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165节

  这两位太监,早就暗中接到皇命,立即吹捧巩申办案公允。紧接着,新来的外戚也加入讨论,四人互相配合说得天花乱坠。

  在场的其他许多官员,却听得脸色越来越黑。

  因为那四个家伙满嘴瞎扯,搞得就像巩申破获了鸿庆宫大案,而本地官员仿佛什么功劳都没有。

  就在此时,宴会场又进来一人:新任应天知府张瑰。

  张瑰朝众人拱手,直奔龚鼎臣身边坐下,他们两个此时还在办交接。

  张瑰就是宋仁宗勒令各路上交羡余,他却代表淮南路只交九钱金子那位。

  此人最有名的事迹,是副宰相刘沆病故,他为刘沆起草追赠官职的制书。

  都说死者为大,死了的宰相就更大,他却在追赠诏书上批评刘沆攀附权贵。当时气得刘沆的儿子,带着全家老小穿丧服到皇宫外哭诉。

  张瑰以自己被贬黄州为代价,把已故宰相的美谥给弄没了……

  全体官员已到齐,众人同时举杯痛饮。

  今天的宴会,既是给旧官送行,也是为新官接风,大家趁机彼此熟悉一下。

  几盏酒下肚,庄公岳低声对徐来说:“王漕司、沈宪司、龚知府全都调走,应天府只剩我们两个了。”

  “预祝庄大判也高升。”徐来笑着举盏。

  庄公岳说:“我们这些人高升,都是托行之的福。以往的嫌隙,都是些误会,我敬行之一盏。”

  “好说。”徐来举盏饮尽。

  庄公岳道:“不管以后你我被调任何处,都该多写信联系。此生我佩服的人不多,行之绝对算一个。”

  徐来笑道:“我亦佩服庄大判。”

  “哈哈,你敢说,我就敢信。”庄公岳笑着把酒喝光。

  徐来叹息道:“可惜啊,关于南京国子监的奏疏,朝廷始终没有批复。估计等我调离之时,朝廷还是不会批复。”

  徐来在过年期间,抽空上了一份奏疏,请求效仿国子监和太学模式,把南京国子监与应天府学分开。以此打破本地权贵和大族,对南京国子监的垄断。

  结果如泥牛入海,这份奏疏没有掀起丝毫浪花。

  半个月前,他又重新写了一份,朝廷依旧没有批复。

  庄公岳安慰道:“慢慢来,总有一天能办成。”

  名妓们已开始跳舞唱曲,徐来只顾着吃饭喝酒。酒令行到他这里,也随便糊弄过去,没有丝毫显摆的欲望。

  就连赏月作诗,他都懒得写一首。

  跟这些家伙闲扯,他还不如早点回去看书,又或者跟语儿聊天逗趣。

  ……

  八月很快过去。

  龚鼎臣、沈起、王益柔陆续离任,换成了张瑰、巩申、张景宪。

  张瑰和张景宪都是狠人,巩申的日子其实不好过。

  巩申刚把鸿庆宫大案给审完,张景宪就弹劾他办案期间大量接触外人、并在酒宴上主动泄露案情。

  满心等待奖赏的巩申,因弹劾被朝廷罚俸两个月。

  紧接着,张景宪继续弹劾巩申,非法挪用鸿庆宫案的赃款。这导致巩申的各种荣誉头衔都遭降级,并且被朝廷严重警告。

  徐来和庄公岳过得还挺滋润,新上司张瑰仿佛没有存在感,府衙的一切工作都照旧进行。

  就连龚鼎臣在任时,提前制定好的秋税征收计划,张瑰都延用下来并不故意推翻。

  张瑰这个老头儿,狠起来特别狠,佛系的时候又特别佛系。

  别的官员经常为政绩考评而苦恼,张瑰年轻时却十年不参加考评。不考评就没法升官,他对此完全无所谓,随便朝廷怎么调任,无论调到哪里他都把本职做好。

  来到应天府做官的次月,张瑰某天晚上对儿子说:“我做了大半辈子官,从来没有这般轻松过。七个县的隐田都被清查出来,杂税减轻以后,百姓交税也踊跃积极。我这个知府,似已无事可做。”

  儿子张轩民说道:“此皆徐签判之功。我以往与苏子瞻通信时,便听他在信中大赞徐签判。”

  张轩民和苏轼、王安石都是好朋友,经常写诗互赠。

  张瑰笑着说:“正好纵情诗酒,不被府衙俗务纷扰。这个地方来对了,若换去别处做官,我怕是要少活几年。”

  这位老先生,其实是个喜欢偷懒的日子人。可惜大多数时候,他都累得够呛,因为看到事情就想管。

  现在正好,有庄公岳和徐来二人撑着,把府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张瑰干脆悉数放权下去,自己只负责签字盖章,偶尔跟南京留守司的一群老家伙去钓鱼。仿佛过上退休生活。

  庄公岳因此实际权力暴涨,犹如做了知府一般。

  徐来也感到前所未有的惬意,一个上司完全不管事,一个上司跟他关系好,下面那些官吏也都很听话。

  他每天就是办公和读书,偶尔带着语儿、布超等人逛街,甚至还有时间自己炒几个菜。

  但徐来的名声,已经迅速传播到全国官场。

  就连在陕西做官的杨殊,都听说了鸿庆宫大案,也知道徐来在应天府清田。

  朝廷专门发了邸报,通报嘉奖此事。

  当然,通报时主要嘉奖龚鼎臣,顺便把庄公岳、徐来给带上。

  明眼人轻轻松松就能猜到内情,如果真是知府、通判做出的政绩,不可能画蛇添足写上签判的名字。这次应天府清田,肯定是签判在执行!

