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谬赞了。”徐来谦虚道。
这段时间,赵顼接见大臣,经常会问变法之事。
他之所以突然器重张方平,就是因为张方平对变法有独到见解,而且还是一个崇尚法治的理财高手。
此刻面对徐来,赵顼问出了同样的问题,他第一次见张方平也这么问:“徐卿对变法有何高见?如何才能富国强兵?”
徐来并不直接回答,而是说道:“臣最近在学《老子》,有两句话颇为感触: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
“嗯?”
赵顼皱起眉头,他不喜欢道家,他更喜欢法家。徐来的回答,完全出乎他意料。
旁边写起居注的邵必,也好奇地看向徐来。
徐来说道:“当今的大宋,人道横行而不能治,不就是损不足以奉有余吗?”
赵顼耐着性子说:“徐卿请细讲。”
徐来说道:“先说士。高官权贵之家,藏书如汗牛充栋,子弟习书可随意翻阅。不管是恩荫,还是别头试,做官都更容易。想要升官,举荐状轻轻松松就凑齐。”
“贫寒士子呢?买不起书籍,抄一部经书动辄数月,甚至是耗费两三年。好不容易考上举人,却拿不到解额。拿到了解额,也不知出题者喜好。便是做了官,升迁也极困难。为了拿到举荐状,不得不趋炎附势、攀附权贵。”
“长此以往,贵者愈贵,寒者愈寒。世代显贵之家,门生故吏无数,他们把持朝廷和地方,夺走贫寒士子的上升途径。岂非损不足以奉有余?”
赵顼下意识点头。
邵必也放下毛笔,仔细在旁边听着。
一个月前,皇帝询问张方平,邵必也全程聆听。当时张方平列举各种弊政,然后逐一说出解决之法,回答得非常精彩。
张方平讨论的都是“术”,而徐来似乎要跟皇帝论“道”。
徐来继续说道:“刚才讲的是士,臣再来说农。”
“乡村现在是什么样子?富者田连阡陌,却还要隐匿财产,偷逃赋税和徭役。贫者无立锥之地,却得承担重赋和徭役。”
“尤其是隐匿田产之后,官府想要收税,往往摊到穷人身上。穷人无力承担税负,只得向富户借贷。利滚利,债越借越多,最终用田产抵债,甚至是卖儿卖女。”
“长此以往,富者愈富,穷者愈穷。官府收不足税、征不到役,天下财富都被富人所掌控。此非损不足而奉有余乎?”
赵顼终于露出严肃表情,原来“损不足而奉有余”该这样理解。
徐来接着往下说:“臣再说工。”
“官府以势欺人,以和雇之名,行强征之实。说是给钱,实则克扣。匠户须按籍应役,工匠为官府服役时,往往成年累月、抛家弃子。官营作坊也剥削无度,令工匠鸡鸣入坊、日暮放工,匠人动辄得咎、无处喊冤。”
“那些大作坊主,广揽良匠,垄断方物,其家财可与州府比肩。日进斗金而犹不满足,诡名挟户以偷逃税款。又与官府勾结,转嫁科配与征调,小工小匠因之愈发艰难。”
“此非损不足而奉有余乎?”
“再说商……”
赵顼打断道:“不必说了,有人已说过商。”
张方平已经跟皇帝说过商,想要打击大商人、大贵族。
徐来总结道:“为何会这样?此乃人性使然。所以老子说是人之道。陛下想要变法,便是欲行天之道。而天之道,是违反人性的。”
赵顼认真思考道:“变法原来就是行天之道吗?”
徐来说道:“天之道,反人性,必然困难重重,从朝堂到民间处处阻力。陛下应当心里有底,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旦变法就收不住。今后切不可因受挫半途而废!”
此时的赵顼意气风发,哪会想什么困难和挫折?
他豪气冲天,拍案说道:“朕乃天子,必当行天道。些许挫折算得了什么?徐卿且说该如何变法!”
徐来说道:“欲彰天道,必抑人道。如何抑制?当用礼法。”
“礼法?”赵顼再度感到意外。
徐来解释说:“礼法就是道德与制度。道德自不用说,制度必须完善。完善了制度,才能整顿吏治。整顿了吏治,才能推行新法。否则新法再好,若是吏治不修,也会把新法变成恶法。整顿吏治,才是变法的第一要务!”
赵顼猛然想起来,张方平好像也说过这个。
张方平说,祥符年以来,法制渐渐松弛。科举、任官、考核、升迁……种种法度都被破坏。任命将领、操练士卒,也都不成体统。官员和军队,皆须严加整顿。
赵顼想起张方平说要恢复祖制,于是问道:“是要恢复祖制吗?”
“非也!”
徐来引经据典道:“《礼记》有云:礼,时为大,顺次之,体次之,宜次之,称次之。今日的大宋,已经与开国之初不同,若恢复祖制必然不合时宜。现在整顿礼制法度,应当结合大宋实情。陛下须知:礼者,时为大,而非祖宗为大。”
儒家的礼,崇尚因时制宜,并非什么遵守祖制。
赵顼看向邵必,邵必微笑点头。
在邵必看来,徐来刚才这番话,都属于高屋建瓴之言,比张方平的境界要高得多。
赵顼又问:“如何整顿礼法制度?”
徐来趁机说出憋在心里好久的想法:“先整顿官制。如今大宋的官制,散官、勋官、本官、贴职、差遣……过于驳杂繁乱。这些东西的出现,是五代军阀为了糊弄朝廷,搞出来的一套权宜制度。”
“太祖当年开国,五代遗毒未除,只能暂时沿用。而今天下太平,我大宋乃大一统王朝,怎么还能再用乱世军阀的官制?”
