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弹擦中一处寨墙的顶部，把夯土给撞得飞溅。炮弹轨迹被略微撞歪，猛砸在一个守军的脸上。
仿佛是用铁锤砸西瓜，脑袋瞬间爆开，红的白的飞洒，场面极为壮观。
附近两三个羌人守军，被血肉和脑浆溅了一身，甚至是溅到他们脸上。不仅他们愣住，更远处的羌人也全都愣住。
短暂的发愣之后，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吓得连忙离开寨墙顶部，争先恐后朝着寨子里跑。
这些羌人惊恐呼喊鬼神佛陀之名。
有人觉得宋军请了鬼神帮忙，有人觉得宋军有佛陀在保佑。
巴毡角距离惨案现场较远，没有第一时间看清楚情况。他派兵回寨子里弹压，亲手砍翻两个惊恐乱奔者，才渐渐止住了混乱。
“甲三，试射！”
又是轰的一声巨响，这次的射击角度过低，砸到了寨墙下方的山坡。
巴毡角让人把那具无头尸体搬下来。
准确来说，并非无头。下颌骨居然还在，只是嘴巴上方的部位没了。
看着眼前死状其惨的尸体，巴毡角从心底冒出无限恐惧：难道宋军真能借用鬼神之力？
“轰！”
第四发炮弹，终于结结实实命中寨墙，羌人感觉整段墙体都在震动，吓得一大半人不敢再守在上面。
四发炮弹，只杀死一人，只命中一次墙体，但造成的影响却远远超过实际战果。
因为寨子里那些羌人，根本不知道宋军在干什么。整座寨堡，都笼罩在对未知的恐惧之下，甚至有人跪地磕头请求鬼神息怒。
这种时候，如果宋军趁机进攻，必可将寨堡一举拿下。
但宋军还在继续试炮，将领们都想看看火炮的实战威力。
俞龙珂及麾下羌骑，同样被火炮搞得惊骇莫名。随即心里又感到很庆幸，幸好自己早早就归附了大宋。
“大王，投降吧，我们打不过宋人。”
“是啊，宋人肯定请来了鬼神。”
“……”
巴毡角此刻已精神恍惚，被部众们给闹得烦躁不已：“辛波呢？辛波在哪里？”
辛波即苯教巫师。
除了辛波这种神职人员，在一些羌人部落里面，还有传统的释比（可沟通人神鬼）。
苯教巫师同样吓得不轻，此刻正躲在屋子里，听到召唤连忙跑过来，胡乱解释道：“宋军可能捡到具有神力的天铁，请法师用天铁制作出法器。”
在苯教的宇宙观当中，天界的神被称为“赞”。天界的赞神在与龙族搏斗时，就会爆发出电闪雷鸣。
而天铁（陨石）就是赞神战斗之时，武器碎裂落到地面的边角料。苯教巫师常把陨石做成护身符或法器。
眼前这位巫师，认为宋军捡到了天铁，而且是具备强大神力的天铁，还把天铁制作成威力强大的法器。
巴毡角连忙询问：“该如何应对？”
巫师摇头说：“天铁有很多，每一块都不同。我虽然也有天铁法器，但神力并不强大。而寨子外面那些宋军，他们的天铁神力太恐怖了。有这种法器在，没人能够抵挡得住。”
周围的羌族战士听到这番话，对未知的恐惧消除了，却生出对神灵的畏惧。
巴毡角扫视众人，发现士气已跌到谷底，只能派出使者去谈投降条件。
而宋军的五门火炮，有两门炮正在艰难调整角度。
没有专门的调整部件，就特么光溜溜的炮管。平时放在木架上射击，有时候也放在土坑里。
相关部件，沈括还在设计。
剩下三门火炮，即便是没有命中的，也不需要再调整——有细微误差很正常。
巴毡角的使者刚出寨门，三发炮弹就一起轰来。这次全部打偏了，一发都没命中寨墙。
但使者却吓得趴伏在地，连滚带爬顺着山坡跑，一边跑一边喊：“不要打了，不要打了，我是来投降的！”
高遵裕笑着对传令兵说：“给布指挥（布超）传话，让他停止炮击。”
北宋边境的指挥使，可统兵250人到500人。
布超虽然只有五门火炮，但依旧担任了指挥使。都不说真正的炮手，仅负责运炮的壮夫，就常备75人。
羌人使者被带过来，眼睛一直往火炮瞟。
“巴毡角可是愿降？”高遵裕问道。
使者提出条件：“我们大王说，如果允许保留他的财产，他就立即打开寨门投降。而且，他还会说服山里的部众也归附大宋。”
高遵裕说道：“你回去告诉他。粮食我全都要，财货给他留一半。还有这片河谷，也得交出来，河谷地带的羌人要编户齐民。”
使者又小心翼翼问道：“附近的盐井呢？”
高遵裕呵斥：“那是我大宋的盐井！”
这些盐井的每日产出，价值八匹战马。怎么可能还给巴毡角？
使者连忙回去报信。
巴毡角不问投降条件，更关注的却是火炮：“你可看清宋人的天铁法器？”
使者点头说：“看清了。又粗又长，黑乎乎的，好像是铁造的。”
