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彦博则举荐吕公孺,并认为蔡挺需要避嫌——蔡抗在秦凤路做经略使,他弟弟居然担任陕西转运使。这兄弟俩联手起来,陕西各路不成蔡家之地了?
其实吧,文彦博也有私心。枢密副使吕公弼跟他关系好,所以他举荐吕公弼的弟弟。
双方闹得不可开交。
朝会上,赵顼询问一直没发言的王安石:“卿以为该任命谁做陕西转运使?”
王安石给出第三个人选:“湖南转运使沈起!”
司马光当即反对:“陛下,沈起的资历不足。此人以前是京东路提点刑狱,后转为开封府通判,再转湖南路转运使。”
虽然都是转运使,但湖南路转运使,比陕西转运使拉胯得多。
按照正常升迁路径,沈起还真没资格出任。
但赵顼却被王安石打开了思路:沈起在应天府的时候,跟徐来配合得很好啊。他们如果在陕西继续配合,开疆拓土岂不如有神助?而且,王安石跟沈起关系好。以沈起为纽带,徐来和王安石也能加强关系,自己器重的两位大才就关系和谐了。
赵顼说道:“沈起此人,朕是知道的。他所历官职,皆政绩卓著。虽然资历稍浅,但肯定能负重任。富相公以为如何?”
富弼现在还没有强烈反对变法,他身为宰相只想和稀泥,缓和朝堂各派的关系。
现在曾公亮、文彦博、王安石、司马光,因为陕西转运使人选而争执,富弼也不知道该支持谁。
他干脆懒得掺和:“陛下,臣因病赋闲多年,对沈起此人不甚了解。”
赵顼又问陈旭:“陈卿以为如何?”
陈旭回答说:“沈起非常合适。”
文彦博、吕公弼闻言大怒,因为陈旭也是枢密大臣,却一直极力讨好王安石。就连新设立的“制置三司条例司”,也是王安石和陈旭共同负责。
这么说吧,身为枢密副使的陈旭,实质成了变法派的二号人物。
事情还没完。
副宰相唐介也加入进来,这老头身患重病,抱病来参加朝会。他跟陈旭有仇,还曾把陈旭弄得贬官,而且他极力反对启用王安石。
唐介说道:“陛下,沈起资历尚浅,臣以为吕公孺更能胜任。”
曾公亮听得极为不满:你一个副宰相,反对王安石就算了,怎么还不支持我?居然跑去支持文彦博!
中书省和枢密院,互相都出了“叛徒”。
相对于文彦博,曾公亮更偏向王安石。
曾公亮和王安石只有小矛盾,大方向他还是支持王安石的。毕竟,当初就是他举荐王安石回京。
现在唐介跳出来乱搞,曾公亮干脆放弃己见,转而同意王安石的人选:“陛下,臣以为蔡挺与沈起皆合适。任选一人即可。”
唐介于是怒斥曾公亮:“身为宰相,言辞反复,你有何担当?”
赵顼被他们吵得脑仁疼,当即拍板说:“好了,不要再争执。沈起政绩卓著、德才兼备,就让他来做陕西转运使。”
去年回京的御史中丞吕诲出列:“陛下,臣弹劾王安石。王安石自担任参知政事以来,专横跋扈、任人唯亲。其所提拔之人,多为奸邪之徒。便不是奸邪,也属资历不足超阶提拔,长此以往必然败坏吏治。”
御史台的老大出马,一堆言官纷纷跟随。
主要是王安石自己资历较浅,而且以前没有培养足够的党羽。他骤然担任副宰相,只能另起炉灶任用“新人”,短时间内超擢提拔太多官员。
这种行为,言官们怎能视而不见?
王安石被弹劾专横跋扈,顿时就不说话了。
朝堂之上,只剩一个个言官对王安石发起围攻。
赵顼越来越看不下去,他重用的副宰相被群起而攻之,言官们这是想要破坏变法啊。
赵顼说道:“莫要再言,沈起当为陕西转运使。”
吕诲却不肯罢休:“陛下,前番章辟光离间陛下手足之情,便是王安石、吕惠卿所主导。章辟光还私下扬言,说就算朝廷将其治罪,也不会供出王安石和吕惠卿。”
却是赵顼的二弟岐王赵颢,住在皇宫里一直没搬出去。
两年多前,章辟光上疏,称岐王住在皇宫里不妥、应该迁居外邸。
这事儿最近被翻出来,皇太后高滔滔震怒,赵顼碍于母亲的面子,要治章辟光的离间之罪。但王安石力保章辟光,此事不了了之。
曾公亮见吕诲又提起此事,顿时怒道:“章辟光两年前上疏议事。当时王安石在金陵,吕惠卿在杭州。他们如何指使章辟光离间陛下手足之情?简直荒唐!”
曾公亮已彻底放下跟王安石的小矛盾,毕竟王安石属于宰辅,怎容枢密院和御史台那些家伙无端诋毁?
吕诲自知辩不过,干脆搞人身攻击:“陛下,王安石大奸似忠,大佞似信……其外示朴野,中藏巧诈……罔上欺下,文言饰非,误天下苍生,必斯人也……”
不等吕诲说完,赵顼就站起来:“散朝!”
