元之家,竟清贫至此!”
徐安说道:“我家不穷,我都能穿绢衣了。”
“哈哈哈!”
众人闻言大笑。
王古顿时哭笑不得,把状元的哥哥当成傻憨憨。
听到众人的笑声,徐安连忙又说:“你们还别不信。我家现在有四亩桑园,都是那些山地改的。一亩桑园的收成,能顶好几亩种粮食的山地。教我们蚕桑的高人还说,只要每年认认真真养地,等到二三十年以后,一亩桑园能顶十亩水田。”
徐永年作证道:“我儿说的是真话。”
父子俩这一番表现,逗得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嫂嫂田春兰低声嘀咕:“他们父子又在显摆,也不看看这是谁。知州家的郎君,看得起咱家这几亩桑园?”
布二娘笑道:“就图一乐,不妨事的。”
徐来结婚的时候,田春兰已经怀孕了,生了一个儿子,如今已经能满地跑。
田春兰现在也变得爱打扮,还专门买了一面铁镜——铜镜有点小贵,她舍不得花钱。
王古在徐来家里坐了坐,又去参观状元幼时练字的溪石。
这里属于本县的热门景点,仅次于梁武帝始建的飞来寺。岩壁上刻着一些诗词,有本县县令、主簿的作品,也有本地和来往士子的作品。
王古一下子来了兴致,当即题诗两首,让县令刻在崖壁上。
? 0205【客串一把边塞诗人】
秦州城。
翩翩和语儿正在读前线寄来的家信。
家信寄出的速度,要比战报慢得多,是徐来稳定局势以后才写的。
还附有徐来的十多首诗词。
翩翩此刻看的这首叫《登大夏古城墙》——
【序:己酉秋,余破木征于洮水之东。既胜,遂分兵循西原河谷而进。羌人呼此水曰塔华,余初未之异。及至废垣,得断碑于荆榛,拂尘辨刻,乃识大夏二字。始悟塔华者,盖声讹也。此川古称大夏,城即汉县旧基。
余立马荒台,念神禹疏瀹之功,慨汉唐湮沦之迹。昔人经营百世,终委蔓草;今我扬鞭指顾,将定西陲。俯仰之间,岂非天意乎?遂赋诗以纪。】
【大夏城荒夏水头,我来纵目望西州。
汉家旌旆沉沙久,陇上风云入眼遒。
旧垒烟寒沉朔气,空台月冷照残秋。
登临自负经纶手,万里山河一揽收。】
这首诗并非从哪里抄来的,而是徐来有感而发。
当时他率兵西进,亲自挑选地点,作为粮草中转站,还打算今后修筑寨堡。结果在河谷之中,发现一座古城遗迹,从残碑得知此乃“大夏古城”。
恍惚之间,徐来猛然醒悟:羌人口中所言“塔华”,其实是“大夏”的音讹。自己正沿着古书中的“大夏川”行军。
这里是传说中的大禹出生地!
堂堂大禹的故乡,竟然沦丧数百年,直至今日才被自己收复。
徐来心神激荡,爬上古城的残垣断壁,眺望山川思绪万千,顺手就写下这首怀古诗。
“娘子,他给你写的什么?”已经显怀的语儿,读罢自己那封家书,好奇凑过来看翩翩的信。
翩翩笑道:“我那封信,早就看完了,正在读他的诗词呢。”
“我看看。”语儿说道。
这些诗词,誊抄在单独的纸张上,并未跟书信内容放一起。
语儿讨得一张,却见纸上写道——
【《清平乐·遇哥舒翰纪功碑》:唐碑半毁,字没苔痕里。犹记哥舒横槊势,夜带刀光映水。陇山云暗风高,残阳空照征袍。千古英雄何在,寒鸦飞过荒皋。】
翩翩一首首看过去,不禁好笑道:“全是些边塞怀古诗词,都不知道写几首思念家人的。”
语儿说道:“很有意思啊,少见有人填这种词。”
大宋开国以来,好像除了范仲淹的《渔家傲》,还真没有什么像样的边塞词。
徐来这首词虽然水平一般,但对比当下那些小情小调,读起来还是别有一番趣味的。
语儿又抽出一张,读罢笑道:“娘子且看,三郎这阕词写得好生得意。”
翩翩把脑袋凑过来,缓缓吟诵道——
【《离亭燕·大捷后登秦长城》
陇坂云收如画,万里秦城横挂。新破胡尘归战马,旗卷西风高下。塞雁掠寒沙,落日熔金残瓦。
百代征伐谁记?骨没秋原荒稼。鞭指山河皆旧识,一振长缨四野。勒功岂自矜,且与诸君笑杀。】
翩翩读完噗嗤一笑,脑子里全是丈夫收复故土,跟众将士得意大笑的场景。
不要用千古名作来衡量诗词水平,就算牛逼如苏轼,其作品也大多平庸。
徐来这些诗词则又不一样,全是边塞作品啊,传回开封估计会被许多士子追捧。尤其是年轻士子,渴望建功立业,对边塞之事心驰神往。
“两位娘子,丁家娘子造访。”侍女跑来通报。
翩翩眉头紧皱:“她怎又来了?”
