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杼被仆人搀扶着出去,厉声呵斥那些官差:“尔等来我家喧哗作甚?”
负责带队的文吏说:“赵员外,你家主动申报隐田,王知县对此极为赞赏,所以赐下奉公守法匾额一块。”
赵杼怒道:“我何时申报……”
话说到一半,他猛然醒悟过来,转身对着屋宅怒喝:“逆子,你们这些逆子!”
虞城县的士绅领袖赵杼,居然也向官府倒戈了,这个消息迅速传遍全县。
大地主们瞬间没了心气儿,就连死硬派都认清现实。
但这些家伙又没脸自己出面,于是装作啥都不知道,让儿子偷偷去县衙申报。等儿子回家以后,再当众怒斥儿子擅自做主。
随着一家家富户主动配合,清查田亩的速度变得飞快。
而且,王纯中适度提高夏税优待政策。只要在五月份完纳夏税,可以获得比往年更多的奖励,并可抵消一成隐田补缴税款。
这个政令颁布之后,大地主们踊跃纳税,赶紧把今年的夏税上交。因为一旦错过了这次机会,他们补税时必将损失更多。
不用再亲自下乡盯着的徐来,回到县衙就给王纯中道贺:“哈哈,恭喜文叔兄。听说县衙粮库已在排队了,今年虞城县的夏税,恐怕早早就能征齐。”
王纯中作揖道:“都是借了签判的威严。”
徐来说道:“把乡书手们叫来善后吧,他们最清楚各村的实情。我打算抽选一些客户,从罚没充公的隐田当中,赏赐田产让他们变成自耕农。检举隐田有功的农民,也要赏赐部分田产。”
“这些获得官府赏田的农民,天然就跟大地主们不对付。他们自己就会抱团。”
“所以,他们不能太弱,家里的男丁要足够。他们也不能居住得太分散。尤其是客户变成主户的家庭,最好是赏赐他们自己常年佃租的田产,避免今后出现什么纠纷。这些我们都拿不准,需要几位乡书手帮忙。”
王纯中由衷感叹:“徐签判考虑周全,在下佩服之至。”
徐来又说:“给县衙的几位押司打招呼,让他们今后帮着受赏那些人。押司们多半是愿意的。”
“哈哈哈!”王纯中闻言大笑。
他身为知县,当然清楚自己手下那些押司,已经跟全县大地主站在对立面。
或许再过几年,押司们会被拉拢分化,又跟那些大地主搅在一起。但绝不会再出现一面倒的情况。
折变案以前的虞城县,就连县衙都被地主们暗中把持,纯粹是因为本县的世家大族太强势。这在古代是不正常的。
正常情况下,县衙的那些胥吏群体,应该跟乡下大地主势均力敌才对。
经此一役,虞城县的吏员群体可以站起来了。
? 0149【你敢查赵宋皇室祖庙的田产吗?】
五月转眼过去,虞城县的麦子,已经收得差不多。
今年还挺风调雨顺的,全国各地都没什么大灾,或许是皇帝的罪己诏起了作用。
徐来已经不再亲自下乡,他带来清查田亩的官吏,也陆陆续续回到府城。
徐来本人还留在这里,纯粹是给知县镇场子。
闲暇之余,他便在客馆写工作报告:总结虞城县的清田模式,报送到龚鼎臣那里,并推广到全府开展工作。
虞城县的世家大族最多,这里的消息如果传出去,另外六县的清田阻力不大。
如果哪个县阻力很大,徐来不介意再去走一遭。
“三郎,该吃饭了。”布超在门外喊。
徐来放下毛笔:“端进来吧。”
布超端着饭菜进屋,却没有当即关门,门外站着陈小乙。
“你也进来说话。”徐来说道。
陈小乙进屋之后,立即跪伏于地:“请徐签判收留!”
徐来不置可否,而是问道:“你名下那些田产,都已经处理好了?”
陈小乙回答:“已全部卖掉。我堂叔买了十亩,其余都卖给村邻。”
这次官府清查隐田,就是陈小乙家的案子所引发。他必然会被全县大地主记恨,如果不离开虞城县,今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卖给堂叔的十亩地,更像是半卖半送。因为堂叔一家,拿不出那么多现钱,只能暂时赊欠着。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除了种地之外,只学过两年木匠,离开老家他能去哪里?
“站起来说话,”徐来说道,“你先到我官邸干杂活吧。”
陈小乙喜笑颜开:“多谢签判收留!”
徐来对布超说:“你给他讲讲家里的规矩。”
布超笑呵呵拉陈小乙出去,他一直给徐来做小弟,现在总算自己也有小弟了。
次日,徐来动身回府城。
送行者不多,虞城县官吏正忙着征税和清田。
其实大家都盼着他早点走,否则徐老虎蹲在这里,官吏们不方便分润钱财。
你当全县大地主补缴历年逃税,真就老老实实全部入库?入库以前,官吏们是要分一笔的!
而且越早定下分配方案,官吏们清查田亩就越积极。
“恭送签判回府城!”
