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士谦这才敢安心睡觉,但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
另一边,老道士罗吉信也睡不着。
徐来清查出的隐田越来越多,袁方和高士谦也被异常调走,这让罗吉信感觉已经大祸临头。
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干脆一把火烧光账册。
但现在仔细想想,烧掉账册似乎也没用。因为清查出的隐田摆在那里,地主、佃户们每年往哪里送租子,官府随便审问就查出来了。
罗吉信半夜翻身起床,把名为侄子、实为儿子的罗全叫来:“你连夜回家,带着全家逃走。粗笨财物就别拿了,只带细软离开,逃得越远越好!”
不论和尚还是道士,此时有很多派别,都允许娶妻生子。
但赵匡胤曾经下令,禁止僧道娶妻,已经有家室的僧道,家属不准住在庙观里。
宋真宗先重申赵匡胤的命令,接着又加强相关规定:官方僧道如果娶妻,以奸论,加一等。(按通奸罪加一等处罚。)
法律肯定管不住僧道,但威慑力摆在那里。
鸿庆宫作为皇室原庙,这里的道士不敢光明正大娶妻。他们都是悄悄娶妻,至少明面上要过得去。
“爹,你不走吗?”罗全问道。
罗吉信摇头说:“我年纪大了,不想再四处奔波。你走吧。”
罗全也不废话,跪下磕几个头,然后急匆匆离开。
他们料不到有人敢查鸿庆宫,所以根本没做任何逃跑准备。
罗全摸黑搭着梯子翻墙离开,一路狂奔回到家中,对老母、兄弟、妻子说:“收拾金银赶紧走,别的东西不带。莫要多问,赶紧逃跑!”
老母还想问他爹怎样了,罗全急得怒吼:“不要问,赶紧走!”
他家的情况非常特殊。
户贴上的田产,只有寥寥三十余亩地。但却住着乡下豪华大宅,每年来交租子的佃户络绎不绝。
这是把鸿庆宫的隐田,当成自己家的私田了。
像他家这种情况还不少,鸿庆宫的那些中高级道士,几乎全都在这么玩。而且根本就不避人,乡下谁不知道是咋回事儿?
托儿带母十几口人,就这么扔下屋宅和财产,只带一些金银连夜潜逃。
他家的仆人早已被惊醒,却被勒令各自回屋安睡。
直至主人一家离开,仆人们才好奇出门查看。
有脑子好使的奴仆,已然猜到什么情况,连忙找值钱物品往自家搬。一个学一个,所有仆人都开始行动。
甚至有仆人将东西放在牛背上,然后把驮着财货的耕牛牵走。
清晨时分,一个道士去找住持。
道士敲门半天都无人应答,忍不住把房门推开,却见罗吉信已悬梁自尽。
“不好了,住持自杀了!”道士吓得惊慌呼喊。
其他中高级道士听到消息,一个个都魂飞魄散。
有的道士茫然无措,傻乎乎等着被官府调查。更多道士赶紧回家,带上全家一起逃跑。还有极个别道士,家人都顾不上了,随便带些金银独自跑路。
案子实在太大,官府都还没开始调查呢,道士们就已经一哄而散。
鸿庆宫隐匿的田产,真就超过了十万亩,相当于宋城县耕地总数的十分之一!
那么多的田产收入,太监和外戚只能分润到零头,绝大部分都被道士们私下瓜分了。
一大早就开溜的袁方和高士谦,跑着跑着发现有道士追上来。
高士谦惊恐说道:“他们想杀人灭口?”
袁方转身望去,呼喊道:“不对。那些道士在四散而逃,肯定是出了什么事,道士们要畏罪潜逃了。我们赶紧去报官!”
二人一路狂奔,累得直吐舌头。
此时此刻,徐来正率领官吏出城,继续下乡清查田亩。
双方在城门口撞上。
高士谦根本不认识徐来,见到官吏立即大喊:“速速抓人,鸿庆宫的道士正畏罪逃跑!”
徐来闻言一怔,很快反应过来,吩咐道:“布超,你去通知提刑司。陈小乙,你去通知府衙。让他们赶紧派人,扼住水陆要道搜捕,有老有小又带着金银的全部扣下。其他人,立即跟我去抓道士!”
? 0153【全府清田】
鸿庆宫乃赵宋皇室原庙,那里的道士集体畏罪潜逃,把沈起、龚鼎臣等官员给惊得不轻。
就连王益柔收到这个消息,都赶紧派人堵截水陆交通要道。
大宋朝廷不仅对文官宽容,对这种宗庙道士也很宽容,毕竟侍奉祖宗的灵位有功啊。就算隐匿几千上万亩地,最后多半也是要开恩的。
沈起、王益柔、龚鼎臣等人,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鸿庆宫的隐田数量,估计已到了无法开恩的地步!