吕诲回家之后,继续上疏弹劾王安石。多次弹劾无效,于是写辞职信。
赵顼担忧直接贬谪吕诲,会弄得王安石难以自处。
这是因为御史弹劾宰相很正常,如果因此贬谪御史,反会坐实宰相的跋扈。
但王安石却找到皇帝:“臣以身许国,何惧非议?”
这位拗相公,是真不怕非议啊。
他认为做得对的事情,即便千夫所指也面不改色。
赵顼闻言,大为感动,遂把吕诲贬为邓州知州。并且,接受王安石的建议,让沈起接替王举元做陕西转运使。
……
徐来听到这个任命,顿时大喜过望。
王安石可太给力了。
且不说王安石变法如何,他愿意支持河湟开边,还把沈起弄过来帮忙,徐来自然是打心底感激。
李师中、王举元两个拖后腿的,先后离任,换成愿意提供钱粮的李绎和沈起。
还有顶头上司蔡抗帮忙,以及老上司龚鼎臣援护。
隔壁的泾原路经略使,又是蔡抗的兄弟蔡挺。关键时候,可说服蔡挺一起对付西夏。
这都是自己人啊。
反观敌人,木征和西夏皆内部不稳,根本没有办法全力调兵。
天时、地利、人和,皆在自己这边,徐来感觉可以加速进程了。
只要沈起调来足够的钱粮,徐来就敢出兵一路杀到木征的老巢踏白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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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93【来了一位高僧】
徐来看着眼前的羌人:“木征派你来出使大宋?你要去开封吗?”
结吴延征说道:“我要去秦州!”
“我派人送你去。”徐来笑道。
宋军拿下渭源已经两个多月,没有等来木征率兵反扑,只等来木征的弟弟结吴延征。
结吴延征跑来干啥?
这货要去秦州找蔡抗理论。木征还写了一封抗议信,让蔡抗转交给大宋天子。
抗议内容嘛,自然是陇右羌部跟大宋睦邻友好,徐来无端招降俞龙珂、无理由占据渭源一带。
打发走这个家伙,侯可猜测道:“这肯定是木征的缓兵之计,说不定他已率兵出发。”
王韶却说道:“我倒是觉得,木征那边出了问题,很可能没办法快速出兵。”
“两位所言皆有可能,”徐来说道,“我们慢慢等粮吧,麦子已经熟了,收麦以后就发兵。”
……
羌人使者结吴延征抵达秦州时,从开封过来的一支队伍也到了。
几个和尚。
领头者叫智缘,这家伙以前在随州出家,后来住进开封大相国寺。
智缘有多神呢?
他能通过给父亲把脉,以预测儿子的吉凶。而且还挺准的,开封士大夫争相造访。
王珪怀疑智缘在装神弄鬼,王安石却说:“先秦时的医和,为晋平公诊病,能知道良臣将死。良臣之命,可见于其君之脉。现在诊父而知子,有什么好奇怪的?”
前段时间,徐来报捷的时候,不仅索要粮草和移民,还希望朝廷派几个能言善辩的高僧过来。
于是王安石就推荐了智缘。
是不是高僧不清楚,但智缘肯定能言善辩,把京城士大夫都唬得一愣一愣。
智缘和尚离京之前,赵顼还专门召见他。
皇帝也被这家伙说得晕头转向,非常确信智缘是一位高僧。因此皇帝赏赐他白银,让他前往羌部传播教化。
跟智缘交好的士大夫,纷纷称其为“经略大师”。
温仲和、郭申二人,在半路上遇到智缘,听说其欲往通远军,于是自报来历与其同行。
一路走来,两人被忽悠得深信不疑。
结吴延征在蔡抗那里交涉一番,回去时正好也跟智缘同行。
结吴延征得知对方是大宋高僧,于是在永宁寨歇息时,主动跟智缘交流:“你可听说过结吴叱腊上师?”
智缘回答:“不曾听闻。”
结吴延征说:“结吴叱腊上师,是我们羌部最有本事的高僧。他十岁能诵《大般若经》,一字不差。十五岁在雪山洞里独坐,三天三夜不饮不食,出洞时漫天飞雪,唯独他坐的那块石头没有落一片。”
智缘笑而不语。
结吴延征又说:“某年瘟疫,上师设坛诵经七日,之后无论男女老幼,凡喝了他加持过的水,十人里竟有七八个都好了。这件事我亲眼所见。你们宋国的和尚,有这个本事吗?”
智缘说道:“我不能辟雪,治病倒是会一些。我还能诊你的脉,预测你子嗣的祸福。”
结吴延征说道:“我刚结婚,还没有子嗣。”
“现在没有,今后也不会有吗?”智缘说道,“我诊一下你的脉,就能预测你未出生子嗣的祸福。”
结吴延征冷笑:“装神弄鬼!”
智缘说道:“信则有,不信则无。”
结吴延征问道:“那你给我把把脉,看我哪年会有子嗣。”
智缘认认真真给对方号脉,玄之又玄地说了一个字:“浮。”
“什么?”
“阁下的脉象,漂浮不定。有一些东西,它没落地。”
“这跟子嗣有什么关系?”
“有的人脉象沉稳,像老树盘根。有的人脉象急躁,如热锅蚂蚁。阁下的脉象是漂浮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定不下来。”
“我问你子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