赵顼感觉这套官制虽然繁杂,但并不影响大局,没必要急着去改。
或许是先入为主,赵顼总感觉徐来另有意图。他心里不禁想道:为何徐卿说要先改官制呢?
徐来提醒道:“陛下,可以借着改革官制,趁机改革升降、赏罚制度。若升降不清、赏罚不明,吏治永远都好不了!”
赵顼觉得这些都太麻烦,又问道:“如果整顿了吏治,接下来该怎样富国强兵?”
徐来回答说:“富国需要理财,强兵也需要理财。有了钱,什么都好办。手里没钱,什么都办不了。”
“如何理财?”赵顼追问道。
徐来说道:“理财无非开源节流。节流似乎很好理解,这里省一点,那里省一点。但真正的节流,必须裁汰冗官和冗兵。”
“裁汰冗官,需要改革官制。”
“裁汰冗兵,需要强军,需要打胜仗。灭了西夏和辽国,就不必养那么多兵了。”
“至于开源,这是变法的初衷,也是变法的过程和结果。无非是让权贵、巨贾、地主,把不该拿的钱吐出来。损有余而补不足,此天之道也!”
赵顼有些迷糊,咋又说回天道了。
赵顼愈发焦躁:“徐卿且说一些更具体的东西。”
徐来说道:“臣刚才阐述人之道,举过士农工商的例子。”
赵顼闻言一怔,随即豁然开朗,思路彻底清晰。
如今的大宋,士农工商全都乱了。
士道之乱,反应在官制、科举、升降、赏罚、吏治方面。所以徐来才说应当先改革官制、整顿吏治。
士道乱起来,农工商自然跟着乱。
农工商一乱,赋税难以征收,朝廷当然没有钱。
朝廷想要有钱,就要先整顿吏治,再通过官员施行新法,恢复农工商的正常秩序。
这一整套变法过程,徐来总结为“抑人道、行天道”。
归根结底就是“损有余而补不足”。
就是让权贵、巨贾、地主,把不该拿的钱吐出来!
至于如何变法,徐来举的那些反面例子,整顿好吏治再逐一纠正便是。
却听徐来说道:“变法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臣做官还不到两年,对大宋的积弊只知皮毛。具体的变法细则,必须集思广益。就算制定了新法法条,也不能立即铺开,应当先在某一地实施验证。臣只说四个字。”
“哪四个字?”赵顼忙问。
“实事求是,”徐来说道,“没有什么新法是完美的,必然有所疏忽和遗漏。在施行新法的过程中,遇到问题就加以纠正。就算有人反对变法,只要他们说得对,也应该虚心接纳。”
邵必听了半天,这时忍不住说:“此乃老成谋国之言。”
赵顼兴奋得站起来,在殿中来回走动。
他虽立志变法久矣,可该如何变法却没有思路。张方平说了一堆弊政,也给出许多改革之法,但赵顼依旧对变法感到茫然。
徐来刚才那一番话,让赵顼对变法的认知,提升到一个全新高度。此前属于盲人摸象,现在总算可以俯瞰全局。
呼!
徐来也松了一口气。他尽量引经据典,用古人能理解的方式,给皇帝讲述社会性问题。
赵顼问道:“徐卿刚才所言,能写成札子吗?我有些地方还不甚明了,若是写成札子,则可反复阅读。”
“臣遵旨。”徐来起身作揖。
又聊一阵,时辰已晚,徐来告退离宫。
赵顼询问邵必:“让徐来进翰林学士院如何?”
邵必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陛下,徐状元资历太浅。若是骤然提拔,群臣必然非议。”
赵顼又问:“他极为精通算学,擢其为三司判官如何?”
“恐怕还是太过了。”邵必委婉反对。
赵顼苦恼不已,该怎么给徐来升官呢?
他觉得徐来特别有能力,甚至可以领导变法。偏偏徐来又资历太浅,别说什么领导变法,就连超擢提拔都不好操作。
邵必建议道:“陛下何不再等等?徐状元被几位大臣举荐,再加之政绩斐然,本来就该升迁了。此次升迁,可以稍微升得高一点。等徐状元把变法札子递来,就以此为由给他再升一次官。半年之后,再寻个理由,让大臣举荐他,即可又升一次官。”
赵顼非常满意,点头说:“此言有理。”
刚刚回京不久的地方官,换成别人还在苦恼如何跑关系,皇帝已经决定让徐来三连跳了。
徐来回到太平兴国寺,却在苦恼如何写札子。
? 0162【被新单位同事集体排斥】
中央和地方的重要官职,皇帝是不能直接任免的。
就算相关部门予以通过,也要在朝堂上进行公示,公示的时候言官可以反对。
这种公示活动,正式名称叫“宣麻”。
即用白麻纸写制书,在朝会上当众宣读。
赵顼任命张方平为副宰相,前段时间就曾“宣麻”过,结果被司马光当即怼回去。皇帝只能放弃这个任命。
徐来属于小角色,他获得的新官职,远远达不到公示级别。
他直接去吏部领制书、办手续就行。
判告官院孙中勤,亲自把委任状交到徐来手里:“恭喜徐御史高升!”
“有劳阁下了。”徐来道谢接过。
扫了一眼制书,他的新官职是:大理寺丞(状元出身)、权监察御史里行。
监察御史,隶属于御史台察院,负责纠察六部和百司,还兼职纠察一切祭祀活动。
做监察御史的硬性条件很高,本官必须太常博士以上,还得在地方担任过通判,还需要三位大臣联名举荐。
如果达不到以上要求,官名就会挂一个后缀,叫做“监察御史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