巫师说道：“那就肯定是天铁了。宋人有天神保佑，降下神力强大的天铁给他们。”
巴毡角这才询问别的，得知自己将失去全部粮食、一半财货、整片河谷和盐井，他心疼得简直要滴血。
算了，降吧。
就算宋军没有天铁法器，他估计自己也撑不了太久。
不多时，巴毡角命人打开寨门，带着妻儿和部众出降，一股脑儿跪在高遵裕面前。
这家伙毕竟有吐蕃“王族血脉”，今后可以发挥很大作用。高遵裕亲自将他扶起，赞许道：“阁下如此识大体，我大宋定不会亏待。些许河谷算什么？只要立下大功，你就能拥有更多的地盘和部众！”
巴毡角觉得有道理，西边是他弟弟的地盘，更西边是他哥哥的地盘。
只要跟随宋军出战，把哥哥弟弟全部赶走，自己再凭借王族血脉，出面招抚他们的部众，现在失去的东西，今后可以加倍拿回来！
俞龙珂算个屁，血脉有我尊贵吗？大宋皇帝肯定更重用我。
巴毡角小心翼翼问道：“这位将军，我能摸……凑近了看看你们的天铁法器吗？”
“法器？”
高遵裕见他偷瞧远处的火炮，顿时哈哈大笑：“可以看，伸手去摸都行。”
巴毡角激动不已，带上巫师奔向火炮。
巫师瞪圆了双眼：“宋人竟然捡到这么多天铁。这肯定是天神恩赐的，否则不可能有这么多。”
巴毡角不敢贸然伸手，他围着火炮转圈，左右上下看了又看。
接着，巴毡角又跑回高遵裕面前，跪地说道：“将军，我可以给我的兄弟写信，劝他们早点投降。大宋有天神降下的法器，没有谁能够抵挡。”
高遵裕问道：“你说的天铁是什么？”
巴毡角连忙阐述苯教神话。
这个古老的原始宗教，带有强烈的萨满教风格，同时又受到佛教的影响。
高遵裕打算回去跟徐来商量一下，大肆宣传宋军拥有天铁法器，大宋天子拥有天神的庇护。或许，可以再弄点高僧过来，跟苯教僧侣交流一下佛法。
巴毡角的主观能动性很强，他为了立功表现，在请示高遵裕之后，主动派人前往山中。一是召回逃进山里的河谷地带羌人，二是招降散居在山里的羌族小部落。
此战，总共五万多羌人归附。
河湟各羌部为之震动！
虽然巴毡角的部众，远远不如俞龙珂，但这家伙血统高贵啊。木征若是哪天死了，巴毡角甚至有资格做陇右诸羌部的共主。
巴毡角愿意归附大宋，政治意义甚至大于军事意义。
今后宋军杀向更西边，只要击败各部主力，就可以由巴毡角出面，迅速安抚当地的羌人。
? 0191【各方现状】
相比于历史上的王韶开边，徐来其实省了许多步骤。
譬如古渭寨，徐来就懒得扩建。而王韶还动用民夫和粮草，把古渭寨扩建为通远军城。
还有招募民户垦荒，王韶也是先向朝廷申请。结果遭到李师中的阻拦，朝廷派官员来调查实情，官员上报说王韶在撒谎，气得王安石重新派官员查证。反反复复拖延好长时间，垦荒计划才获得批准。
徐来却哪管那么多？上任之后就立即招人垦荒，只不过没多少民户愿意来，直至俞龙珂归附才稍微变多。
还有互市、市易和筑寨，徐来同样先干了再说，根本不等朝廷那边批准。
一步快，步步快！
王韶耗费三年时间做准备工作，徐来只用了不到一年半的时间。
官员弹劾？
那就弹劾去呗。
王韶老实听话，难道就不被弹劾？
天色擦黑，古渭寨的城门缓缓关闭。
从西边奔来一骑，距离城门还挺远就喊：“大捷，大捷！我们大捷，逼降巴毡角！大捷，大捷……”
门卒并未开启城门，而是用箩筐把人吊上来，验明身份之后允许其进城。
此时此刻，城内官吏、军民已吃过晚饭，忽然听到街上高喊“大捷”。人们纷纷走出家门，互相打听详细信息。
在得知巴毡角投降之后，全城欢呼雷动，一扫这些日子的惶恐。
为啥要惶恐？
因为释放俞龙珂叛乱的假消息，连自己这边的军民都被骗了，所有人都以为宋军要跟俞龙珂打仗。
原来俞龙珂没有叛乱，而是跟着宋军一起去打巴毡角，还靠突袭把巴毡角打得被迫投降。徐安抚使真是智谋无双啊！
“哈哈哈！”
侯可大笑三声。
他刚刚吃了晚饭，心情喜悦之下，又把儿子叫来喝酒。
王韶也是喜不自禁，没想到战事如此顺利。昨晚大军才连夜出发，今天傍晚居然就收到报捷消息。
报捷，赶紧给朝廷报捷！
趁机向朝廷讨要更多钱粮，并且请求朝廷迁徙新编厢军过来。
那些新编厢军，全是去年的灾民青壮，打仗根本不行，种地倒是一把好手，正好弄到这边来开垦。
朝廷肯定是不愿意的，但如果继续获得大胜呢？徐来不断索要移民，配合着不断的大捷，朝廷迟早会批准。
……
跟巴毡角地盘相接的抹耳水巴部，听说巴毡角已经投降大宋，并且还在为大宋招抚小部落，顿时吓得惶惶不可终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