王纯中躬身长揖,以表达对徐来的敬重。
清查全县田亩这种事情,如果没有徐来出手,王纯中肯定会半途而废。
当然,如果没有王纯中的配合,徐来同样没法展开工作。
双方对这次合作都很满意。
……
回到府城,已是下午时分。
“徐签判回来了!”
刚刚跨进府衙大门,就有吏役大声呼喊。
各衙官吏,纷纷放下手里的工作,热情无比跑来跟他见礼。这些家伙,也等着多分钱呢,他们早就听说虞城县的事情。
眼前这位,哪是什么徐老虎?
分明是徐财神!
徐来一路寒暄应付,前往通判厅找庄公岳,又跟庄公岳一起去找龚鼎臣。
龚鼎臣见面就问:“虞城县查出多少隐田?”
“还没丈田完毕,官吏们正在收尾,”徐来说道,“乡下大大小小的富户,他们报上来的隐田数量,加起来就足有46万亩。”
庄公岳说:“肯定不止,还有人在瞒报。我最近几天,在详细查阅历年田册,把这数十年的田册都过了一遍。虞城县至少有隐田58万亩!”
龚鼎臣说道:“已经不错了,想要完全查明很困难。不止是大地主的问题。下等户为了避税,也习惯白契交易,再加上那些逃户、绝户,乱七八糟的理都理不清。”
这话说得非常在理,还真不一定是大地主们瞒报太多。
因为小地主和自耕农,也会寻找各种机会隐匿田产。
徐来拿出那份清田工作总结报告,呈交给龚鼎臣说:“请府君下令清查其余六县田亩。”
龚鼎臣笑道:“早就等着你了。我打算在各县张贴告示,就说哪个县清田不力,便让你亲自走一趟。”
“我也打算去各县走走。”徐来说道。
龚鼎臣说:“你辛苦了。给你放假三天,好好在家休息。”
徐来作揖告辞。
龚鼎臣对庄公岳说:“各县清田之事,就交给希仲了。”
“必不负使命!”庄公岳抱拳。
庄公岳虽然还很稚嫩,但他外放一年有余,也在快速成长当中,不再是去年那个小白。
为了政绩,为了分钱,从庄公岳到各级官吏,迅速在全府展开相关工作。
徐来则清闲下来,继续给朝廷上疏。
他上次写的那份奏疏,犹如泥牛入海,朝廷根本没有反应。
因为牵扯实在太大,如果按徐来的建议,降低代写诉状的门槛,全国诉讼数量必然猛增,官吏的工作量也将急剧攀升。
徐来还建议,代写诉状之人,不会因诬告而追责。这会不会成为富户的武器?他们仗着钱多,随便请人写诉状进行诬告,底层百姓根本就招架不住。
宰辅们考虑得更多,哪会同意徐来的奏疏?
但徐来还是决定再写一封。
写完奏疏,他无所事事拿起邸报,把这一个多月的报纸翻出来慢慢看。
就在上个月,负责写圣旨、兼管国子监和太学的蔡抗,还因另一份兼职(负责铨选)而上疏。
在蔡抗的建议下,朝廷取消中央高级文武大臣的京朝官举荐权。
以前那些中央文武重臣,每年可举荐两个选人升为京朝官。今后一个都不能举荐了!
因为冗官现象越来越严重,就连京朝官都已经远远超额。
……
徐来在虞城县清查田亩的事情,早就已经传到了其余六县。
各县大地主们的担忧,终于变成了现实——龚鼎臣下令在应天府全面清查田亩!
六位知县底气不足,一边宣传徐来的事迹,一边把大地主们请来协商。
大概意思就是:各位且看着办吧,能自愿申报隐田最好。我会按照虞城县的清田方法,越早申报者待遇越优厚。但我能力有限,如果你们实在抗拒,那我只能请徐签判亲自来查。
知县们明面上这么说,私底下又故意放出消息,说徐签判下个月可能来自己这县。
一时间,徐签判似乎忙得很。
在乱七八糟的传言中,他要把各县挨个走一遍。
“砰!”
庄公岳猛拍桌子,指着宋城知县怒骂:“你当我是无知孩童吗?全县地主申报的隐田,竟然只有十余万亩!”
身为附郭知县,这位老兄早就习惯了,连忙解释说:“本县是府治所在,历年修建了许多官廨和庙观……”
庄公岳打断道:“那些庙观更要严查,他们的庙田多不胜数,不知悄悄隐匿了多少。”
宋城知县欲言又止。
他感觉没必要再折腾,本县地主已吓得主动申报十余万亩隐田。政绩已经有了,钱财也能多分,何必再搞得那么麻烦?
“你办不好是吧?我让徐签判去查!”庄公岳感觉眼前此人就是个废物。
宋城知县也有脾气,直接怼回去:“那就请徐签判去查。本县隐田最多的,必是鸿庆宫无疑。”
听到“鸿庆宫”三个字,庄公岳脸色微变。
这座道观是大宋皇室的原庙,赵匡胤建来祭祀亲爹的。里面还供奉着太祖、太宗、真宗三位皇帝的画像。