从官员到百姓,都知道鸿庆宫隐田很多,但没人对具体数量有清晰认知。
徐来同样也不清楚,他刚刚丈田的时候,以为顶多就一两万亩。结果他越丈越多,越查越触目惊心。
一队队弓手和厢军被调动起来,就连南京禁军都出动了。这次是追捕皇家原庙的道士,禁军出动也算有说法,事后问责不会太严格。
府城百姓一大早出门,就看到大量官差和兵丁,纷纷打听到底出了什么大事。
“全都不准动,把店里的账册拿出来!”
一个府衙文吏,带着县衙文吏和弓手,飞快冲进城内的一家粮店。
这是鸿庆宫名下的店铺,平时也老老实实交税,因为特许免税只针对田产。
粮店里的掌柜和伙计,都不是鸿庆宫道士,却是道士们的亲戚、邻居。反正想在这里打工,必须靠关系才进得去,连普通伙计的工资都极高。
“哪来的胥吏?”
粮店掌柜丝毫不慌,反而态度极为嚣张,指着带头文吏说:“你知道这是谁的铺子吗?鸿庆宫的铺子!我那兄长,是鸿庆宫的库头,就算知府亲自……”
“拿下!”
不等这家伙说完,文吏就下令抓人。
弓手们立即动手,谁敢反抗就棍棒伺候,粮店掌柜被打得鼻青脸肿。
类似的场面,出现在城内城外十多家店铺。
府城百姓和过路客商,终于意识到鸿庆宫出大案了。
“鸿庆宫的铺子全查封了?”
“何止!听说那些兵丁,也是去抓道士的。”
“因为徐签判清查田亩?”
“肯定是,估计能查三四万亩出来。”
“那也太多了。”
“我岳父他们村没有一等户,二等户全都把田捐了大半。捐田以后,给鸿庆宫交的租子,可比官府赋税轻得多。而且还能降户等,再也不用服重役。三四五等户也跟着捐,这些年日子过得可滋润了。”
“他们不交税,还不得我们补上?我就说赋税怎越收越重!”
“这种事情,还是得徐老虎出马啊。”
“什么徐老虎?虞城县那边的大户,早就喊徐阎王了。”
“……”
徐来这段时间亲自清田,已经摸清了某些道士的家宅位置。
一打听一个准儿。
更何况,此时正处于交田租的日子。许多农民都拿着晒干的新麦,给附近那些道士的屋宅送去,都他妈不知道避开清田官差!
徐来出城的时候,把自己手下的官吏,分成好几队散出去抓捕。
他自己带着一队人手,直奔最近的道士家中。
却见道士及其兄弟家,算上孩童拢共二三十人,正带着细软急匆匆逃跑。
“拿下!”
有人吓得原地不动,有人吓得往反方向狂奔。
老人和妇孺最先被追上,小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妇人则是一个劲儿的求饶。
徐来边追边喊:“抓捕逃犯有赏,抓捕逃犯有赏!”
本村百姓估计畏惧道士,竟然没人敢出面帮助抓捕。徐来喊了好几遍,才有一个少年冲出家门,追赶距离自己最近的逃犯。
徐来也很快追上一人。
他以前虽然瘦弱,却常年在山中行走,力气和速度都是有的。
这几年营养也跟上了,最近两三个月还下乡清田。根本不用刻意锻炼,每天动辄要走两三万步。
体格棒棒的,脚力更是惊人!
徐来追上去就把对方踹倒,接着抡起拳头,照着其脑袋猛砸几下。然后抽下对方腰带,脱掉对方鞋子,便弃之不管,继续去追其他人。
很快就有官差跟上来,把那提着裤子光脚跑的家伙给抓住。
官差往其包袱里一摸,顿时骂骂咧咧:“你这厮也不嫌重,带着银子能跑得快吗?真是晦气,全是大银铤,老子都不好私藏。”
身后跟来的官差笑道:“你让他下次带金叶。那东西就很好藏,能卷起来塞进后门。”
“你若再笑,便把大银铤塞进你后门!”
“哈哈哈哈!”
徐来亲手抓住两个。
那农家少年也抓住一个,将逃犯死死按在地上。等官差来了,少年大着胆子问:“能领多少赏?”
官差笑道:“这得问徐签判。”
“五百钱够吗?”徐来慢悠悠走回来。
少年大喜:“够了,够了。”
……
不但府城周边的水陆要道设卡,其他几个县也收到消息,知县们连忙下令追捕逃犯。
那些举家逃跑的道士很好辨认:男女老幼都有,不带笨重物品,只带金银细软。
几天时间,就陆陆续续抓到四百多人——道士数量极少,多数是他们的家人,一个道士平均有十多个家属。
但也逃掉了很多。
亦有宋城县的富户,主动扭送逃犯到官府请功。那些道士带着家人逃不掉,居然躲进平时相熟的富户家里。哪个富户敢收留他们?
鸿庆宫道士集体逃跑的消息,不但震惊了整个应天府,朝堂百官也感到难以置信。
这可是皇家原庙啊,道士们畏罪潜逃是什么鬼?
无数官员纷纷上疏,请求严惩鸿庆宫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