语儿说道:“无事献殷勤。”
丁小妹租住的房子,就在隔壁不远,时不时就来拜访。每次来的时候,都给翩翩、语儿、豆娘带礼物。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不可能打送礼人。
豆娘已经快被丁小妹收买了,各种好吃的变着法送她。不过那些金银首饰,豆娘还不敢收,基本教养还是有的。
翩翩对侍女说:“请她进来吧。”
语儿自己过了河,就想把桥给拆掉。她第一眼见丁小妹,就生出警惕之心,实在是对方太过艳丽。
而且千里迢迢从广州跑来,谁都知道安的什么心。
不到片刻,丁小妹带着自己的侍女来到院中:“两位姐姐,天气已经转冷了,我请人做了三件裘氅。两位姐姐和豆娘各一件。”
说着,丁小妹就从侍女手里,拿出一件大氅抖开展示。
语儿心想:又来这套把戏,真以为我没见过好东西?
心里虽这样想着,眼睛却朝大氅望去。
三件大氅,全是狐裘做的,出手阔气得没边了。
翩翩微笑道:“此物过于贵重,还请丁家娘子收回。”
丁小妹也不觉得尴尬,笑着说道:“那我就帮姐姐先收着,等姐姐生日再送来。”
翩翩倍感无奈。
她是吃软不吃硬的性格,丁小妹又是送礼又是奉承,好几次她阴阳怪气的讽刺,丁小妹都笑脸相迎并不辩解。
一来二去之下,翩翩反而不好意思说怪话。
刚练完字的豆娘,跑来院子见此情形,吐吐舌头悄然退去。她已经懂事了,可不会掺和进去,免得最后里外不是人。
丁小妹说:“城里刚来了一队官差,好像领头的是一个宦官。我派人去皇华馆打听,据那里的吏役透露,好像是专门来赏赐姐姐的。”
“赏赐我?”翩翩想不明白。
徐来正处于事业上升期,官职升得飞快。这种情况下,一般不会封赏其家人。
只有等徐来的官职稳定下来,再立功时才会封赏父母和妻儿。
就在他们说话之时,有本地吏员上门,通知翩翩沐浴更衣,明日开门迎接天使。
丁小妹笑道:“我没骗姐姐吧?”
翩翩说道:“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丁小妹又掏出一包开心果:“这是我亲手炒制的阿月浑子,两位姐姐不妨尝一尝。”
语儿没好气道:“不必,我们自己会买。”
丁小妹说:“那就留下给豆娘吃,她向来喜欢吃零食的。”
这是送给豆娘的,翩翩不便再推辞,无奈道:“且放下吧。”
紧接着,丁小妹又开始拉家常,说起广州那边的旧事。什么地藏寺啊,什么海山楼啊,还有龙舟赛会啊。勾起翩翩和语儿的回忆,忍不住就跟丁小妹聊起来。
足足闲谈半个时辰,丁小妹才起身告辞。
语儿懊悔道:“一不小心,又中了这狐媚子的诡计。我失心疯了,怎跟她说那许多话?”
翩翩叹息道:“唉,她倒是锲而不舍,足见其一往情深。”
“娘子可别被她骗了。”语儿忙说。
翩翩终究是心软:“她从广州万里而来,若是灰溜溜回去,今后还怎么嫁人?再者说,这两三个月以来,她对我们万般讨好,受了气也咽在肚子里,想来也定是很委屈的。”
语儿没再说话了。
相比于文学影视作品,宋代的礼法很严格,同时又非常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