  此前的沈起,现在的张轩民,都是王安石的好朋友。他们各自写信给王安石,详细阐述了清田过程,并把鱼鳞册之法告诉王安石。

  王安石正在研究徐来的鱼鳞图册法!

  ……

  朝廷收到沈起和龚鼎臣的举荐状,决定把徐来召回京城提前磨勘。

  不过此时正值秋税征收期间,朝廷让徐来收完税再离任。

  一直熬到十一月,新任通判和签判总算来了。

  徐来一边进行工作交接,一边给朝廷写信请假:他要先回家结婚!

  余靖的丧期早就过了。

? 0155【布超的人生大事】

  “徐签判,我是来办交接的。”新任应天府签判李山甫作揖拜见。

  徐来的态度非常热情,拉着李山甫就往里走:“各类公文都整理好了,李兄随时可以核查。至于签厅后宅,我已搬去前院,跟仆人们一起住,李兄今日就可搬进后院。”

  李山甫连忙推辞:“怎能让徐签判搬去前院跟仆人共居?我与贱内暂住官舍或客馆即可。”

  “不碍事的,”徐来拉着他直奔后宅,“走走走,我带你去后宅看看。我有个厨娘和洒扫仆妇,她们的雇佣契书可转给你。尤其是厨娘,我曾亲手教她做菜,厨艺还是很好的。”

  李山甫稀里糊涂被徐来拖走,直接拉去签厅后宅查看。见徐来真把物品搬去仆人房,这搞得李山甫心里颇为歉疚。

  徐签判如此热情体贴,哪里是什么徐老虎?

  两人在内宅坐定,徐来让语儿和厨娘准备一些酒菜。

  酒菜还没端上来,徐来就对李山甫说:“七县隐田皆已清查完毕,李兄须防备此事反复。最好是按鱼鳞图册,定期抽查核对田亩。”

  李山甫拱手道:“多谢提醒。”

  徐来又说:“张知府是九月正式上任的,他一直都放权不管。等到我跟庄通判确认要调走,他才开始真正管事。他在应天府威严不足,可能会寻机立威,李兄正好配合行事。张漕司做官严苛,有案子可以找漕司。巩宪司那里……有点糊里糊涂,想办正事别去找他。”

  李山甫感动得要死,他刚到此地啥都陌生,徐来几句话就把应天府官场局势点明了。

  这能省下李山甫无数精力。

  连声感谢的同时,李山甫赶紧掏出一封信:“这是舅父让我带来的私信。”

  徐来接过一看,顿时惊讶道:“陈先生(广州州学校长陈次公)是李兄的舅父?”

  李山甫点头,还补充道:“盱江先生(李觏)是我的族叔。”

  眼前这位,竟然是老校长的外甥,徐来感觉更加亲切了。

  作为李觏的族侄、陈次公的外甥,政治理念肯定不用多言——王安石变法就是用这套思想。

  李山甫跟王安石的关系极好,妥妥属于变法派。他肯定不会惯着应天府富户,可以保证徐来的政策延续。

  此时的李山甫名声未显,后来是靠军功为人所熟知。

  熙宁年间,李山甫跟着王韶出征。

  王韶率主力进攻河州,李山甫带五百人留守香子城。香子城是宋军后勤基地,王韶的粮草就囤在那里。

  大量羌兵围攻香子城,号称有四五万众。李山甫带着五百士卒,苦战24天坚守到王韶回援。

  王韶回京述职的时候,木征趁机率羌兵反扑。景思立领六千宋军主动进击,在踏白城被木征包围,全军覆没。

  继而河州被木征重兵围困,李山甫协助知州守城,固守27天等来王韶援军。

  若非李山甫两次守城胜利,王韶的熙河开边必然困难重重。前一次守城,保住了王韶的粮草。后一次守城之时,朝中大臣已闹着要放弃熙河。

  反正只要主帅不在,把城池交给李山甫就是。李山甫打野战或许不行,但守城还是很有一套的,肯定能坚持到援军抵达。

  ……

  徐来和李山甫喝完酒,李山甫便去把妻儿接来,并介绍徐来认识自己的家眷。

  次日,徐来又带李山甫核查公文。

  李山甫越看越心惊,各种公文分门别类,存放得井井有条。翻开那些公文查看,全都处理得一丝不苟。

  连续两三天,李山甫竟找不出任何错漏。

  就连公使库的烂账,都被徐来要求认真编造,至少表面上看不出问题——库房里有没有问题无所谓,那不是签判该管的。

  李山甫感慨不已,对张孔目说:“徐签判真乃奇才也!”

  张孔目心想:确实是奇才。徐签判来了以后,虽然大家都工作更辛苦,但分润到的钱财也变多了。

  徐来此时在后宅前院,跟仆从一起打包行李。

  布超站在旁边扭扭捏捏,欲言又止好半天,红着脸不知如何开口。

  “有什么事就说。”徐来好笑道。

  布超看看旁边的语儿,低声道:“借一步说话。”

  语儿没好气道:“不用借一步,我走便是了。”

  等语儿离开,布超才压低声音说:“三郎,能不能亲自帮我写一封婚书?”

  “你看上哪个女子了?”徐来好笑道。

  布超说:“我以前不是帮忙打探民间消息吗?当时我经常去城外一家脚店喝酒,坐在酒馆里听本地人和客商闲聊。那店主的女儿……”

  “哦,明白了。”徐来哈哈大笑。

  “你笑什么?”布超急忙辩解,“我跟鸢娘之间清清白白。她在那里卖酒,我去那里喝酒,最初那两个月都没怎么说话。”

  最初两个月没怎么说话,肯定是布超不会说本地话啊。

  徐来问道:“你已经提亲问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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